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咬破东边山脊的时候,姬珩已经带人翻出了北墙。
鸢娘没回来。叶蓁站在角门内,把王符按在掌心,听墙外的马蹄声一拨一拨往北卷。
“周老将军带了四千骑,真到了北门,这城就乱了。”姬政说,“大哥这是去拦人。但他只有二十几个人,怎么拦?”
“拦不拦得住,另说。他得先知道那支兵是真反还是被人诓来的。”叶蓁把角门关死,快步往后厨走,“王令仪假传密诏,可周老将军不是傻子。
他若想勤王,早该派人进城递表。如今不请自来,只有两种可能。一,他手里拿到的‘密诏’能乱真。二,给他传诏的人,他深信不疑。”
“若是第二种呢?”姬政追问。
“那就是王令仪已经控制了他身边的什么人。”叶蓁停下脚步,脑中飞快过着上一世听过的人物。
周老将军,先王旧部。他有一个独子,早年死于军中,留下一个孙子。那孩子先天不足,被送到慈恩寺养过三年。后来长大了,做了他军中幕僚。
一个被慈恩寺养过的幕僚。王令仪动不了老将军,却可以动这个孙子。
“二爷。”叶蓁一把抓住姬政的手腕,“府里还有没有暗哨能出城?要快。现在走北门已经来不及了。从城西的水道出去,往北营追人。”
“西水道早冻实了。豆腐坊那条地道又窄,一个人爬都要命。”姬政说,“你要送信,得有两条腿。”
“有两条腿就行。”叶蓁松开他,“我去。你守府。正房那壶药不管还剩下多少,都给我原样温着。这中间我不信任何人碰它。谁敢碰,你就一刀剁了。”
姬政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连我也不让碰?”
“二爷,你碰得。”叶蓁转身,眼锋扫过来,“可你身上的药味太重。下毒的人,就是靠闻味盯着的。”
姬政脸色微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那是他前半夜给姬珩擦身时留下的药汁味。他不再说话。
叶蓁去厨房取了两个冷饼,塞进怀里,又从后墙根的浮砖口钻了出去。
一路贴墙走,绕到豆腐坊后门。
白气从作坊里往外冒,几个伙计正在卸豆。叶蓁用之前胡牙子给的路线进去,拍开里间暗门。管事的姓李,认得她,吓得直打摆。
“往城西,有一户姓葛的车马行。”叶蓁说,“你能不能套车过去,半盏茶之内?”
“夫人,西城全封了。巡防的人五步一岗,车过不去。”
“那驴呢?”
“驴也过不去。”李管事苦着脸,“今早全城的牲口坊都收了护城令。无军牌不得上街。”
叶蓁意识到这比昨晚更糟。王令仪提前封了城的牲口坊。这说明她算准了城里会有人往外跑。尤其是给周老将军递真消息的人。她在织一张大网,等所有往外爬的虫。
“那就不出城了。”叶蓁心里改了主意,“李管事,你豆腐坊里的地道,通到哪里?”
“西城门外的乱石坡。”李管事压低嗓子,“一处废井。这两年没修过,人进去只能蹲着爬,前头半段积了雪水,怕是要没到膝盖。”
“能爬就行。”叶蓁说,“给我一盏马灯,一捆油布。”
她从豆腐坊后门进了地道。洞口在磨盘底下,挪开石磨,黑乎乎的口子冒寒气。
叶蓁把马灯挂在脖子上,油布裹住双腿,蹲身钻进去。洞壁结着冰,指尖拂过去,冰冷刺骨。
她爬得很慢,每五步听一次身后。没有人跟。
水最深处漫过大腿。冰水激得她头皮发麻,腿脚几乎失去知觉。
叶蓁咬紧牙,一尺一尺往前送。大约两炷香后,前面透进一丝天光。她推开盖在井口的枯枝,从废井里翻了出去。
眼前是城外的乱石坡。
天已大亮,城头旌旗乱卷,北门外尘烟滚滚。
四千骑的动静,隔着三里都震得地面打颤。叶蓁扯下裹腿的湿油布,朝西北方向跑。
她不知道周老将军的大军现在停在哪里,但北门外那片烟尘,就是她唯一的方向。
她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马蹄声。叶蓁一矮身,滚进路边的枯草里。
两骑从她刚钻出来的方向奔来,马上的人皆穿灰衣,没带兵器,只带着一捆粗绳。过路的。
叶蓁屏住呼吸,等他们过去,才直起身,换了个方向,穿小路插向北门外。她不能再用大路。
北门外,官道被铁蒺藜封死。周老将军的先锋已经压到城下。城头立着一排弓手,箭矢上弦,对着城下。叶蓁看见一面周字大旗,插在一处土坡上,旗下几十匹披甲战马列成方阵,后头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不能再跑了。这个距离,弓箭能及。城头的人会当她是探子。
“站住。”一杆长枪从路旁伸出,横在她身前。叶蓁抬头,两个戴黑巾的游骑堵住了去路。
“民女叶氏,求见周老将军。”她举起手,“我身上有先王王符。只求见一面,说两句话。两位若不放心,可以押我去营前。”
那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搜身,看有没有夹带。”
叶蓁没反抗。王符被抽出,那人举到马头前左瞧右看,脸色变了几变。
“放你过去,出了事谁担。”另一个说。
“你们担不了。”叶蓁说,“十万火急。将军若见不到王符,今日北门就真开了。开错了,历史照头落下来,你们谁也跑不了。”
僵了片刻,那两人真不敢动手了。他们解下自己的外袍,蒙住叶蓁的双手,一左一右夹着她往土坡走。
叶蓁看不见路,只听见耳畔军甲声越来越密。她闻到马汗味,腥得很冲。一口一口,都绷着杀气。
“到了。”有人把她往地上一按。
叶蓁跪在冷硬的土坡上。风很大,吹得她两颊发木。她听见一个苍老而响亮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你是先王符使?”
叶蓁挺直腰。
“妾身叶氏,奉太妃之命,带符前来。求将军,暂缓合围。”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叶蓁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在坡上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你可知,我此来,是奉先王密诏,进城勤王。”周老将军开口,每字都带铁锈味,“王符在不在你手里,等城头的人验了便知。若是假的,你第一个死。”
“密诏是假的。”叶蓁说。
“放肆!”
“将军若信那密诏,就不会只围不攻。”叶蓁睁开眼,被风沙刮得满眼泪,“四千骑压在北门,箭在弦上,偏偏等了这一夜。将军也在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东西。如今符来了。将军只差一步,请城头的人下来,当面对符。”
周老将军从坡上走下来。他走到叶蓁面前,挥退左右,亲手挑开她手腕上的布。
“你这个小娘子,胆子倒大。”他说,“符,拿来。”
叶蓁把王符递了过去。周老将军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的手粗砺如树皮,指尖滑过符上那豹子,触感发沉。
“符是真的。”他说,“可我不是为符来的。”
“为谁?”
“为王令仪的人。”周老将军把王符还给她,“你那句话,不能算错。我军中有奸细。昨夜收到密诏之后,我命人查了,那传诏的人,果然半路换了。可我不能退。退一次,先帝的营就散了。”
叶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支兵,已经被人推到了城下,不进不退。
“将军,我有个法子。”她说,“您让城头验符,再让全军退到北山三十里。这一退,外人看去是奉王符行事。您保住先帝遗军的名头,也保住北门不开。”
“退三十里。”周老将军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深得发黑,“那京城里的人呢?”
“城里的事,我来办。”叶蓁说。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东面斜插而来,马上人半身是血,到了坡前摔下马来。
“将军!王令仪的人在城东放火!慈恩寺烧塌了!”
叶蓁猛地抬头。城东方向,黑烟已冲天而起。净慈的慈恩寺。王令仪抢先一步,把这条线烧成了灰。
而姬珩,就在那片火光的方向。
“将军,城东那把火,烧的是慈恩寺。”周老将军沉声说。
叶蓁脑子里的一根弦绷得铮响。慈恩寺、净慈、王令仪。不用想,王令仪这是要把自己的旧账簿先烧干净,连人带庙一起抹了。
“将军的孙子,是不是就住在慈恩寺?”叶蓁突然问。
周老将军身形一顿,浑浊的老眼里迸出锋光。
“你说什么?”
“方才您说,军中有奸细,传诏人半路被换。”叶蓁放低声音,“能近您的人本就少。王令仪要动您,只有一条路。就是从您那养在寺里的孙辈身上下手。她借慈恩寺的手递了假诏,如今又放火烧寺。将军还觉得,这是巧合?”
周老将军没有回答,转身看着城东翻起的黑烟。烟柱比方才又粗了一圈,黑里带红,扑上半空。
“你连我的家事都翻出来了。”
“不是翻,是看。”叶蓁说,“有人把您逼到北门,又不让你进城。他们在等北门自己乱。寺庙一烧,太妃坐不住,北门守将坐不住,连宫里都坐不住。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周老将军捏紧马鞭,指节咯咯响。
“你说吧。你要我退,还是攻?”他问。
“退三成。”叶蓁说,“前队拔旗,后队殿后,整军沿官道往北五里,再朝西转进灵山。那里是先王当年阅兵的老校场,朝中老臣都知道。将军这一退,天下都看见您是奉命行事,不是拥兵作乱。”
“退五里容易。可城门紧闭,我的人回头想再进,就难了。”周老将军说。
“北门不用将军进。”叶蓁说,“将军只做一件事。留下三百骑,护着一个空马队,把我送进城门。进了城,火我管,人我提。周家军的名声,我替将军保下。”
周老将军看了叶蓁很久。那目光像在称重,在算账,在掂量眼前这个小妇人,到底有没有那张嘴说出来的斤两。
“你用什么保?”他问。
“用先王符,还有大公子。”叶蓁说,“姬珩没死,就站在城北。王令仪烧寺,就是要逼他出来。只要大公子还活着,假诏就翻不了天。你今天的兵,就不会白围。”
周老将军听了,慢慢点头。
“好。按你说的办。王符你带走。再带走一样东西。”他招手叫来一个亲兵,“取我营中的黑火。她知道用在哪。”
一小包黑火递到叶蓁手里。油纸包得紧,沉甸甸。叶蓁没打开,揣进怀中。
“火烧起来,最怕风。”周老将军说,“慈恩寺后山半坡有面风旗,旗杆朝哪儿倒,火就往哪边卷。你要灭了那火,先毁那杆旗。”
“将军,这城中火事,不耽误您拔营。”叶蓁说。
“你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周老将军翻身上马,“掉头!传我令,前队先退,沿官道五里,往灵山校场列阵!张字营留下,听候调遣!”
令旗展开,马队调转。北门外那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开始动,蹄声如潮,朝北边卷去。
王符验过,拔营有据,北门守军在城头看得真切,这边枪刀慢慢松开。
叶蓁跟着那三百骑折向城北。她借了匹瘦马,把自己贴着马背送进离城墙三百步的死角。城头上有人喊话。
张字营的骑尉朝城头抛上去一支箭,箭上绑着白布:“先王符使进城。守将勿放箭。”
片刻,北门开了一条缝。叶蓁下马,徒步走进去。城门在她身后又沉沉合死。
城里的日子已经彻底变了。长街无人,铺子下了板。远处城东的火势更大,半边天被烤成暗红色,空气里全是焦木味。叶蓁没回家,沿小路朝城东赶。她得找到姬珩。
连着转了三道街,迎面一拨乱民冲过,后头追着几个拿刀的巡防兵。叶蓁闪身进小巷,贴着土墙看。乱民边跑边喊:“慈恩寺没了!有人看见大公子放的火!”
叶蓁的心往下沉。这火烧才多少工夫,竟然已经有人把火栽给了姬珩。王令仪动手极快,这是要把姬珩架在火上烤。难怪她先烧寺。烧的,是姬珩在太妃那头的退路。
她掉头往慈恩寺方向走。越往东,烟越浓,呛得人睁不开眼。过了两道街,斜巷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拽了进去。
是姬珩。他半边袍角被烧焦了,额角有血,但人站得稳。他左手按在腰后,语气低而急:
“城里回不去了。姬王已经调马队堵了北门和西门。他动作太快。王令仪一烧寺,他马上封城,现在满城都在抓我。”
“那你还不走?”叶蓁说。
“有个人没出来。”姬珩说,“净慈被压在大殿后头。她手里有王令仪的底子。我进去过,没辙。主梁塌了,人吊着一口气。”
叶蓁一把推开他。前面火光里,慈恩寺只剩三面灰墙。大殿坍塌过半,黑烟滚滚。净慈的生命线,就在那片焦土里。
“你看好你自己。我进去。”她说。
“你疯了?”姬珩伸手要拉她。
叶蓁没回头。她拔腿冲入浓烟,用袖口捂住口鼻。烧塌的经楼前,一截断木下压着片灰布。
是净慈。
叶蓁看不清她的脸,只瞧见一只手从梁木下伸出来,指节焦黑,紧紧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
“你来了。”净慈的声音从火里传来,断断续续。
“王令仪的底子在哪儿?”叶蓁伏下身。
“没烧完……在你心里。”净慈的帕子递过来,“别……别信……王家,半符是假……王令仪……是个……”
话没说完。火浪从后方卷来,叶蓁只来得及抓住那方帕子,整个人被热流掀出去。瓦砾落下,净慈再没了声息。
叶蓁死命爬出火场。头发烧焦一截,手掌全是黑泡。姬珩冲过来,把人捞起来。
“王令仪是个什么?”他问。
叶蓁在咳,喉咙被烟燎得说不出话。她展开帕子,黑灰里裹着半截没烧完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娟秀得很,是净慈的笔迹:
“姬王无子。大公子,贤王遗孤。”
风从火场卷来,带着黑灰和血的腥味。城内城外,响起更急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