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搭在城南一片旧宅拆迁的废墟边上,四面通风,木架子被雪压得咯吱响。叶蓁到的时候,午时刚过,茶棚里没有客人,只有个跛脚老汉蹲在炉边拨炭。
“一碗姜茶。”她坐下,背对着街。
“没了。”老汉头也不抬,“今日只卖一种茶。药茶。一炷香前,有个师太把这一整炉子都包了。说等一位夫人。人来了,就看着炉子,等人走。”
叶蓁皱眉。这茶棚果然被净慈占了。人还没现身,就先把话头递过来:等。
她端起一碗白水,靠在油乎乎的木柱上,眼睛却把前后左右都扫了一遍。
街口有两个兵,很面生,肘上缠着白布,在卖炭的铺子前假装问价。南面,茶馆斜对过的香烛店门口,蹲着个乞丐,不时假寐着抬头。每个出口都有人。
她心里有数。
净慈不是来交易方子的。她是要逼自己在城外那套“救姬珩”的把戏,在这些人面前再演一遍,好让姬王的人看个全套。也是试探,自己会不会单刀赴会。这地方就是一张舞台。
半炷香后,茶棚后的歪脖树后走出一个人。灰斗篷,圆脸,手里转着一串发黑的菩提子。正是净慈。
她没喝茶,径直在叶蓁对面坐下,把菩提子往桌上一放,磕出啪的一声。
“二夫人真是命大。昨晚我门下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是不是已经死透了?”
“咬舌死的。”叶蓁说,“留了一句话,让我来这儿受你摆布。现在人来了,摆布可以,先亮货。”
“货就在炉子上。”净慈说,“那一锅药茶里,掺着大公子后三天要用的引子。引子的量,刚好三天。三天之后,他断药就死。二夫人,你现在可以掀了这炉子,带着三天的药回去。贫尼绝不拦你。”
叶蓁没动。三天的量,这是拿短命换长命。净慈要她死,但死法得由姬王来定。
“你费这么大劲,先是改方子,再是养魂,这会儿又拿药引钓我。”叶蓁说,“到底要怎样?”
“很简单,跟我去见王的使臣。”净慈说,“就在这茶棚后头,废墟里停着一顶轿子。人已经等你一晚上了。见了面,你要问方子怎么补全,他有得是法子。你不去,三天后大公子便是行尸走肉。这城里,谁还会为了一具尸体跟你拼?”
“那我若去了呢?”
“去了,你带走的就不止三天的药引,是整个方子。全须全尾,连服七日。七日后,那魂就散了。大公子从此是个干净的人。这买卖,不亏。”
叶蓁不说话,慢慢转着桌上的粗陶杯。净慈把最烫手的牌摆在面上,逼她自己跨那道门。跨,就是伏低做小;不跨,药断。
她太清楚这些年净慈的路数了。这位“生母”想让姬珩活,可她身后的姬王,从来不想。要拿全方子,得从净慈身上找几道暗门,而不是硬碰。
“好。我去。”叶蓁站起来,“带路吧。我倒想看看,姬王这回又请了哪路说客。”
净慈领着她从茶棚后门进去,穿过废墟。雪盖住一堆朝天指的废木,砖缝里冒出的草茎冻成白条。小轿停在半截照壁后,褐色轿厢,没有挡风帘,里头亮着一盏油灯。
轿夫是两个粗汉,一左一右蹲着。见叶蓁来,其中一个掀开半边轿帘。
轿里坐的不是男人,是个穿着石青对襟的女子,年纪很轻,长发半束,眉间贴着一颗朱砂。
叶蓁愣了一下。眼前人她从未见过,但这张脸,这双眼睛,她见过。姬王书房的暗格里,有一幅小像,画的人就是她。那是姬王原配的嫡夫人,已故的刘氏。
“你是……”叶蓁的声音低下去。
“还不算笨。”轿中女子开口,声线凉而静,“哀家是姬珩母家的三房,王氏,得王上收在宫中,从没露过面。今日来接你,是王上的意思。叶氏,王上有话,要你跪下听。”
叶蓁没有跪。她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翻转了十几条线。姬珩母家的三房。这身份拿出来,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压人。
姬珩的母王氏早逝,王家的三房却还攥着江南三成的盐票。这人如今替姬王坐在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江南的盐线,是王家的,也是姬王的。叶家南迁,乳娘侄儿被劫,全是这条线上的人干的。
“我不认识你,也不跪叙爵。”叶蓁说,“有什么话,说。”
“王上说,你手里有先王王符。”女子伸出手,“交出来。交符不杀。今日午门那出戏,王上可以当你没演过。你再替哀家做一件事:把城东豆腐坊那条地道堵了,再给周老将军写一封信。信由哀家的人带出城。”
叶蓁心里一沉。豆腐坊后门的地道,是姬珩手下暗中护送要人出城的退路。
这女人张口就点,说明姬王的人已经查到哪一步了。
周老将军是先王旧部,驻军在城外四十里。要她写这封信,就是封口,也是通敌的死证。写了,她就回不了头;不写,今天出不了这废墟。
“我哪知道你是王的使臣还是淮王的棋子。”叶蓁说,“空口白牙,就让我交符写信。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理。”
女子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半枚虎符。青铜,断口处泛着暗光,跟叶蓁怀里黑木盒中的半枚铜符分明一双。
“这够不够?王家半符,与江南盐道同契。你盒子里那半枚,是姬珩的。他若还醒着,见这半符,必得认。”她说,“他若不醒,你替她点个头,今晚,盐道就开三成让你叶家人南行。不点头,令侄的命,明日挂在城门上。”
叶蓁的心像被钳住。那半枚铜符,是姬珩五年前从火里抢出的东西之一,原来不是将军符文,是王家盐契。而这女人拿出的另一半,正好嵌合。她不敢试,也不能不试。
“我点头。”叶蓁说,“你放人。”
女子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
“王上就喜欢叶氏这性子。能屈能伸,又能偷人。”她将半枚虎符收回袖中,“昨晚玄成那叛徒的话,你没听完。离魂散方子,不单三味药。你喂的那几碗,只压得住表症。真正的引,在祭陵那天,先王灵前,用孝子血点灯,再以这个为引。”
她抛出一个小香包。叶蓁没接,任它落地。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朵五瓣梅。
“这香包里的东西,是药宗。等姬珩熬到第六夜,你把它烧成灰,兑进最后一剂。再将姬政的血顺着灯芯点下去。少一样,大公子就是死胎。”女子又说,目光定在叶蓁脸上,“净慈与你说的三味血,是她的私心。她要你死在药路上。这香包,才是活路。信不信,你回去问姬珩。若他醒了片刻,自会认这香包。”
叶蓁把香包掂起来,塞进衣襟。
她抬头,发现净慈已退到树影后,神色阴得能拧出水。显然这半符、这药宗,都不在净慈今日的算计里。原来这茶棚局,净慈要杀她,姬王却派了王氏来收网。两条线,各抽各的。
“替我回府,见姬珩。”叶蓁一字一句,“我活,香包才有用。我死,你们王家的半符,也永远嵌不住。”
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身后没有喊杀声,没有暗箭追来。这出戏唱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在明面上动她了。
回府路上,她挑了最窄的巷子走。心口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怀里那个香包。她需要确认真伪,也确认来处。
等她拐过城南绣坊那条街,忽然听见身后一片乱。是马匹受惊,从斜刺里冲出来,直冲这道巷口。紧接着,一个满头灰白头发的老头摔出茶棚,两个灰衫人压在他背上,刀横在脖颈后。
旁边一乘青色小轿,正是方才载王氏的轿子,帘子被扯掉半幅,空荡荡的。
那老头抬脸,朝着巷口的方向喊:“叶蓁,别信那个香包!信我,我是方子真正的……!”
话未说完,灰衫人的刀已经落下。
叶蓁僵在巷口。
血从老头的后颈喷出来,热得烫红了一地雪。那老者有一只眼是半瞎的,嘴被刀豁开,可最后一口气还在喊。
香包,方子,姬珩的命。现在全压在“信谁”这一个字上。
她转身,没命地往王府跑。身后追兵脚步如雨,越逼越近。雪又落了,四周白光一片。
前方巷口,一匹黑马横出。马上一人,白衣半敞,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扣着缰绳,右手按着刀。那刀,是她的匕首。
姬珩。他来了。
“上马。”他说。
叶蓁抓住他伸出的手,借力跃上马背。马鞭落下,黑马扬蹄,疯了一般朝王府方向奔去。
………
马蹄声把雪巷子震得嗡嗡响。追兵紧咬着不放,长刀几次擦着马臀掠过,姬珩侧身挡了一记,刀背砸在他肩上,他闷哼了一声,手还是死扣着缰绳不放。
“你只管抱紧。”他说,“到了前头废桥,我把你放下去,你走。”
“你一个人怎办?”叶蓁的声音被风吹散。
“我今天杀不了几个,但也不能白来。”姬珩没回头。他半张脸被散下的头发遮着,露出的那只眼睛清黑发亮,里头没有金点,也没有半分病气。
这人不是被抬回房的样子。他追出来之前,连药都自己灌了。
拐过两条窄巷,前面就是那座荒废多年的拱桥。姬珩猛地勒马,自己先跳下去,回手把叶蓁从鞍上拽下来。
他掀开桥洞下一块铁板,底下是条旧排水渠。
“这条渠通你们王府后厨的下水口。半炷香的路,你一个人钻得过去。出去之后,让鸢娘把口封了,今晚谁也别放进来。”
“你呢?”
“我把追兵引去城南。”姬珩说,“我身子还热,跑得动。等把人甩了,我绕回来。在这桥上啃两个冷饼。今夜子时,你让姬政开西角门。我若没回来,就别再等。”
“你伤没好。”叶蓁说,“外头还有三百兵。你冲得出去?”
姬珩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股旧日的痞气。
“他们以为姬珩只剩半条命。这就是我最大的好处。你放心。天没让我死在午门,就不会让我死在巷子里。”
叶蓁不再争。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排水渠。身后,黑马蹄声重新响起,往南去了。
水渠里的味道不好闻,又窄又滑。叶蓁手脚并用,爬了小半炷香才摸到王府后厨的暗口。口上盖着块木栅,她推了几下推不动,只能曲起指节,按着姬玉教过的暗号敲。
三响,一长两短。
片刻后,栅板被挪开,鸢娘提着灯照下来。叶蓁从渠里爬出来,浑身污黑,脸颊上还沾着泥水。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住,风里全是雪沫子。
“夫人!”鸢娘把她捞出来,手都在抖,“二爷都急疯了。外头从午后开始就全是兵,东西两条街都给封了。厨上说,巡防营的人拿大公子的海捕文书四下张贴,说大公子逃了宫禁。现在满城戒严,要生擒。”
叶蓁擦了一把脸,快步回房。姬政已经等在屋里,地上一地的碎瓷,显是刚发过火。看见她,他几步抢上来,把她从头摸到脚,确认没伤,才喘着气开口:“我当你死了。”
“你大哥没死。他出府了。为我挡追兵。”叶蓁说,“他说今晚子时开西角门。”
“开西角门,外面三百兵能听见门闩响。”姬政说,“我早让门房在角门上裹了棉被,开门没声。可他人得翻墙,翻墙那一下,隔壁楼上的眼子说不定能看见。”
“那就找条他近身的暗路。”叶蓁走到案前,摊开一张府里的旧图,这是当年看井的府吏留下的。她手指落在西角门边的一棵空心老槐上:“这里头空了半截。小时候姬玉老从这儿偷出府。人从墙外翻进来,落在槐树洞里,再从根下的土洞钻进西院。外人不知道。今晚用这个。”
姬政凑过来看,点了点头。两人把府里的灯火重新排了一遍,让西角门到西院全灭了,只留中院几点长明。窗上挂草席遮风,脚步声用粗布包靴。这一夜,整座王府静了下去。
叶蓁守着药炉。第五天的药是最后一剂“压魂药”。过了今夜,若不能续上后半程,姬珩熬不到祭陵。
她看了那个香包一眼,又把它丢进炭炉旁。半瞎老头死前喊的是“香包不能信”。可王氏拿半符压她,净慈又拿药引钓她。这香包夹在两条线中间,烫手。
她决定赌一把。
“今晚你大哥若回来,别声张。”叶蓁对姬政说,“让他自己在西院待着。明早鸡叫前,谁也不要出房。我若一个时辰内没出这屋,明日开始,所有药全停了,你带人从豆腐坊那条线走。”
“又来了。”姬政笑了,眼睛里没有笑意,“每次你说这种话,我就觉得你在安排后事。今晚我们俩守一夜。哪儿都别去,谁来了也不动。”
“好。”
天很快黑透了。前三更安静得能听见雪压房檐的吱咯声。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北边刮来,把外头的岗哨都逼进了背风处。
子时刚过,西角门轻轻拉开一条缝。槐树洞里爬出一个满身黑泥的人影。姬珩回来了。他贴墙走,没往正房,直接进了西院柴房。叶蓁提着药壶从侧廊过去,推开柴门,一股血腥味冲出来。
“你伤了。”她压低声音。
“皮外伤。”姬珩靠墙坐下,撕开袖口,小臂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血把半只袖子都浸透了,“追兵里有几个好手,是宫里的暗卫,不是城防营那帮子。”
叶蓁扯了布条给他缠。血渗出来,她先拿自己的手掌按上去。
她掌心里的旧伤落在他的伤口上,那伤竟收得极快。叶蓁没停。她的血,能合他的伤。这是她最不想用、也最不能被人看见的一招。
“别浪费。”姬珩把她的手拿开,“你的血留到最后。明日祭陵要用的孝子血,是我和姬政的事。你的血若损耗太大,后头的药就断了。”
叶蓁的呼吸凉下去。祭陵。七日之约,就压在后天。她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
“香包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姬珩说,“那个半瞎老头,我认识。太医院的祝蓠。玄成的师兄,六年前被逼下狱,一整只眼睛是喂给淮王探子的。他今晚死在你这巷口。那话是说给我听的。他不会说谎。可王氏的香包,未必是假。”
他抬头看她。
“这府里,有第三只手。你猜是谁?”
叶蓁没答。柴门外,雪压断了后院一根枯枝,啪地一声脆响。
同一瞬间,王府四周的墙外,密密麻麻的甲声,贴着地皮卷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