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王元贞勉强爬下床榻,心安理得的享受顾聿昭的伺候。
谁让他昨天晚上化身狼人不做人,这会儿倒好,穿戴齐整,衣冠楚楚,一脸霁风朗月,禁欲又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倒是知道要做个人了。
也不知道昨夜是谁横冲直撞,蛮劲十足,果然是个武夫,斯文不过是他的一层假皮。
昨夜作孽的长指正一板一眼,心无旁骛的挽着她的长发,借着梳妆的功夫,还给两人做了结发,收在紫金鱼袋夹层里,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御赐紫金鱼袋是干这个的吗?暗道一声:骚包!闷骚!真能装!
王元贞对他的滤镜一破再破,她被顾聿昭这张脸骗的彻底,谁能想到矜贵冷峻、权势滔天的江南道霸主会是个耽于情事,心思狭窄之辈。
必以为她不知道,他就是介意自己待见程砚礼, 心里怨怼她,又不好发作,时不时又忍不住要拉踩程砚礼,还要在她面前一争高下,哼,男人,幼稚。
顾聿昭给她挽发的功夫,王元贞三心二意的将手里的四封信看完。
一封信是她爹娘来信,知道她被换亲之事,亲爹,竟是为了她与祖父王行之撕破了脸,信中王彦宗第一次与小女儿剖析王氏家事,他不看好大哥王致远与亲爹王行之想要延续外戚荣光,奈何一直胳膊拗不过大腿,左右不是霍霍他女儿,他也就不予理会。
但是为了婚事,闹得姊妹算计,坑害到他女儿身上,他这个做爹的实不能忍。知道孙女被换亲之事,亲爹、亲娘还在袒护老大、老二做着春秋大梦,王彦宗说自己已经调任密州做河南道观察使,她收到信的时候,他们说不好已经要到密州了,他这个做爹的没护住她这个女儿,实在愧对于她,
不蒸馒头争口气,他决定和长房穿一条裤子,说什么也要给女儿撑腰。
特意在信中告诉她,孤身在宣州,不要学她姐姐,万事都自己强撑着,他王彦宗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他还不到护不住子女的地步,若有了委屈,一定写信告知他们做爹娘的,他一定会给她讨个公道。
信里面还有沈氏的口吻,说若是她反悔,也不是毫无转圜之地,不用她委曲求全留在宣州,气她这种事装什么懂事,若是当时就遣人来报信,拼了一身剐也能将这亲事换回来。
王彦宗又在信中训斥她,在岭南道给姐姐出头是好事,只是行事过于大胆,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他已经知道了她姐姐在岭南道被欺负的事情,一封折子告到御前,陛下申斥的旨意不日便能送到岭南道。
说到王彦宗回密州老家,和长房穿一条裤子这事儿,此事还说来话长。
王行之这一支是王氏二房嫡长,若论长幼尊卑,最有资格嫁入皇家做皇后的,要数长房的嫡女,能轮到王元贞的姑姑做皇后,这事儿还要从王行之的爹,也就是王元贞的曾祖父说起。
原来王氏一族到了王元贞曾祖父这一代,老大英年早逝,不忍嫡长一脉断了香火,便将主意打到了家中老二,王元贞曾祖父的身上。
让行二的曾祖父兼祧长房,所以王氏如今的长房,也就是如今王氏族长王行柏,实际上是王行之同父异母的亲兄长。
但又因为上一代的恩怨纠葛,啊不,是爱恨情仇,啊也不对,反正是因为王元贞曾祖父一个男人两个家,这复杂的家庭关系,致使两兄弟又是亲兄弟,两人关系自小就微妙,说是相爱相杀也不为过。
不过王元贞的伯祖父,也就是王氏如今的族长王行柏,终究是退了一步,自己守着王氏族地,求的不过一个稳。才让更有野心的弟弟王行之做了承平帝的岳丈。
不过,王氏嫁女,起初皆是因王朝更迭,王氏自然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王氏以联姻为桥梁,向新帝抛出橄榄枝,将女儿嫁与新帝,借此表一表忠心,说到底,不过是审时度势的自保。
但王行之的野心太大,仍想要孙辈再出一位皇后,以延续王氏的外戚荣光。
王行柏觉得,王氏已出三位皇后,被世人所妒,称王氏乃'三姓家奴'。正所谓烈火烹油,过犹不及,却对王行之劝之无果。
两兄弟相隔千里,山高水长,起初尚有书信往来,字里行间皆是旧日情分;后来却连笔墨也懒了,渐行渐远,彼此心生芥蒂,不对付已多年矣。
亲爹说和长房穿一条裤子了,那便是在和老父亲划清界限,摆明了是对着干了。
王元贞想,祖父王行之怕是被气的不轻。
第二封信是她亲哥王元绍的来信,王元绍说自己也请调了外派,还特意申调了去宣州,已被陛下认命宣州别驾,在信中问王元贞,他这一步棋是不是特别高。
王元贞一看便知道,承平帝是将他哥这个烫手山芋扔到了宣州,毕竟别驾无实权,纯属甩包顾聿昭。估计是想着老子王彦宗都离开了,给儿子也打发了,来个眼不见为净。
但别说,她哥来了算是好事,她确实身边却人手,她哥肯定好用,脑子里已经想了将他哥哥用到那些地方能物尽其用,啊,是人尽其用。
第三封信是她师傅清玄写的,老狐狸估计早就算到她婚事有变,又不想折寿告诉她实情,才在她婚前拿话点她。
王元贞无语撇撇嘴,好在她不是个执拗之人,无所谓换了个新郎,随遇而安,不然非要钻牛角尖不可。
她师傅来信的大意是,她所需的人才,不日将陆续来宣州投靠于她,让她看着安排。
王元贞一看便懂了,她师傅这个神棍,肯定是在外面忽悠了什么有本事的信众',让人家抛家舍业投到宣州。
如今看似天下太平,各州百姓若想出门却是要路引,你没个正当理由,是根本走不出百里地的。
清玄信中的意思很明显,能来投奔她的,多半是走了歪门邪道出来的,她这个宣州都督夫人得给这些人安排户籍。
若说王元贞穿越后,谁也不服,单独服她这个神神鬼鬼的师傅,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最后一封信,事实上也是最早到宣州的一封,王元贞却是最后看的,这是王行之特意写给她的。
通篇就一个意思,以和为贵,打断骨头连着筋,让她以大局为重,不要怨怼家中,娘家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她的底气,即便她嫁了人,也有人给她撑腰。
夸赞顾聿昭是人中龙凤,比之程砚礼有过之无不及,虽说阴差阳错,但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他当初就更看重顾聿昭,觉得此子才配得上她,如今看来这都是天意。她还是他王行之最看重的孙女,希望她能劝劝她父亲云云。
还说为了补偿她,祖母李氏将京兆府和在宣州的几个铺子都过到了她的名下,又添置了好些嫁妆给她。
因事出突然,她爹娘不认这门亲,坚决说她人在程府养病,所以他做主将顾氏的聘礼全数送来宣州给她。希望她能写封信给程砚礼,认下王蕴瑶这门亲事,否则,他日王氏岂不是要沦为京城的笑柄。
不过她这祖父不愧是文豪之首,能屈能伸,没有和她摆祖父的款,字里行间皆是有愧于她,知道她是个心系家族的好孩子。简而言之这封信就是一封声情并茂的小作文。
老头子春秋笔法用的绝,愣是略过了为何她爹娘要说她人在程府,更没说此事程砚礼意欲何为,只说想她出面表态,认了这个结果。
王元贞不免嗤之以鼻,他老头子还和她玩心眼呢,她玩不过还躲不过吗?对祖父说的说起全然不感兴趣,也不打算以王氏大局为重,大家都才成年人了,都要为自己的抉择负责。她的单自己买了,轻信旁人的代价自己也付了,她王元贞从来都是个输得起的人。但她不会圣母的为别人买单,尤
其是以德报怨。她不报复王蕴瑶,都要谢谢她善良了好吗!
当然这也是因为时间不允许,否则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轻易这么算了。
她放弃程砚礼,打定主意来宣州,便是要和王氏切割,如今爹娘也表态了。
她不会再听、再信祖父的一个字,以后都要按照她王元贞的规则来。她再也不会用自己短板面对人家的长处,她相信,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等她把大炮造出来,这些哔哔哔就消停了。
她将王行之的信递给身后站着的顾聿昭:“给你看看,也好让你心中有数,老头子看中你的很,信纸都要写出火花了。”
顾聿昭接过来,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不置可否。
算起来,信中所书之事,这里面他也不干净,回宣州这一路上,他可是费尽了心思哄人,还是舍了身家兵权,才勉强换来佳人垂青,他如今娇妻在怀,才不想管别人的死活。
当然顾聿昭也自动忽略了程砚礼的骚操作,他当然知道程砚礼在京兆府干的好事,他的探子早就传讯于他。但那又如何,不论程砚礼如何欺骗外人,如何自欺欺人,王元贞现在都是他的妻子,以后也只能是他顾聿昭的妻子。
当然这其中的细节,元贞不问,顾聿昭坚决不会主动提,他不会资敌,更不会资敌情敌。
王元贞与他相处日久,哪里不知道他这是何意,撇嘴不理会他。
顾聿昭对旁人能硬气,但是面对王元贞不行,不说媳妇是他用了手段娶回来的,昨夜才算热乎了,只说觊觎媳妇的人,可不只一个程砚礼,他当即表态道:“夫妻一体,此事我自然是听夫人的。”
王元贞已与顾聿昭达成共识,看他表态积极,没再拿这种事情再难为他,两人用了早饭,一起去给婆婆邢氏请安。
康宁居里,邢氏一早便起来梳洗,等着喝大儿媳妇茶。她今年才过四十,保养得宜,瞧着是个中年美妇人,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年轻时的绝色风韵。若非她容貌出众,也生不出顾聿昭兄弟这样的隽秀儿子。
若说顾家和邢氏一样急着见新妇的,要数聿昭的弟妹,顾羡安的新妇崔氏,从她知道大伯是去京兆府娶媳妇,她就振奋以待。
当知道新媳妇是王元贞,崔氏几乎日日翘首以待,老化怎么说的‘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啊呸!她可不是这个意思,这是她的救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