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苗狩猎这三天,三皇子可谓是意气风发。即便猎获的猎物不及二哥和大哥多,却比拔得头筹还要神采飞扬。
三皇子萧策既非长亦非嫡,他生来就是闲散王爷的命,他本都认命了,他与王氏女此生无缘。
不想老天给了他一场天大的姻缘, 得知王氏不与二哥联姻之时,萧策别提多高兴了。
最让萧策觉得最被老天眷顾的,是王蕴瑶在及笄那日求他在夏苗狩猎时带上她,他都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在她的面前失态。
“你想什么呢?”王蕴瑶用马鞭怼了下萧策,噘嘴道:“今天是最后一日了,你不努力些,岂不是要垫底了?”
萧策回神,看向王蕴瑶时,眼底的眸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我做弟弟的,自然是要垫后的,你放心,父皇慈爱,不会见怪。”
王蕴瑶似笑非笑睨他一眼,话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促狭:“还真没看出来,你挺有担当的嘛。”
“我自然是有担当的。”萧策对她咧嘴, 粲然一笑:“我不只有担当,还很专一长情呢。”
王蕴瑶偏过头去,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才不要理你”的骄矜模样,只留给他一个带着几分傲气的侧脸。
萧策迎着日光望着她的侧脸,那光落在她眉梢、鼻梁、下颌的弧线上,像是替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韵。他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她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火,身上永远透着一股朝气蓬勃劲儿,让他见了便为之心折。
王静书这三日,早已对两人之间的打情骂俏见惯不怪。觑一眼萧策那傻乎乎的神色,她暗自翻了个白眼,暗道:蠢货,被耍的团团转都不知道。
承平帝正在关心程砚礼的婚事,问了许多细节,又怕他年轻不经事,还给他说了许多经验,让程砚礼又闹了个大红脸。
这时候贵妃来寻承平帝,才让程砚礼得以解脱,大大的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告退。
贵妃屈膝欲拜:“臣妾拜见陛下。”
承平帝已抬手虚虚一扶:“爱妃如今身子多有不便,便不要行这些虚礼了。”
贵妃顺势挽上他臂弯,唇角含笑,眉眼间尽是欢喜:“多谢陛下体恤。”
承平帝看着她眉眼间那份压不住的欢喜,不觉也笑了,连声音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爱妃今天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要跟朕说?”
“当然是喜事,臣妾要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贵妃说话时眉眼弯弯的,笑得比日光还亮堂几分。她虽已是生养过皇子的人了,可那张脸上竟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仍旧是肤光如玉,风韵宛然。
倒让承平帝恍惚想起多年前,两人初见时的模样,而三皇子那张脸,竟与贵妃有七分肖似。不禁莞尔问道:“是何喜事,爱妃不如说来听听。”
贵妃眼睛亮晶晶的,许是因着身孕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比平日多了一层温润的母性,连笑容都带着一种绵软的暖意:“陛下,是策儿和蕴瑶那两个孩子,从小一处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如今情意渐生,两情相悦,实为一段佳缘。臣妾斗胆,求陛下赐婚,以成其美。”她说到最后,声音柔柔的,
带着一丝近乎撒娇的期盼。
承平帝闻言,微怔了一瞬。他实未料到竟是替策儿求娶王家女。若是从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给庶子找个强有力的岳家,这不是给嫡子添堵,给江山添乱嘛。
不过如今嘛,此一时彼一时,他原就因为王家女三出皇后之事,心里存了个疑影。原本,嫡子与王氏联姻,名正言顺。如今既然衍儿无法娶王氏女,那他另外两个儿子娶了,岂非是一样的,总之肉要烂在锅里。
于是,承平帝爽快应道:“却是好事,既然是爱妃来求,朕自是无忧不应。”
承平帝的心思,贵妃亦是知晓,来之前贵妃可是想了好些劝承平帝的说辞,没想到承平帝竟然一口应下,如此顺利,贵妃笑逐颜开,温柔小意的奉承了好一会儿,承平帝自然是受用非常。
王元贞在无边的黑暗中奋力挣扎,有种坠海没有浮木,游不到岸边的无力感,忽然她打了个喷嚏,突然就感觉魂魄归为了。
她费力的睁开眼睛,有种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感觉,头昏脑涨的厉害,花了好长时间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棵大树下,顾聿昭正曲起一条腿守在她身边,不远处有他的亲卫守着。
待她摆脱那种失重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在这么大的骊山还能遇见顾聿昭,庆幸顾聿昭是个品德高洁之人,并没做出什么趁火打劫之事。
顾聿昭将水囊递到她的唇边:“喝点水,你会好一些。”
王元贞很听劝的喝了一大口水,顾聿昭收起水囊,继续道:“我已给你解过药性了,再过一刻钟,你体内的药性便能彻底散了。你中的不过是些软筋散和迷药,并不是什么烈性的药,于身体没什么大碍。”
王元贞半垂着眼眸,精神蔫蔫的,有气无力的道:“谢谢你。”
王元贞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突然明白王含章为什么从开始狩猎那天便提醒她,要她跟紧了。她是早就知道?还是早就猜到?亦或是在防备?
今日若没有王含章及时赶到,她很难脱身,搞不好要和萧衍鱼死网破,当然,现在没鱼死网破,两人也约等于撕破脸了。
顾聿昭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像是被人抽掉了生机,让人心疼,他本也不想如此,不过她生性倔强,不让她看清现实,怕是难以改变心意。
两人沉默良久,顾聿昭方问道:“元贞,你还是不想改变心意吗?”
王元贞抬眸复杂的望进顾聿昭平静无波的黑眸,她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少了之前的戒备,多了几分信任。
顾聿昭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他不动声色的不去惊扰她,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
王元贞倒不是舍不得程砚礼,她的心是冷的,早在那人出任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她的心就彻底凉了。从那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研究事业,专注于项目,否则也不会猝死在实验室。
她知道顾聿昭在问什么,但很显然,在她漫长的在衡量利弊之后,终究说了句:“抱歉。”
在王元贞利弊之间,若是她选择了顾聿昭,她要冒的风险更多,更复杂,前车之鉴参照她姐王德音。在京城,不论如何,还能得到王氏的庇佑。
顾聿昭这次并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完美的长相,看久了,很容易让王元贞忽略,之前他挥剑枭匪首的狠厉模样,老天爷真的很眷顾他,给了他一副得天独厚的绝美皮囊。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顾聿昭将自己的马让给王元贞,自己则是骑了亲卫的马,守礼周到的让王元贞无话可说,两人似乎除了刚开始的“误会”,他待她都是情绪稳定,温厚有礼,挑不出半点错来。
王元贞甩了甩脑子,告诉自己,因为被药物刺激,导致自己一时情绪软弱,才会觉得男人是好东西,男人这个物种,变态之前看着都很人模狗样的。
令王元贞意外的是,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王含章和萧衍还没回来。
她第一次没有敷衍,对顾聿昭郑重行礼:“多谢顾都督搭救之恩。”
“元贞,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二皇子没有和你一起回来?”程砚礼行色的匆匆走来,拉住王元贞的手臂上下打量她,发现她除了神色疲惫,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自己此举有些逾越,却仍旧借着力道,将人拽到自己身边,离那位顾都督远一些。
王元贞扯了扯唇角,毫不违和的撒谎道:“我们走散了,还好我遇见了都督,将我带回来。”
程砚礼闻言,对顾聿昭躬身行礼:“多谢顾都督,搭救程某的未婚妻,改日定亲自登门致谢。
顾聿昭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抿着唇,眸色沉郁,冷淡道:“不必了,我与王女郎有些渊源,程大人倒不必客气。”说完深深望一眼王元贞,转身而去。
王元贞:………………就非要嘴欠是吧?
程砚礼不明所以的看向王元贞,王元贞不想解释,问道:“表哥还没有回来?”
程砚礼点头:“二殿下和你八堂姐,二人都没回来,祭奠夜宴在即,陛下已经派人去寻了。”
王元贞蹙眉,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程砚礼还要伴驾,不能多陪王元贞,将她送回营帐便离开了。
王元贞重新梳洗一番,整个人清醒了很多,带着妙心一同参加祭祀夜宴,之后无论何时,她都不会自己一个人了,实在太被动了。
直到此刻,这次夏苗狩猎,让王元贞深刻的体验到,皇权的绝对至高无上,她连个帮手都没法带,简直就是人家展板上的鱼肉。
夏苗祭祀后的夜宴上,承平帝果然为三皇子与王蕴瑶賜了婚,满堂贺声未歇,二皇子便紧随其后,当着宗室百官的面,向承平帝求娶王含章为妃。
承平帝不过一瞬迟疑,便大笑三声,连连称好,也为他二人赐婚。
有什么东西从王元贞的脑子掠过,一闪而逝,她还没有抓住,便被沈氏握住了手,关切道:“你的手怎的这么冷?可是今日在林子里受到了惊吓?”
王元贞侧头对沈氏回以安抚的一笑:“阿娘宽心,我无碍,想是夜里风冷。”
更让王元贞想不到的是,在夏苗狩猎后没两日,便传来,由祖父王行之做主,为王静书与顾聿昭定亲了。
王元贞想:政治联姻果然是一场豪赌,没有什么真感情。她还是想选家族简单,为人简单的程砚礼最适合。
眼看嫁妆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王元贞这日便躲闲,带着妙心到胡商酒楼转转。她早就听说这里能买到一些稀奇玩意,想着若是能淘换到什么作物或者种子也是好的。
这胡商酒楼本来是只有一进,因着来往的客商多了,老板便将后面的两进院子也买了,一来方便胡商驻店歇脚,二来还给商客提供谈生意的雅间。
另外,这胡商酒楼的酒水很是出名,很多达官显贵也会慕名而来,所以,虽说是个不入流的地方,却是官客云集,很是热闹,更有杂耍和胡璇舞表演助兴。
胡商酒楼的小二见王元贞穿着不俗,讲究的带着围帽,打赏也出手阔绰,便知她是位贵女,麻利的将主仆引到后院二楼的雅间。
像王元贞这样的贵女,是不需要亲自接见那些残次不齐的胡商洽谈的,自有老道体面的掮客从中牵线。
那小二是个伶俐的,不一会儿便领进来一位年约三十,打扮干净利落的妇人。那妇人鬓发梳的一丝不苟,口条也利索,开始以为王元贞是寻常贵女,喜欢些珠宝首饰,兴致勃勃的介绍了起来。
王元贞听了会儿,打断道:“我对这些兴趣不大,要是有好马,或是利刃,倒是可以和我说说。亦或是番椒、番茄,有多少,我要多少。”
那妇人闻言,愣了愣,不过她做掮客日久,常接待门阀世家的女眷,倒是有几分见识,踟蹰一瞬,很快接话道:“好马和利刃,这等紧俏货都要提前下订,距离下次拍卖还有几月有余,女郎若是喜欢到时候可以来竞拍。”她顿了顿:“至于女郎说的番椒、番茄,小妇人闻所未闻,不过,女郎要是
有兴趣,小妇人可以打听着,若是有了信儿,再报女郎。”
王元贞没想到会是这样,只能点头算是同意。不过,她还是选了几件首饰,准备带回去孝敬她阿娘。
那掮客本以为王元贞没选到满意的物品,这一单算是黄了,不想王元贞最后选了几件首饰,都是上等货,价值不菲,小妇人立时又眉开眼笑。热情的招待一番,还叫了一壶酒送给王元贞。
王元贞便打算与妙心在这里用了午膳再走,便又点了几道这里的特色菜。主仆边吃边欣赏了会儿楼下大厅的胡璇舞,后来嫌弃太过吵嚷,便关了窗户。
妙心怕太过闷热,便将对着庭院的另一侧窗牖支起,谁知没一会儿,便隐约听见两个男子的交谈声传来。
原来,她们这雅间在一个拐角,与旁边挨着的侧只有一人过道之距,两楼成一个内直角,两个二楼雅间的窗户邻近。那边也是窗牖支起,窗户半开,互相看不见,声音稍大却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