婚期定在下月初九。
    宫里开始忙起来。尚衣局量尺寸的、内务府拟单子的、礼部排仪程的,一天往王府跑三趟。叶蓁烦得不行。姬珩倒好,一句“你是太子妃,你说了算”,把人都推给她。自己躲到兵部去了。
    “你大哥这人,一到正事就溜。”叶蓁坐在堂里,对姬政说。
    姬政靠在软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他断臂的伤口结了痂,人还是瘦,可眉眼间有了活气。他笑:“他那是在躲你。你没看出来。”
    “躲我什么。”叶蓁说。
    “躲你让他试喜服。”姬政说,“他这人,最恨往身上套花里胡哨的衣裳。”
    叶蓁也笑。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礼部的人又来了,捧着一叠料子,站在廊下等。她摆摆手,让人进来。
    日子就这么过。城里的铺子陆续开了张。逃出去的人,有的回来,有的没回来。太庙的钟每天响。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周老将回了北境。叶晚带着叶家的人,在西城盘了个大院子,开了药行。了尘那帮孩子,全进了叶家的学堂,念书识字。
    一切都在往好处走。可叶蓁夜里睡不着。不是不踏实。是太顺了。她这半生,什么都在刀尖上过来的。日子一平,她反倒觉得空。
    “你说,这天下,真能太平了?”叶蓁问。
    这夜,她和姬珩在王府后园。月色很好。两人坐在石阶上。姬珩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太平不了。北边还有个烂摊子。可这城,能太平了。”
    “北边。”叶蓁说,“淮王的旧部,不是散了。”
    “散的只是一小股。”姬珩说,“淮王的儿子还活着。人在北境。他捏着半个淮军。这几个月没动,是因为我们腾不出手。等婚礼一过,我就得去。”
    叶蓁的心一沉。
    “你要走。”她说。
    “迟早的事。”姬珩说,“不把北边平了,这新朝坐不稳。父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他才急着把婚事办了。”
    “急着办婚事,是给你壮行。”叶蓁说。声音冷下来。
    姬珩转头看她。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比月色还凉。
    “我不是那个意思。”姬珩说。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叶蓁说,“你是太子。我是太子妃。你上前线,我守京城。这是戏文里的安排。可我不喜欢戏文。”
    “我也不喜欢。”姬珩说,“可这仗,得有人去打。我不去,父王就得御驾亲征。他那个身子,从井下出来才几天。我能让他去吗。”
    叶蓁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先王的身子骨,撑不起北征。姬珩是太子。这担子,只能他挑。
    “我跟你去。”叶蓁说。
    “你去不了。”姬珩说,“你走了,宫里怎么办。二弟的伤没好。叶家的药行刚开。你一走,这城就空了。”
    “说来说去,还是让我守。”叶蓁说。
    “不是守。”姬珩说,“是托付。我把后路交给你。你把后路守住。我才能放心往前冲。”
    叶蓁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这个男人,从第一夜起,就一直在往前走。她拽过他,也推过他。可最终,他还是要走。去他该去的战场。
    “什么时候走。”叶蓁问。
    “婚礼后三天。”姬珩说。
    “好。”叶蓁说,“我送你。”
    姬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等北边平了。”姬珩说,“我带你去青崖。开药铺。点灯。过夜。我说过的,都算数。”
    “你每次都这么哄我。”叶蓁说。
    “哄你的,有一句假的吗。”姬珩说。
    叶蓁没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月光如水。风很轻。这园子里,有花开了。不知什么花,香得人发昏。
    婚礼那天,天极好。
    全城的百姓都出来了。从王府到太庙,一路张灯结彩。叶蓁坐在花轿里。她没哭。她这样的人,哭不出来。她只是握着那半枚药铃,听着外头的锣鼓。上一世,她嫁过人。那时候,她是被迫的。这一世,她还是嫁了。可这一回,是她自己选的。
    轿子停在太庙前。姬珩骑马过来。他今天穿了喜服。红色的。人精神得不行。他掀开轿帘,朝她伸手。
    “下来。”他说。声音带笑。
    叶蓁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掌,温热,有力。他握住她,轻轻一拉。她下了轿。
    满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叶蓁抬头。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看见太庙的殿前,先王和太后并排坐着。两个老人,都在笑。
    她跪下去。姬珩跪在她身边。两人一起,磕了三个头。
    “愿吾皇万岁。”姬珩说。
    “愿天下太平。”叶蓁说。
    先王大笑。他起身,亲手扶起他们。
    “好。好。”老人连说了两个好,眼角有泪,“这天下,交给你们了。”
    礼成。鞭炮齐鸣。叶蓁和姬珩转过身,面对满城百姓。姬珩握着她的手,高高举起。
    “今日起,她是我姬珩的妻。”他喊,“有她在,这城,这国,这天下,都在!”
    人群沸腾。叶蓁看着身边的男人。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这一世,她没有逃。她留下来了。留在这个男人身边。留在他的天下里。
    三天后,姬珩出征。
    天没亮,大军就开了。叶蓁站在城头。风很大。她裹着披风,看着那支队伍,一点一点,消失在北边的晨雾里。
    “你不留他。”叶晚站在她身边。
    “留不住。”叶蓁说,“他这人有翅膀。硬关着,他会死。”
    “那你等他。”叶晚说。
    “等。”叶蓁说,“我等了半辈子。还差这几年吗。”
    叶晚笑了。姐妹俩站在城头。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远处,北方的天,已经亮了。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南边飞驰而来。马上的人,浑身是血。他冲到城门下,摔下马来。
    “报——”那人喊得嗓子都劈了,“南边!南边出事了!淮王旧部余党,勾结南岭的蛮兵,打过来了!已经破了三城!叶家药行的人,全被抓了!”
    叶蓁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回头。南方,天边卷起一片黑云。那不是云。是烟。
    她的妹妹。她的人。她的家。
    “敲钟。”叶蓁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吓人,“传令。关城门。集合所有人。一个时辰后,我出城。”
    “你去哪儿。”叶晚问。
    “南边。”叶蓁说,“敢动我叶家的人,我让他把命还回来。”
    城头的钟,响了。一声。又一声。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远处,北方的队伍,还在往前走。可南方的天,已经变了颜色。
    ##第六十一章
    钟声没停,叶蓁已经下了城。
    她走得快。城里的兵见她这身披风,都往两边让。叶晚追在后头,一边追一边喊:“姐,你等等。南边三城都破了,你去能干什么。等大公子回来再议!”
    “等他回来,三城就变六城了。”叶蓁说。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叶晚喊。
    “我没说一个人。”叶蓁回头,“去点人。叶家能动的,全拉出来。一个时辰,北门外集合。晚了,你就别来了。”
    叶晚跺了下脚,转身跑了。
    叶蓁回府。她先去看姬政。姬政已经能下地了。他站在窗前,也听见了钟声。见叶蓁进来,他头也没回。
    “你要走。”他说。
    “南边的事,不能等。”叶蓁说。
    “我不是拦你。”姬政转过身,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我是问你,带不带我。”
    “你伤没好。”叶蓁说。
    “好了七成。”姬政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你。这回,算我求你。带我。南岭的蛮兵,打法我熟。淮王旧部里,也有我安过的眼线。你一个人去,是送命。”
    叶蓁看着他。这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可他那双眼睛里有火。她知道,他不光是为帮她。他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一个断了臂的人,待在空府里,天天听钟声,会疯。
    “好。”叶蓁说,“你跟我。可有一条,上了马,听我指挥。你的命,不是你的。”
    “从来就不是。”姬政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有旧日的光。
    叶蓁没再说话。她转身回房,换上短装。腰里别刀,背上弓箭。她的嫁衣还挂在床头。大红的。她看了一眼,伸手把衣角抚平。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不是对嫁衣说。是对北边那个人说。
    一个时辰后,北门外。叶晚带着叶家的人来了。两百多个。有的才十六七,有的已经白了头。他们手里拿的家伙,五花八门。刀、棍、药锄。可眼神都是齐的。
    “就这些。”叶晚说,“再多的,得从药行各分号调。来不及了。”
    “够用。”叶蓁说。
    她打马,走到队伍最前头。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烟味。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头上,有个人影。太远了,看不清。可她知道,那是先王。老人站在风里,目送她。
    “走。”叶蓁说。
    两百骑,朝南飞驰。马蹄扬起的灰,遮了半条官道。
    南行的路,越走越难。第二天,他们遇上了第一批难民。黑压压的,拖家带口,往北逃。叶蓁让人停下,问话。一个老汉说,南岭蛮兵烧了四个县。淮王的旧部给他们带路。他们不要粮,不要钱。他们抓人。抓年轻的女人,抓会种药的。抓了就往南走。
    “药行的人呢。”叶蓁问。
    “全抓了。”老汉说,“城一破,蛮兵头一个冲的就是药行。说是……说是一个大人物要的。要叶家药行的方子,还要人。”
    叶蓁的心,像被冰水浇了一遍。方子。人。又是为了叶家的药。叶家这身血,这身本事,到哪儿都招祸。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叶蓁问。
    “往南。往落霞山。”老汉说,“蛮兵的大营,就在落霞山。”
    落霞山。叶蓁知道那地方。南岭的门户。山高林密。进了山,就是蛮兵的地盘。
    “全速前进。”叶蓁说。
    队伍重新开拔。越往南,路上的尸体越多。有兵,有民。有被烧成焦炭的树。天是灰的。地是红的。这地方,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第三天,他们撞上了蛮兵的斥候。一场遭遇战。叶蓁亲自带人包抄。砍了七个,抓了两个活口。一问,才知道事态比想的更糟。淮王旧部不是残党。是淮王的次子,淮宴。他打着复仇的旗号,勾结南岭十八洞,聚了五万人。落霞山的大营,只是前锋。主力在更南边。
    “五万人。”姬政骑在马上,脸色发沉,“我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正面打,肯定不够。”叶蓁说,“所以不打正面。”
    “你想怎么打。”姬政问。
    “烧粮。断道。劫人。”叶蓁说,“他们五万人,得吃饭。南岭的路,就一条。粮道一断,他们就得出山。出了山,他们那点蛮兵,打不过北境的正规军。姬珩在北边,等他回头,正好收网。”
    “你这盘棋,是拿自己当饵。”姬政说。
    “饵就饵。”叶蓁说,“我叶家的人,不能白抓。”
    当晚,他们摸到了落霞山外围。山势险峻。大营扎在半山腰,灯火通明。叶蓁带着十几个好手,绕到后山。那里有条羊肠小道,是蛮兵运粮的必经之路。
    “就在这儿。”叶蓁说,“等他们的粮队。”
    半夜,粮队果然来了。三十多辆推车,百来个兵。叶蓁一挥手。两边山上,火把齐亮。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粮车翻倒。蛮兵大乱。叶蓁带着人冲下去,见人就砍,见车就烧。
    火光冲天。整条山道,烧成一条火龙。
    营里的蛮兵被惊动了。可他们摸不清外头有多少人,不敢下山。只远远地放箭。叶蓁带人撤进林子。清点人数,伤六个,没死人。
    “成了。”叶晚喘着气说。
    “这只是开始。”叶蓁说,“他们的主力在山南。这营里的粮,最多撑十天。十天后,他们必出来。我们要在这十天里,把人救出来。”
    “怎么救。”姬政问。
    “我进去。”叶蓁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叶晚急了:“你疯了!那是五万人的大营!”
    “五万人,不是一个人。”叶蓁说,“他们抓了药行的人,关在哪里,怎么看守,我们都不知道。得有人进去摸清楚。这里头,只有我懂药。他们会用药行的暗号。我进去,才能找到人。”
    “我去。”姬政说。
    “你去了,他们第一个杀你。”叶蓁说,“你是姬家的人。你的脸,值一万两赏银。我这张脸,他们不认识。我进去,就是个投奔的药女。”
    “你当蛮兵是傻子。”姬政说。
    “他们不是傻子。”叶蓁说,“可他们缺医。五万人的大营,天天有人病。一个懂药的女人送上门,他们不会杀。”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她蹲下身,抓了把泥,往脸上抹。又撕破衣角,把头发扯乱。
    “三天。”叶蓁说,“三天后,我要是没出来,你们就放火。把落霞山北坡全烧了。见火,我就知道怎么走。”
    “姐。”叶晚的声音都颤了。
    叶蓁站起身。她回头,看着妹妹,笑了。
    “放心。”她说,“你姐命硬。”
    她转身,一个人,朝那座灯火通明的大营,走了过去。
    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远处的营里,蛮兵的号角,呜呜地响。像鬼哭。又像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