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贞无言,顾聿昭真是不如程砚礼好糊弄,不会被她一时的撒痴卖乖所蒙蔽,句句话都能切中她的心思。
明人不说暗话,她种田十年,如今要的是“进阶”,不是一时安稳。即便没有剥离王氏,选择程砚礼,能给她的也只是蓄奴之便。她无法豢养私兵,便都是空中楼阁,一切都是虚的。
蓄奴不过是增加私产,豢养私兵则是谋逆之罪。只有选择顾聿昭,她才能名正言顺有自己的私兵。
只是前世种种,她已不想再与男子有情感上的牵绊。仍旧做最后挣扎道:“我有足够的筹码,与你等价置换。”
顾聿昭失笑,她确实聪慧非常,不说今日她反攻的漂亮,只论她如今袖中手臂上那套袖箭,便精妙非常。可她有时候,言语又如稚子纯真,她肯轻信王氏姊妹,甚至能将自己托付于没见几面的程砚礼,却不肯轻信于他。
然则纵她如此,他对她也生不起气来。并不打算再与她用计,开诚布公道:“有你在,你那些伎俩,我还不是唾手可得。”
他确实有这个资本嚣张,王元贞发现她竟无法反驳。她这么贪生怕死又怕疼,只需稍稍恐吓,她估计什么都能吐口。
顾聿昭想,妻子年纪小,也有小的好处,她还不知道男人的劣根性,不知道男人为了想要得到的能够有多卑劣。
像程砚礼,他又能好到哪里去?什么君子之风,娶不到元贞,还不是大开杀戒。也只有元贞单纯才会相信这世上有真正温顺无害的男人。
他会保护她,让她看清楚,除了他,没人可以给她更多,他没有给他压力,云淡风轻道:“我压上权势、身家性命,难道不足以取信于你?”
王元贞:......这确实很难,毕竟你有前科,美丽又有毒,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她怎么可能不忌惮。
她并不是一个盲目自大的人,说到底这方面不自信,毕竟前世她马失前蹄多次。
她也想骗他,但这招明显并不好用,否则顾聿昭不会屡次与她谈信任这个话题,若是她真的一意孤行骗他,无异于玩火,代价她未必付得起。
顾聿昭不愧是军政谋略的好手,并不欠缺好口才:“夫人,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愿分权与夫人,以此盟誓,只愿夫人能与我做一对长久夫妻,白头偕老,私兵便是我的诚意。”说着将半块冰冷的兵符塞进她的手中:“另外,我将一半兵符与你,若是我有不测,你尽可调动我帐下兵卒。”
他没说的是:他在,江南军士只认人不认符;只有他亡,江南军士,才只认她与符。
她长于道观,显然并不知晓世家大族传承的规矩。他的夫人,并非谁人都可做得。然此话不必告她。他在,她无需兵符;他若不在,兵符便是她的保命之符。
他素非轻浮之人。钟情于她、聘娶于她,皆是思虑再三,绝非一时兴起。
猝不及防,掌心多了半块冰冷的兵符,王元贞想不到他会应下的如此痛快,又大方。
好比什么呢?你想要一个亿,明知道是做梦,不可能。
忽然有个人告诉你:给你一个亿,再给你一百亿。
这感觉,谁能不迷糊,谁能顶得住。
要说前世今生,她王元贞也是见过世面的,百亿身家的男朋友,处过,世界顶级的稀释珍宝,见过,自认不是个眼皮子浅的。
但是,家人们,她现在有点顶不住啊!
他顾聿昭,是东西江南两道的都督,几近囊括肃雍膏腴之地,南控水道,北扼关隘。
此前让他立书为证,她尚有保留。而掌中这枚冰凉的兵符,却比任何誓约都更重,她确实被他的诚意震撼到。
毕竟他们始于算计,彼此猜忌,又是假夫妻,两人除了互救命恩,总的来说还很陌生。
顾聿昭拿兵符和她玩,是她这些年最想得到的东西,得此,基建可成,霸业可图,再无阻碍。
他今日约等于开局便梭口合了,元贞再看顾聿昭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真意。
她没有拒绝。顾聿昭便知她默许了,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低垂目光,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唇角,嗓音略有缱绻:“夫人,从今往后,为夫的性命便托付给夫人了。从前是为夫失礼,日后,为夫愿做夫人的君子。”
顾聿昭素来不近女色,冷情绝欲。元贞见过他杀人时的狠绝,心下始终疑惑,她何德何能?遂问道:“只因我替你缝伤、改制弩弓,便值你如此相待?若果真如此,你大可不必。”
顾聿昭目光平静却深:“非也。夫人之才,若欲取之,计夺皆可,然非吾愿。夫人救命之恩,我确未敢忘。但夫人姿容出众、性情疏朗,喜欢夫人,实非难事。否则,不知情为何物的程砚礼,怎么会动了凡心?”
他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下:“夫人恐怕还不知道,因你堂妹换亲坏他姻缘,他将你那堂妹锁在内宅,日日寻贱民流入府凌辱,又屠尽她陪嫁仆婢。可见人之性情,并非一成不变。”他话锋一转:“为夫纵然从前多有对不住夫人之处,日后亦愿对夫人以诚相待,绝不辜负。夫人便信我一次。天下未
靖,我欲护夫人,亦愿与夫人共白首。”
王元贞想,古代版世纪求婚不过如此,她尘封已久的心动摇了。顾聿昭没有观察她,试探她,没有空手套白狼,拿了身家性命和她玩,她自认自己绝对豁不出去,做不到这个地步。
不过她还是嘴硬道:“你既然如此有诚意,我与你不妨一试,你也说了人总有变,他日若你毁诺,也不要怪我无情。”
顾聿昭闻言,呼吸慢了半分,心中震荡,面上却不显分毫:“夫人乃我平生所见最无情之人。奈何心慕之,甘愿为夫人驱策。”
“日后,你我之间不许说‘驱策'二字。”王元贞对这个词快有阴影了,倒掉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她不甘示弱地扬起下颌,目光里带着几分睥睨骄矜:“若谈情,只靠哄我几句,和这半块兵符,还不够,待到宣州,君诺尽践,你我才有可能。”
待顾聿昭从马车中出来,抬手用拇指蹭过薄唇,指尖染上一抹轻薄口脂,垂眸看了一眼,竟是笑了一声。
哄了夫人这许多好话,连半块兵符也舍了,到头来想一亲芳泽,竟还要靠自己的好颜色,又是好笑又是没脾气。
王元贞从马车上下来,借风散一散暑气。妙心赶忙小跑过来,将鸣宵那只钱袋子献宝似的捧到她眼前,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兴致勃勃的说自己的丰功伟绩。
王元贞瞧着妙心,目光颇有些一言难尽。这兄妹二人一个心眼全无,一个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真不知道焦氏怎么生的这两兄妹。
妙心正说要与王元贞平分银两,王若华不知道从哪里猛地窜了出来。
她鬼哭狼嚎的扑倒在王元贞的脚下,发髻松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王元贞的一条腿不撒手:“堂姐,求你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痴心妄想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想死,求堂姐别不管我。”
王若华长于深闺,平生所争,不过首饰衣裳;出城最远,亦不过踏青上香。此番远行,天地豁然,她一路眼花缭乱,却又不胜舟车之劳,日日昏沉,满心自怜。
怎料途遇伏击,箭如雨下,她仓皇避于嫁妆车下,蜷缩瑟缩。最近一箭射于裙摆,钉入土中,其声如裂帛,几乎夺去她半条命。一霎心惊肉跳,恍若神魂俱散。
若说此前尚有不服,欲伺机而动,如今那点念头已被这一场箭雨尽数浇熄。她算是明白了:顾都督再是英武,亦不会顾她死活。男人靠不住,到头来,唯有堂姐可依。
王元贞起先被唬了一跳,若非这身裙,她都认不出,面前蓬首垢面,狼狈不堪的女子是王若华。倒是有几分佩服王若华的韧性,抗议无用后,她竟能一路咬牙徒步跟了一路,脚下水泡怕是不知起了多少。
她也不想难为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先前因她愚钝,懒得搭理,如今见她吓得不轻,亦有诚心,便问:“若是王家以你姨娘性命来要挟,你得如何?”
王若华打了个哭嗝,顿住了,目露迷惘之色。
王元贞想,果然是被教的没有脑子,遂挥手道:“行了,我让王安照看你。到了地方,你还是先种地吧,先醒醒脑子。”王若华已经见识了她的手段,她此时是绝不会再将人放回去的。
顾聿昭麾下精锐久经沙场,皆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此番遇袭,有王元贞相助,损伤却并不大。
一则兵士悍勇,二则伤口处理及时,酒精消毒之后,高热者寥寥,加之都是年轻体健的士卒,竟无一人因伤而殁。经此一役,三百精锐,无不叹服王元贞的医术。
移开拦路的巨石,队伍稍作修整,便继续上路。此后一路顺遂,再无波折,不日便抵达寿州。
寿州大开城门,淮南节度使袁知节亲率三子,于府邸门前相迎。其三子甲胄未解、腰刀在侧,皆乃出了名的武将之才,身居淮南道军中要职。
淮南道尽归门阀袁氏统辖,与江南道比邻而居,两道之间素来舟楫相通、商旅不绝,往来频繁,互有照应,交谊非止一日。袁知节之礼遇,足见其重两道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