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刚散,王彦宗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了他:“王大人,留步。”
王彦宗转过身来,目光微微一眯,拱手笑道:“枢密使大人,唤某有什么吩咐?”
赵枢密使一摆手,不待王彦宗答话,便亲热地拉着他往枢密院方向走去,状似亲近道:“咱们兄弟之间还客套什么?我近日得了一幅佳作,正愁无人能赏,论鉴赏字画,你是这个。”赵枢密使比了个拇指,又拍了拍王彦宗的肩:“走走走,替我掌掌眼。”
左右都是往外走的同僚,王彦宗不好和他掰扯,却蹙眉道:“赵枢密使,话不能乱说啊,我俩差着辈分呢,你和我爹才是一辈儿的,你可不能胡乱占我爹便宜。”心道,怎么又是赏画,他如今对这俩字都快应激了,凡是有人跟他提赏画,都等同‘我看上你家闺女了'。
赵枢密使:……………王家人就没有嘴巴饶人的,他抬举人还能让挑出理来。想着确实有求于人,只笑呵呵的岔开话去:“听闻你那小女儿讖言已破,接回府里来了?可喜可贺。为人父母者,莫不为子女殚精竭虑。”打量着王彦宗神色没什么异常之处,继续道:“要说咱们两家的孩子,也是缘分。我家那
小子之前眼拙,冒犯了令媛,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都多大的儿郎了,在心仪的女郎面前还冒冒失失的,徒生误会,实在不该。”
王彦宗挑眉,一言难尽的看赵枢密使,同朝为官,他不想因小辈龃龉,与赵枢密使为难。
但赵枢密使也太不给他面子了,他王彦宗好歹是大理寺少卿,出门在外怎么也能得一句青天大老爷的美誉,赵枢密使睁眼跟他说瞎话,是不是太不尊重他业务能力了。
嘴上却是应付他:“年少气盛,不足为奇,赵枢密使不必放在心上。
赵枢密使观王彦宗神色,自是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却一味装傻。没办法,谁让儿女都是债,他今日为了小儿子只能豁出老脸来。
皆因王家忽然不与外甥二皇子萧衍联姻了。旁人不知其中缘由,却瞒不过他枢密院的耳目。得知全因王家这位从青羊观接回来的孙女,向王行之那老东西进言所致。
赵枢密使思来想去,能说动王行之那老顽固改弦更张的,必非庸常之辈。王氏女三出皇后,已是传的神乎其神,想要求娶的人更是车载斗量。
既然王氏女不嫁入皇室,那他赵家也是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世家门阀,王家嫁一个女儿入赵家,又有何不可。不过是试探一番,若是成了,有个人能管住小儿子,岂不是两全美的好事。
赵枢密使继续装傻充愣,哈哈大笑道:“要我说,两个孩子那就是缘分!常言道,不打不相识,他俩可不就是一对欢喜冤家么?若是就此结缘,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王彦宗陡然驻足,唇嚅数次,终按捺道:“赵大人,不巧。小女婚事,家父已定。令郎还是另觅良缘罢。大理寺还有要务等着,赏画这等雅事,改日再说。”言罢,甩开赵枢密使,拂袖疾步而去。心道,这论不要脸,还是姓赵的拔得头筹。
赵枢密使犹自不甘心,在后面追了两步:“哎,王大人,有话好好说,别急着走啊!眼看王彦宗头也不回,知此事到底没戏,冷哼一声,愤然道:“不识抬举。”
这日是金国公夫人的寿辰,帖子早就送到了各家府上。因着贺廷恩那桩案子,有赖金府尹在堂上帮着斡旋,此番女们一齐出席,也算是还了这份人情。
王氏女不与二皇子联姻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京中,世家大族没有不知晓的。家中那四位未嫁的姐妹,一踏进金国公府的宴席,便成了众人争先打量、奉承,试探的对象,各怀心思,热闹得很。
王元贞倒是不怵人,只是放眼望去,满堂的打量与试探,倒让她心里生出几分荒唐之感。这金国公府的寿宴,看上去,有点像大型配种现场。
除贺寿宴席,兜兜转转,不过是给未婚的男郎、女郎提供一个相处的机会。殊不知,京中这等宴席早已约定俗成,她倒是失了看热闹的兴致。
王元贞正找着个背人的隐蔽廊下躲懒,靠在廊柱上,绣帕盖在脸上避光,听着妙心叽叽喳喳说这几日府里的八卦见闻,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上两句,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身边倏地一静,便听头顶传来二表哥萧衍的声音:“元贞表妹,让我好找。”
王元贞一把扯下覆在脸上的帕子,便见萧衍正俯身含笑看着她,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彼此呼吸可闻,她抵着廊柱倒是退无可退。
王元贞也不与萧衍客气,抬手抵在他胸膛上欲要推开他,在她眼里,只要有血缘的,萧衍和亲哥也没区别。
萧衍倒也不作纠缠,顺势直起身来。他身形修颀,如孤松雪,一袭紫袍束以玉带,衬得气度雍容。他身为皇子,却素来平易近人,也不知教京中多少闺秀暗里倾心。
王元贞便抬手遮了遮头顶的日光,笑道:“表哥这话我是不认的,我可没躲着表哥,咱们是亲表兄妹,表哥若想寻我,随时去王府,或是传话给我便是。”
萧衍已屏退众人,廊下知他二人,他挨着王元贞身边坐下,两人的衣摆相叠,好似似亲密无间。看着她倾城容颜,有些委屈道:“既如此,我自认没有得罪表妹,自见了表妹,待表妹一片赤诚之心,表妹为何要害我?”
王元贞直了直身子,不认道:“表哥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害了表哥?害你可是大不敬之最,你可不要乱说。”她嘴上说的夸张,一双美眸却不带怕的。
萧衍勾唇浅笑,有些自嘲道:“你断了王家与我的姻缘,无异于断我一臂。还说不是害了我?”
“王氏与表哥天然一体,何必多此一举?莫非表哥也信那些王氏女必为后的传闻?”王元贞瞠目,她推了一把萧衍,鼓了鼓腮,抿唇道:“说起此事,表哥可还要好好谢我。”
王元贞扬了扬下颌:“若是没我为你在祖父面前陈明此间厉害关系,表哥日后想要个聪明绝顶的儿子,可就没什么盼头了。”
萧衍看她那副模样,傲娇又骄矜,让人不忍苛责,反倒让人想伸手揉一揉她的发顶。
他目光落在园中开得正艳的百花上,不由失笑摇头,像是对着什么无可奈何的事。片刻,他侧过头来,目光与她正正对上,笑意敛去,眸色沉静而郑重:“可我只想娶表妹为妻,无关乎子嗣。”
王元贞原本闲闲靠回廊柱的脊背,倏地绷直了。目光惊奇的打量萧衍,吃惊又难以置信。
萧衍被她逗笑,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眸色温柔:“表妹不信吗?”
王元贞截断他的话:“表哥,恕我直言。您身为陛下嫡子,未来的储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再择一门得力的妻族,于您、于天下,都是正理,何乐而不为?何况你我本是兄妹,在我眼里,表哥与我四哥并无分别。天道伦常如此,何必强求搅在一处?”
萧衍见她眸色清明澄澈,无半分男女之情,一心为他筹谋的样子,心底到底掠过一丝失落。却轻笑了声,打趣道:“依表妹的意思,我日后的荣辱也都要系在裤腰带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