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43、第 43 章
    京兆府的城门方启,便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策马而出,蹄声踏破晨雾,顺着官道一路疾驰而下。
    顾聿昭回程的路线早已勘定,奏报过陛下,外人不得其详,程砚礼身为中书舍人却是一清二楚,况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不需再翻看奏章,亦能将顾聿昭的行程了然于胸。
    策马狂奔数十里,天色已近午时,两人勒缰停在一处小山坡上。俯望处,正是顾聿昭别院。
    顾聿昭数百亲兵出入有序,陪嫁箱笼累累,抬搬不歇,井然有序,忙而不紊。
    不多时,便见王元贞跟在顾聿昭身后一同出来。不知顾聿昭侧首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元贞似斜斜乜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有避开。眼看二人行至马车前,顾聿昭亲手扶王元贞上了马车。
    墨道再难沉住气,急道:“郎君,您当真不追十三女郎了么?若她还愿归呢?此时追尚可及,顾都督纵有千般猖狂,当场拿住,岂敢不还夫人?”
    坡下的队伍缓缓开拔,顾氏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顾聿昭忽然勒马, 侧目朝坡上望来,似早已知悉程砚礼站在那里。他目光沉而稳,是掌控一切的从容,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如长龙的队伍渐行渐远,王元贞做的那辆马车,半掀开的车窗帘随风落下,再不见帘后倩影。
    程砚礼脸色森然,昨夜失血过多此时脸色发白,眸底尽是痛色。他竭力将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微收紧,勉力自持,声线仍难掩微颤:“太迟了,她不会再选我了。”
    夏狩最后一日,元贞并未告诉他自己遇险,但他身为陛下近臣,为官六载,亦有自己的人脉,已经知悉那日发生了什么。他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她,也无法即刻为她找回公道。今又逢换婚之变,他仍无能为力。一事迟,事事迟。以她之聪慧,不会再选他了。
    墨道这才注意到自家郎君眼眶都红了,他心里也跟着堵得慌,却还是憋出一句话来劝:“郎君放心,女郎那般通透的人,不会怪您的。”
    程砚礼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喉咙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如绷紧的弦,一字一字咬缓道:“我终会将她亲自迎回来的。”
    王府内,三房夫人沈氏歇响的时候,正和心腹侍婢挂念着才出嫁的王元贞。
    “夫人且再忍耐两日,待女郎回门便能见着了。”那侍婢宽慰沈氏:“瞧着姑爷是个斯文人,待咱们女郎上心,程府里没有长辈,咱们女郎嫁过去就当家做主,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主仆正说着,便听侍婢禀告:“夫人,女郎派人送信来了。’
    沈氏与心腹侍婢对视一眼,皆是诧异,赶忙唤人进来回话。
    奉川趋步入内,向沈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先将昨日换亲一事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末了从怀中取出王元贞的亲笔书信,双手呈上。
    沈氏的脸越听越难看,手指攥着扶手,气得直发抖,却还勉强撑着把信看完了。信一阖上,她反手一掌拍在几案上,震得茶水都溅了出来:“他们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这还有没有规矩?这是要反了天了!”
    心腹侍婢赶忙上前帮沈氏抚着后背顺气:“夫人且消消气,女郎还指望您呢,您可不能气出好歹来。”
    沈氏深吸一口气抿唇,指着外面吩咐道:“派人去将夫君找回来,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彦宗一进门,沈氏就将一个抱枕迎面掷了过去,王彦宗没防备,被打了正着,却不敢发脾气。
    沈氏一双美目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她扑过去捶打王彦宗,口中骂道:“你们家简直不拿我女儿当人看,还诗书传家的百年世家,我呸,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作践人。”她将王彦宗往外推搡,眼中忍不住落下泪来:“你去,你去亲自将我女儿给追回来,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顾氏,这不是要我的命
    吗?我的两个女儿已经为了王氏远嫁,德音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还不够吗?如今还要算计我这最后一个女儿,你们王家不是人,可着我的女儿敲骨吸髓,是不是看着我没有娘家好欺负?”
    回到府中,见沈氏伤心欲绝的模样,他心头那把火便烧得更炽,却硬生生按住,任由她捶打了一番,才将人找进怀里,低声道:“你先消消气......元贞信上不是说了么,她是愿意去宣州的。那孩子有主见,她既然做了这个决定……………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陡然拔高:“王彦宗!你混账!什么叫元贞愿意?她若是愿意,会三番四次推拒顾家么?你说这话,心是黑的还是瞎的?"
    王彦宗一时语塞,他本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已出口,再辩也无益。何况此事已成定局,女儿在信中已将利弊陈明——此时硬要将她接回,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叫她难做。只得耐心和沈氏道:“元贞信里说得明白,咱们该尊重她的选择。如今大房、二房行事越发张狂,连我这个亲兄弟都算计到头
    上了,他们将皇子婚事搞得乌烟瘴气,指不定还要惹出什么乱子。我回来时便已下了决心,请调外放,去宣州,彻底与京兆府王氏割席。”
    王彦宗到底在大理寺沉浮多年,看事比沈氏长远。在他眼中,换婚不过是个引子,朝堂之上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既已撕破脸,他便不能再坐以待毙,当另寻退路。
    沈氏不想他如此干脆,连京官都不做了,要请调外放,一时失语。
    王彦宗却是吹胡子瞪眼,没好气道:“王氏嫁女与皇家,原是为保全族生计,为的是投诚。可老头子却想要以此再延续王氏荣光,将我大哥的一双女儿自小养大了野心。我原就不赞同王氏再出一个皇后,如今好了,还没如何,自家姐妹先挣上了,看老头子要如何收场。”
    沈氏缓过神来,仍旧一脸愤恨道:“即便你外放,也不能轻易揭过此事,实在太欺负人了,我好好的女儿,却要遭这个罪,那顾聿昭若是有良心还罢了,若不然,她一个人在宣州,岂不是入了火坑,叫天天不灵叫地不应。”
    王彦宗安抚沈氏:“你莫着急,此事定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喝了口冷茶顺气,摸着下巴眯眼琢磨起来。
    约莫酉时初,王家一名陪嫁仆从,神色惶惶,跌跌撞撞,踉跄着扑进王府的角门,脸上还挂着一道没干透的血痕,一条腿几乎拖在地上,走一步便停一停,气喘吁吁,肺叶如绞。
    他是从城外乱葬岗爬回来的,浑身浸染了尸身腐败的臭味儿,身上陪嫁新裁的衣袍,此刻血污斑驳、皱乱不堪,竟透出几分陪葬纸人的渗人意味儿来。
    王家门房有识得他的,大惊失色,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跟着十四女郎陪嫁去了宣州,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赵四一见了王家的仆从,像是见了救命的浮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嘶哑而急促,扯着嗓子连声哀嚎:“速速去通报二夫人,快,快啊,救命啊,救命。”
    门房看他这模样也不敢耽搁,赵四原本就是王家的仆从,才出府一日,遂门房便直接将人带到二房外。
    二房夫人姜氏见了赵四亦是大骇,心跳骤然加快,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王蕴瑶换亲一事姜氏是知情的,她与夫君素来不睦,只盼女儿能嫁得如意郎君。拗不过女儿撒娇哀求,到底是心软,暗中伸了一把手。可谁知道,这才出嫁第二天,陪嫁的人就血肉模糊地跑回来喊救命,她越想越怕,手心都凉了。
    赵四见了二夫人姜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昨日在程府发生的事情,颠三倒四的说了一遍:“………………奴婢命大,还有口气儿,在乱葬岗醒来,赶忙回来报信…………”
    二夫人姜氏听得唇色发白,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声音也跟着颤了起来,好容易才挡住一口气,问道:“你方才说的......可都当真?"
    京中谁人不知程中书舍人的为人,端方持重,为官清正,温润守礼,从不逾矩。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只因换亲之事,死了一个老仆,便在新婚之夜将蕴瑶所有陪嫁尽数屠戮殆尽。
    姜氏听得心口发冷,这般残暴的手段,她只在先帝征战的旧闻中听过,那是何等雷霆铁腕的天家作风,他一个臣子,怎么敢?即便是仆从,也不是说屠便能屠的。
    赵四哭丧着脸:“奴婢句句属实,尸身还都弃在城外乱葬岗,二夫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一看便知。”
    姜氏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你们女郎人现在如何了?”
    赵四猛摇头:“奴婢入不得二门,内院之事,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姜氏额头沁出冷汗来,心中又怒又急,对侍婢道:“快去请夫君回来,快去。”
    此事终究瞒不住。姜氏断不肯承认自己暗中相助,更不会承认女儿本就有换亲之念。她只将罪责尽数推诿于大房,一口咬定是王静书蓄意误导引诱女儿,才酿成今日之祸。
    王文敬姜氏之言,眉心微蹙,默然良久,惟以沉沉眸色视之,未言信否。
    姜氏与王文敬夫妻数十载,早将他的脾性摸得透透的,自然不怕他。她只冷哼一声:“程砚礼未免张狂过头了!纵是姻缘有误,也轮不到他这般轻慢我王氏门楣。”
    此话说到了王文敬的心坎上,他虽未附和,心下却已认了姜氏之言。程砚礼再如何占理,也不该这般践踏王氏的门面。至于自家女儿,有过自可关起门来训诫,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来折辱?
    王文敬官居工部侍郎,又是皇后胞兄,平日在京中只有旁人恭维他的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听闻姜氏所述,他脸色一沉,当即与姜氏一同前往程府,摆明了要兴师问罪。
    岂料两人一入程府,满目红绸还未撤去,廊下大红灯笼也仍悬着,喜庆犹在。可府中却又摆着白事:纸人、寿材、引路的白幡,一应俱全,正往偏院里搬抬。府中喜丧同处,诡谲非常。
    王文敬与姜氏见了这般红白交错的景象,全然信了赵四之言,王文敬脸色黑沉如铁,一股怒气直冲头顶:程砚礼竟敢如此行事,分明是目中无人,明晃晃地打王氏的脸面。
    待见程砚礼一身白衣来见,不似孝服胜似孝服,没有半点新婚的喜气。
    王文敬脸上再也压不住怒容,厉声喝道:“程砚礼,你这是何意?眼中可还有王法?天子脚下,你竟敢将新婚妻子陪嫁仆婢尽数屠戮,我女儿如今何在?士可杀不可辱,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我定要面圣论个分明!”
    姜氏心知女儿日后还需仰仗程砚礼过活,她仍旧抱着最后一丝期盼,不想将关系闹僵,拉着王文敬的手臂,唱起红脸来:“贤婿,万事好商量。我们也是才知婚事有变,所谓千年修得共枕眠,你与蕴瑶既有夫妻之名,便是缘分。蕴瑶年纪小,与三皇子原也算青梅竹马,错嫁一事都是阴差阳错,
    大家都不想的。”她顿了顿,将话回来:“既然已成夫妻,日后便该好好过日子。你气也出了,又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程砚礼不卑不亢地拱手还了一礼,面上却无半分热络,只淡淡问道:“二叔与伯母所言,晚辈实在听不明白。昨日与晚辈拜堂成亲的,乃是王家三房的十三女郎。二叔、二婶若是想见女儿,不是应该去三皇子府吗?”
    姜氏见程砚礼神色不改,心下一沉,话里终于带了几分急:“你......你要说这些糊涂话!昨夜你杀了蕴瑶那么多陪嫁,就扔在乱葬岗,赵四命大,已回来给我们报了信。说清楚了,换亲之事是阴差阳错,非蕴瑶本意。她如今就在你府上,你让她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程砚礼眼锋未动半分,只撩起衣袍,不紧不慢地坐入太师椅中,脊背笔直,浑身气势沉稳如山:“晚辈已言明,人不在我府中。后宅唯有夫人元贞。二叔二婶若寻女,当往三皇子府。”
    姜氏抿唇道:“那便请侄女出来一见。婶母亲至,她岂有避而不见之理?”
    程砚礼呷了口茶,半垂眼眸道:“元贞身子不大爽利,不便见客,还望二婶见谅。”
    姜氏气结,心里越发没底,待还要说什么,已被王文敬一把拦住。他眸光强势而犀利,是官场上常年与人交手才养得出来的那种锋锐气势:“你今日能拦着,明日能拦着,还能日日拦着不让蕴瑶见人?你昨日屠戮王氏家仆,我若告到陛下面前,你无故屠杀妻子陪嫁仆婢,是擅杀之罪,难辞其
    咎!”
    “此事不牢二叔、二婶费心。”程砚礼半点不畏惧,如山岳沉稳:“说道昨夜,倒有一事要告知二叔、二婶,昨夜有逆贼潜入府中行刺晚辈,将晚辈刺伤,不过晚辈命大,并无大碍,逆贼已被晚辈尽数诛杀,此事已在京兆府备案。内人也因此受了惊吓,至今卧榻不起,这才不便见客。”
    姜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砚礼的鼻子骂:“你疯了!你真是疯了!蕴瑶哪里不好?你们都已经拜堂了,你凭什么不认她?”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被仆婢一拦,回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你把我女儿怎么了?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你不想要她,我自己带回去,你让她出来见见我!”
    王文敬呼吸沉而轻,目光阴沉地钉在程砚礼身上,这位素有雅称的中书舍人,想不到,竟是如此缜密难缠。在官场上浸淫已久,听话听音。程砚礼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点在要害上。他有伤在身为是为铁证,几个已死不能自证的仆婢,并不能将他如何。
    不过王文敬也不是三两句话便能打发的人,他冷笑一声,不急于见女,反道:“莫以为有备便可无患。少年人不宜意气用事。我这就请三弟来见女儿,再与你御前分说。你纵有伤在身,也未必全凭你一人之言,走着瞧便是。”
    王文敬夫妻此去程府,无功而返。回府后,二人各自阴沉着脸,趁人不备,姜氏密仆婢往三皇子府送信。
    无法之下,王文敬只得将事情原委禀告王行之与李氏,话里话外,是要让三房以亲家长辈的身份,亲自去程府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