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口的石阶漫着寒气,细白的霜挂在裂缝里。担着小轿的人走得安静。
那轿子停在第三对翁仲前,落了地。轿帘子没掀,里头伸出一只手,指尖点了点半空。
灰衣人立刻散开,分列神道两边,手里都捧着东西:香、琴、黄册、半截旧碑。那不像是来闹事的,是来迎灵的。
领头的人低着头,口里念的是太后从佛堂抄了一夜的经文,一字一字,压着火。
叶蓁从侧首的松林里看着。王令仪伏在她背上,没声没息,只有热热的鼻息打在她后颈,细一下,断半下。
“不进去。”叶蓁说。她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一棵被雷劈过的柏树后头,才把人放下来。
“她在找什么?”叶蓁问。
“长明卷。”王令仪闭着眼,嘴唇动了动,“你眼睛能看。那轿子后头,有个灰衣人。腰上挂的不是刀。是一把铜错。
那是开东配殿门的老物件。长明卷有半册,就收在殿里。她若先拿到,姬珩进了陵,也白搭。”
“长明卷上有什么?”
“先王手录的皇嗣谱。谁家血脉,哪一支封号,还有一份空页。留给遗腹子。”王令仪咳着说,
“这卷上,写了淮王不是先王的骨肉。写这字的那年,淮王正得宠。先王不声不响,先写了这一笔。太后慌了这许多年,不是为权,是怕这半册出来。淮王也一样。他要的不是王位,是那半册。烧了,毁干净,他才能走下去。”
“那东西在别人手里二十年,到今晚还是活的。”叶蓁说。
“活的。”王令仪点头,“可我没见过。我爹从前守陵,只说过一句:卷在梁上,不在殿里。”
叶蓁心头一跳。梁上。东配殿的梁。太后的人拿了铜错,是去打门。
门一开,他们先翻殿中的龛位、香案、地砖。谁也不会抬头看梁。
这一步,净慈当年逼出来的秘密,王令仪记到了今天。
“我能带两个人上东配殿。屋顶没毁。那灰衣人打门时,正好遮响。”叶蓁说,“你自个能躲吗?”
“躲不了。我哪儿也不去。”王令仪喘着气,“你把我放在神道边。他们不敢动我。淮王还要我的头。我死在这儿,他更麻烦。你呢,去做你的贼。从西边绕。这风有灰,天又阴,好上。”
叶蓁知道她这安排有诈。可眼下没得选。她把身上仅剩的那块饼掰碎,塞进王令仪手里,又抓了把枯叶把她身子盖住一半。
“我回来叫你。”叶蓁说。
她猫腰朝西绕。地上是半冻的泥,草不高。灰衣人都被轿子里的人调到了前头,后边空着。叶蓁用短刀刮松泥,爬上一棵歪向殿墙的松树,借力翻上西配殿的檐。
瓦片上覆着薄冰,她跪着挪,每磨几寸,心都绷一道。东配殿那边,铜错响了。是很钝的撞击声,两下,门轴就裂了。
不是打,是撬。灰衣人在拆门冠。这动静正好。叶蓁从檐脊跨过去,攀着东配殿后窗的旧楣,翻进殿内。
殿里黑,只有门洞漏进一道青灰色的光。她的手指在潮湿的空气里伸出去,摸到梁柱。抬头。大梁下头,结着一层灰。
没有人爬过的痕迹。她攀着抱柱而上,两条腿绞住木面。手在梁上来回扫。
忽地触到一样东西,一块硬角。是个窄盒。她小心翼翼的摸,是用石棉线绑在梁槽里,外头包着油纸。
叶蓁没摘,只把盒子从槽里顶出来。盒子顺着衣襟滑进怀里。
几乎同一刻,前殿的灰衣人进了门。他们点起了灯。
叶蓁身子一缩,贴在梁后。那领头的在门边跪下,朝梁上看了一眼,又一低头,走到香案前。案上早没香了。
他看了三圈,翻箱倒柜,还让人敲了地。没找到,低声骂了一句。
这时,神道上有人高喊:“太子的车驾!”
不是从北门来。是从西边旧祭道。一辆破车,套着两匹瘦马。车上挂满白幡,跟的人不多,十几个,皆穿麻衣。
打头的是个老内官,霜雪满头。叶蓁不认识。
可这阵势,像是为太妃进宫迟了一脚的队伍。太妃死了。这车,是她出殡的车驾。有人把她往皇陵送了。
轿子里的人终于探出身。她披着黑纱,身形瘦小,脸上被风吹得发青。
她朝那白车跪下,哭得不大。
哭的调子是宫里哭灵的调。叶蓁认出来了,是太后宫里那个管文书的尚宫。
她在装。装太后驾到。她带着假王符来,原是想先一步给太妃移灵,现在见真车来了,正好搭台。她要用这辆车,引姬珩出来。
叶蓁从东配殿后窗出去。刚落到地上,怀里的长条盒被冷风一拍,发出极轻的一响。她定住了。不远处,一个穿灰衣的人回了下头。叶蓁没敢呼吸。
那灰衣人转了回去。可这一回头,说明他们已经听见了。她退进墙根乱草里,贴地爬。神道上,那队白幡车正慢慢往祭坛走。
忽然,从皇陵的南松林里,亮起一点火。接着两点、五点,弯成一条弧线。有人吹起了竹哨,高一声低一声。
是淮王的前哨到了。他带着人,从谷口绕上来了。不骑马,全是步战。
黑甲蒙着白布,扮作雪地里的影子。领头的人一声不响,只一抬手。五十张弩同时张开。
白幡车队被围死在祭坛下方。轿子里那个尚宫起身了。她死命哭,口里喊着“迎先帝血亲回殿”。她叫的不是淮王。
她叫的是贤王。到这时,她还在演。她把假的王符牌子举起来,朝淮军那边晃。淮王是个油盐不进的人,见牌连眼都没抬。他只说了一句话:
“把这个哭丧的,拖开。她哭错了人。”
话音很轻。杀气比夜风还重。
叶蓁伏在草里,把怀里盒子死死按住。她知道,姬珩已经到了。就在神道北侧的石兽后面。那个方向,有块石子飞起来,打在淮王左首的弓箭手马颈上。
马只矮了一下,箭没放。接着,更多石子从几个方向飞出,打在弩兵的腕上、额上。淮军阵型哗地散开。不是石子。是纸钱。一筐一筐干冷的纸钱,从高处往下扬,扬得雪片似的。
淮王的人被糊了眼睛,分不清是人是鬼。
“谁?”淮王勒马,声音终于沉了,“装神弄鬼。给我点火。”
话音未落,姬珩从石兽后走出来。他披着半件白衫,头上缠着麻,是孝。他手里没刀。他一步步走到神道中段,在一地纸钱里站定。
“你不是勤王吗?”他说,声音不高,却压着了风,“我出来了。先王第九子,姬珩。你来。”
风突然停了。满谷死寂。
紧接着,地动了一下。是东配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那扇被铜错撬开的门里,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是梁上那只本该被她偷走的盒子外头,她不知何时碰松了另一截。
灰从梁上簌簌落,一条卷轴滚下来,摔在地上,展开一角。
所有人都朝那边看。
那才是真的。
叶蓁怀里那盒,是个假的。王令仪早算好了,她会去东配殿偷,会摸梁。真卷用机关吊着,不在梁槽,在梁腹。
叶蓁一碰,机关动了,真卷落下来。
王令仪要的不是长明卷。她要叶蓁亲手把它翻出来,让她在众人面前,再也没机会自己藏。
“你……”叶蓁转头,朝神道边王令仪藏身的地方看。
那里已经空了。
只剩一圈压断的枯枝,和一串往西延伸的血滴子。
半截卷轴横在殿前,纸页被风掀起,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叶蓁离它最近。她没有立刻冲过去。殿外全是刀兵,她只要露头,十几把弩就能钉过来。
可那卷轴就那么摊着,像一条横在雪里的舌头。淮王的人看见了。
前排几个兵弓着腰看地上的东西,不敢捡,又不敢不捡。那尚宫的哭腔低了,眼珠子跟着转,也是盯着那卷东西。
“长明卷。”淮王在马上说。他声音不大,像把这三字从腹底压出来。“拿上来。”
两个兵冲过去。叶蓁没动。她还在草里藏着。她看着那两个兵跑到阶前,弯腰去拾卷轴。手指碰到纸页,忽然缩了。
不是有人挡。
是纸被人泼过东西,触手如火烧。一个兵叫了一声,把手往雪里插。另一个抖着手硬把卷轴挑起半截,捧到淮王马前。
淮王没接。他抽出马鞍旁的短刀,用刀尖挑开卷轴。纸一展,雪亮的光线下,上面没有名册,没有谱系,只写了八个字。
“非吾血者,不可入殿。”
字是先王亲笔。笔锋枯硬,透着一股死后还要问斩的寒意。淮王手一抖。只一下。别人看不出来,叶蓁看见了。
他怕这几个字。
他带来的兵本就不多,这八个字一出,像是先王从山石里伸手,把这些人全堵在神道中段。
淮王把卷轴挑起来,横刀一挥,削成两段。纸片散在风里。他冷声道:“装神弄鬼。把山门给我烧了。我看他出不出来。”
叶蓁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是姬珩,还是先王。反正火一点,这皇陵的地气就完了。神道两侧的松柏干燥,又刚铺了纸钱,沾火就着。前头几个兵举着火把往拜殿冲。
周平留下的那半队人从山势高处的祭祀台往下压,两边又要交兵。
叶蓁不能再等。她从草中暴起,贴着殿墙疾奔,扑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尚宫。
擒贼先擒王。这队灰衣人若没了领头的,神道要少一股掣肘。那尚宫也非等闲,听到风响便往轿后一翻,袖中滑出两把薄刃。叶蓁一步跨到,短刺扎向她的肩井。
尚宫用刀架住,两人在轿前转了两个半圈。灰衣人靠拢来,刀锋从叶蓁耳侧擦过,削下一缕头发。
“叶氏,我今日不与女人动手。”尚宫低喝,“让开。这殿你不配进。”
“我不进去。”叶蓁甩开她,反手把短刺持正,“我带着符来。奉符入殿的,是天家人。你有胆就拦。”
她说罢,掌中已扣住王符。先王符从袖中滑出来,被她高高举起。天色由灰转白,符身刻的那只豹被风一吹,泛起一层沉冷的光。
灰衣人又退了。尚宫抬眼看见王符,脸色终于起了变化。她不是不信。她是在恨。这符怎么就落回叶氏手里。
这样一来,她再不让路,就是把火引到自己头上。
“你捧着符进去。”她咬牙道,“只你一个。不能带兵。”
“他不算兵。”叶蓁看向神道中段的姬珩,“天家血脉进去,谁拦,谁死。”
她这一句,把淮王也压了进去。淮王的马在原地打了个喷鼻。他的视线从姬珩移向她。他没发令。
像要从她脸里寻出一点破绽。
姬珩踩着满地纸钱走到叶蓁身旁。他低声说:“你身上带火石了吧。别进。我进。你带人封神道口。那女人不见了,还流血。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后山风洞。从那儿能通到地宫耳室。王令仪嘴上说不知,其实她比谁都熟。她不是逃了。她去开门了。”
叶蓁心里一炸。后山风洞。是。王令仪用她。让她去引卷轴,又借这乱,先一步去地宫。
这女人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死在陵前。她要进地宫。
“卷是我的人拿出来的。她进去,没有钥匙也没用。”叶蓁说。
“你没懂。这殿门铜锁,要用宗室血才能开。”姬珩说,“她爹守陵管钥。血是假的,改换门庭的手艺是她家的。她早备了。”
叶蓁再没说话。她把王符往姬珩手上一塞,转身就走。神道两侧已经打起来了。燃起的火把砸在石兽上,火星飞溅。
她贴着西配殿后墙,朝后山跑。
地上一层薄雪下面,是湿滑的苔。她跌倒两次,手掌按在地上,被碎玻璃割出血。那串血滴子在半坡没了。
风洞口就在一堆黑石下,窄窄一条,朝下张着。旁边有人踩过的雪窝子,结了壳。
叶蓁没一头栽进去。她绕洞口走了一圈,在临洞的岩壁上发现一根细棉线。有人在这里放过绳。是王令仪。
顺着那根断了的小棉线,叶蓁用脚一勾,踢出一块被雪盖住的门形石板。那里有道旧窄门。是当年修陵工匠逃命开的侧道。
叶蓁推开。门后是向下的台阶。风从里面往外吹,阴冷湿重。
地宫里亮着一盏灯。
有人。早已进去了。不是一盏。两盏。三盏。由里向外,缓缓移。
叶蓁轻轻合上石板。她没有急。她听见身后神道上的火声和杀声,像被这石板慢慢隔开。下面只有灯。
还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是拐杖敲地。哒,哒。一步一停。
周老将军。不。不是他。那声音太轻太慢,轻得没有半分骑马将军的重。像另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掉的人。从地宫里出来了。
叶蓁握紧了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