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 第50章 :水退了
    天一亮,城里的火全灭了。
    叶蓁从宫城出来时,街上还全是水。人踩过去,泥浆子从鞋帮往上翻。
    周老将的兵守在各巷口,刀都收了,只拿枪杆子横着。老百姓在自家门前支梯子、搭板子,一双双眼睛从湿门板后头往外看。谁也没说话。这城醒着,可没人敢出声。
    姬珩跟在叶蓁后头。两人没回府,往南城走。他说:“我认得路。”叶蓁没应。她脑子里全是那半幅袍角。字不多,就三个。在城南。这城说小不小。南城刚叫水泡过,连街名都冲得看不清。上哪儿找,怎么找,那人没说完。他昏过去了。
    “先去找了尘。”叶蓁说。
    “你信他。”姬珩说。
    “这城里,现在能信的人不多了。一个和尚崽子,一个半大孩子。”叶蓁说,“总比信那帮蒙脸的好。”
    南城的巷子还泡着。水退了,留下半尺泥。不少地方没法走,得绕。他们绕到南牌楼时,了尘就蹲在一堆倒下的水缸后头。他瘦了一圈,僧袍子糊着泥。他看见叶蓁,眼睛一亮,又看见姬珩,忙把身子缩了缩。
    “有人来问过我了。”了尘说。
    “问什么。”叶蓁问。
    “问我要不要带路。”了尘低声说,“几个穿灰的。不是城里的。他们问城南有没有个叫‘迟’的人。我说没有。他们就走了。可他们走的时候,把这里能认的字全用刀刮了。”
    叶蓁低头。牌楼柱子上,果然刮痕道道。门牌、墙头、坊名,全刮了。这伙人要把城南的线索抹掉。
    “他们找的是你。”姬珩说。
    “知道。”叶蓁说。
    “那半幅袍角上写‘在城南’。他们比你晚了一步。他们在堵。”
    “堵不住。”叶蓁说。
    她朝巷里走。了尘跟了上来,他腿短,泥水又深,几次差点栽。姬珩在后头护着。三人穿过一条没顶的窄街。两边房子全空着,门板有的漂到了半道。
    叶蓁忽然停住。前头有棵老槐。水退了,树干上全是泥。可她看得见,树根处有样东西,被水泡得发白。是一段红绳。绳上系着个小木牌。叶蓁蹲下去,把木牌翻过来。上头刻着半朵药铃花。
    “这是我娘的东西。”她说。她认得那绳的系法。满月那年,她娘把药铃牌挂在她摇篮上。后来摘了。这城里的叶家旧宅早没了。这东西怎么会在城南?
    “前头就是我家从前住的巷子。”叶蓁抬头,风从巷口卷进来,吹得那棵老槐沙沙响。
    “被人指了路。”姬珩说。他按住叶蓁的肩,“别直接过去。有诈。”
    叶蓁点头。三人没走正巷。了尘带路,从一户塌了半边的铺子后头钻过去,翻进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夹道。
    再出来,就是叶家旧宅前的那条街。宅子早没了,只剩个门楼,半截立在泥里。门楼下,坐着一个老人。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个孩子。不,不是孩子。是个包袱。鼓鼓的。老人一动不动。
    “是人是鬼。”了尘小声说。
    “是活人。”叶蓁说。她看见那老人后颈有汗。人只有在装睡的时候,后颈才出汗。
    她没出声。三个人绕到侧面。那老人忽然开口:“别绕了。我听见你们的泥声了。来了,就过来。这地方我守了二十年。没人来。你们是头一拨。”
    叶蓁走上前。那老人慢慢转身。他脸上皱纹堆叠,眼睛浑浊。可一对上叶蓁,那浑浊里忽然有什么动了。
    “你长得和你娘一样。”他说,“迟儿。”
    叶蓁的心口被撞了一下。又一个人叫出她的小名。
    “你是谁。”她问。
    “我是叶修。”老人说,“你二叔。他们说北门砍了我。你看我像被砍过的吗。”
    叶蓁浑身发麻。她盯着那老人。他的左耳后,有一道从耳根一直拖进衣领的旧疤。不是刀。是火。叶家旧账上写过,叶修小时候被药炉烫过。这疤,只有家里几个人知道。他若不是叶修,那就是被仔细教过的人。
    “我不信。”叶蓁说。
    “你信不信,我都是。”老人说。他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点,“你妹妹,我养到十二岁。后来被人抢了。他们拿她的命逼我。说只要我不出这城南,他们就留她。我守了八年。今年涨水,他们没再来。我才敢坐出来。”
    “她被谁抢了?”叶蓁问。
    “宫里。”叶修说。他的老眼忽然红了,“太妃。她把人带走了。那孩子,如今就在宫里。做了个女官。”
    叶蓁倒退一步。她忽然想起王令仪身边那个穿石青对襟的年轻女子。想起那女子眉眼间的一闪。想起那张脸,像谁。
    “叫什么。”叶蓁的声音发颤。
    “她跟了你娘的姓。”叶修说,“叫叶晚。”
    叶晚。叶迟。迟,晚。叶家生的是两个女儿。一个叫迟,一个叫晚。一个被留下来熬命,一个被偷进宫去认贼作母。
    “她现在在宫里哪儿?”叶蓁问。
    “我不知道。他们抓走她以后,再没让她来过。”叶修说,“我只知道,她每年清明,会托人到城南这棵槐树下,烧半包纸。纸是白纸,包着三枚铜钱。今年,纸没烧。水太大了。烧不起来了。”
    叶蓁抬头看那棵老槐。树枝上还挂着水,往下滴。滴在她脸上,冰凉的。她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二十年。她以为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熬。原来她还有个妹妹。就在这城最高的那堵墙里,天天低着头,装成一个宫里人。
    “水退了,纸还能烧。”叶蓁说。
    “你去找她。”叶修说。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我把你带大了吗?没有。你妹妹,我也没带大。我不是个好二叔。可这条命,我是替叶家留的。迟儿,你听清楚。宫里现在没有太后了。太后在井下。宫里那个,是假的。真太后在井下。王令仪死了。淮王死了。剩下的,只有一个人能帮你。你二叔我,老了。帮不了。可我知道一条路,能进内廷。”
    “哪条路。”姬珩终于开口。
    叶修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灰扑扑的钥匙,半截埋在自己断指上。
    “内廷西库。那地方早封了。从西库后头的柴院进去,第三间房,掀开地毡。下面有个洞。直通假太后住的长秋殿。你们要快。天亮了,宫里要开大朝。她一个人不会待在后头。会出来。出来之前,那洞里没人。”
    叶蓁接过钥匙。钥匙还是温的。她攥着,指节发白。
    “你不去?”她问叶修。
    “我走不动了。”叶修说。他拍拍腿,声音发空。原来他两条腿都废了。不是老。是被人挑了筋。这二十年,他哪也没去成。
    “我替你找她回来。”叶蓁说。
    叶修忽然笑了。他一笑,满脸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他笑着笑着,咳起来,一口血喷在泥地上。
    “去。都去。”他说,“别回头。这地方水退了。夜里还会涨。快走。”
    叶蓁转身。她没回头。她知道不能回头。这老人选了今天露面。他等到了水退,等到了有人来。他可能熬不过今晚。可她不能留下。宫里,还有一个人在等。
    三个人往宫城方向跑。天光大亮。城里的兵开始巡街。叶蓁的鞋陷进泥里,她拔出来,再跑。路上遇见几个持枪的兵,看见姬珩,全立住了。姬珩只说一句:“都让开。”
    跑到宫城西库外,已经过了辰时。宫里头的钟响了。不是大朝。是四响。内廷开钥。假太后要出来了。
    叶蓁把钥匙插进锁孔。锁锈得厉害。她一转,没开。再转,钥匙断了半截。锁没开。
    “让开。”姬珩说。他退后一步,抬腿,一脚踹在门上。门板裂了,整扇往内倒。
    三人冲进去。柴院第三间房。地毡掀开。下面一个洞。黑洞洞的,往外冒冷气。远处,长秋殿的钟又响了一声。
    叶蓁没有犹豫,第一个跳了下去。
    地道不深,一丈多就到底。底下铺着半湿的干草。草被踩过。是新痕。叶蓁摸黑往前走,几步后前头有了光。不是天光,是一盏搁在墙龛里的油灯。灯还亮着,有人刚走过。
    “有人先我们一步。”叶蓁说。
    “先出去。”姬珩说。
    三人没停。地道尽头是一段石阶。石阶湿滑,了尘差点滑倒,被姬珩一把拽住。叶蓁先爬上去。头顶是一扇翻板,木头的。她侧耳听了听。外头有脚步,一轻一重。不是巡逻的。是两个人的。走得很慢。
    叶蓁把翻板顶开半寸,往外看。这是长秋殿后的一个小佛堂。两个宫女正从佛堂里退出来。她们没看见这边。
    叶蓁等她们走远,才把翻板整个推开。三人爬出来。这佛堂清冷,供着香,烟雾悬在梁上。堂门半掩。叶蓁把门缝又推大了一点,看见一个宫装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们,跪在蒲团上,往香炉里添香。
    是叶晚。
    叶蓁认得。在废轿里见过那张脸。石青对襟,朱砂眉心。她做女官打扮,颈上多了一道旧疤。人瘦了。她添完香,不急着走,从袖子里取出半包白纸,一张张理平。纸里包着三枚铜钱。
    “小姐,时辰到了。”门外有嬷嬷喊。
    叶晚没应。她把那半包纸往香炉里放。烧着。火光映她的脸。纸钱扬起来,打着旋,落回炉膛。三枚铜钱落在灰里,叮叮两声。
    叶蓁忽然发现,姬珩站在她身后,呼吸都轻了。了尘更是一动不动。她深吸一口气,把佛堂的门推开。
    叶晚猛地转头。她看到叶蓁,瞳孔骤缩,香铲从手里滑下,当啷一声。
    “你是谁。”她问。声音抖。
    “叶迟。”叶蓁说,“城南槐树,三枚铜钱。你烧了二十年纸,烧给谁的?”
    叶晚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往后一退,背撞上供桌,香炉一歪,灰撒了半台。
    “你胡说什么。”她说。
    “我没有胡说。”叶蓁说。她把那半幅袍角从怀里取出来。三个字。在城南。
    叶晚不说话了。她盯着那袍角,眼里慢慢涌出泪来。不是哭。是憋了太多年,憋不住了。
    “二叔还活着。”叶蓁说。
    “我知道。”叶晚说,“他每年都托人给我带话。让我别认。认了就死。你今天来,是要我也死。”
    “不。”叶蓁说,“我来接你。太后在井下。宫里这个是假的。你不用再熬了。”
    “假的?”叶晚抬头。她眼里全是泪,可神色却冷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宫里这个,不是假的。她是我。是我在替她说话。这三年,长秋殿里的懿旨,都是我写的。她们把我养大,就是要我当这个假太后。我出不去。我出去了,死的不止我一个。”
    叶蓁懵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假太后不是别人。就是她的亲妹妹。一个被偷进宫的孩子,被养成了一尊泥菩萨。那些懿旨,那些命令,从这道殿里飞出去,飞到城南、城北、宫墙内外。全是叶晚的手。
    “我们走。”叶蓁说,“今晚就走。二叔在城南等你。这宫里的一切,我们不要了。”
    “走不了的。”叶晚摇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发颤,“假太后今天要上朝。她们已经知道有人从地道进来。这佛堂外头,全是刀。你听。”
    叶蓁侧耳。果然,堂外的脚步,不是一个两个了。是很多。靴子踩在青砖上,一片一片,从四面合过来。
    “我们被包了。”姬珩说。他往后退到门边,从门缝往外扫了一眼。外头,长秋殿的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宫女,是甲兵。
    “是太妃的人。”叶晚说。她站直了,抹掉眼泪。她看着叶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姐。你来了就好。”她说,“我烧了二十年纸。等的就是这一天。你别管我。你们从地道走。我上去,就说殿里遭了贼。她们信我。你们趁机出去。”
    “你骗谁。”叶蓁说,“你把我们放进来。她们不会信你。你留在这里,就是死。”
    “死就死。”叶晚说。她推开叶蓁,走向佛堂门口。
    叶蓁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叶晚停住。她没有回头。
    “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恨。”她说,“恨叶家。恨二叔。恨你。恨我为什么活下来。今天我见着你了。恨就完了。姐,你走吧。”
    叶蓁没松手。
    “我不走。”她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走。”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乱了。不是殿里,是宫外。有鼓声。极远,从北边来。一声,两声。接着是更大的嘈杂。有人在高声喊。那声音顺着宫墙飘进来,听不真切,只有几个字反复出现。
    “城破了。”
    院子里的甲兵全转头。领头的拔刀,朝北边跑。院子里瞬间空了一半。
    姬珩回头,看着叶蓁和叶晚。
    “不是城破了。”他说,“是周老将。他把北门开了。”
    外头的鼓声更急了。长秋殿里的灯,被风吹得乱晃。叶晚忽然反手,死死抓住了叶蓁的手。那力道,大得叶蓁骨头都疼。
    “走。”叶晚说。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又硬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