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的两个年轻姑娘对视一眼,先开口的是一个个子高一点,齐刘海,长发到腰,穿着格子裙,带着同色发箍的女生,“你好,我叫许亦如,湘省人,外语系的。”
另一个稍微矮一点,头发也短一点,扎了两个麻花辫的女生紧跟着开口,“我叫张慧萍,冀省人,我读的也是外语系。”
“你们好。”常有光再度笑着打了声招呼,才挑起门口放着的担子,侧身进了屋。
这间宿舍本就不大,一圈八张铁架子床,中间还排了四张长长的桌子,让整个空间显的更加捉襟见肘。
许亦如和张慧萍看见常有光肩膀上的挑担,下意识往两边绕了绕,等她连人带挑担进来后,才从一旁绕道常有光身后,看着她打量房间。
张慧萍在后面提醒道:“宿舍铺位没有名字,都是随便选的,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谢谢。”常有光的目光已经在整个宿舍巡视了一圈。
抛开已经被选走的两个靠窗的下铺,她挑了一个离窗户比较近且距离宿舍唯一的电灯泡比较近的下铺。
其实,常有光更想住上铺。
上铺清净,也不会有人随便乱坐她的床。
但这时候的铁架子床太晃,且边上没有护栏,她属实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怕爬上爬下不安全,更怕夜里睡觉的时候翻个身,摔下来。
到时候,断胳膊断腿还是小事儿,要是脑袋先着地,一命呜呼,那她就是想哭都没地方哭。
宿舍表面已经被打扫过了,看上去还行。
但手往铁架子床上一摸,还是能摸到一点灰尘。
常有光将挑担并排放到床尾,找出早就准备好的破抹布和脸盆,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打水。
等她回来的时候,宿舍又来了一个女生,正在和许亦如还有张慧萍做自我介绍。
是个东北人,也符合国人对东北人的一惯印象,爽朗大方,声音亮堂堂的。
“我是赵红胜,我本来想报考新闻系,结果给我干外语系去了,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来上了。”
看见常有光进门,又赶紧问道:“同学,你叫啥,哪儿人啊,学啥专业的?”
常有光听着这浓厚的东北腔,没忍住笑了下。
她放下手中的搪瓷盆,同样做起了自我介绍,“常有光,本地人,学政治与公共管理。”
“哇!厉害啊!”赵红胜发出真诚的赞叹,“这专业可不好考,要求高着呢。”
刚说完,又好奇问道:“那你的高考成绩肯定很好吧,是第一志愿就直接录取了吗?”
常有光摇头,“我是调干生,没参加高考。”
随着常有光的话音落定,房间里瞬间安静成一片,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常有光搓了搓抹布,一边擦床铺,一边笑道:“这么看我干什么?我不像调干生?”
几个人对视一眼,缓缓摇头,还是赵红胜先开的口,“你………………看着年纪都还没我大呢,调干生一般至少二十四五岁,甚至三十多岁的也不少,你看着真的不像。”
“我刚十八,但13岁就参加工作了。”常有光解释。
“13岁就工作了!那不是刚解放的时候,你才13岁能干啥?”几人看常有光的眼神越来越好奇。
“运气好,村里没会计,我恰好会算账,就当了会计,后来村里的村长退下了,我又顺势当了村长,然后就有了这个上大学的机会。”常有光没说太多。
几人就此聊开了。
刚见面,倒也没有人露出性格中不好的一面,一时间,场面也算和谐。
等见到常有光擦完自己的床铺后又开始擦其他空铺后,赵红胜第一个上前帮忙,许亦如和张慧萍在愣了下后,也加入了进来。
四个人一起,眨眼间就把所有的空床铺都收拾干净了。
床铺刚擦过,还有些湿。
常有光没有立马放东西,而是看着几人问道:“我还没吃午饭,打算现在去食堂吃饭,你们呢?要一起吗?”
许、张二人来得早,早就吃过了,便摇摇头。
赵红胜举手,“我还没吃呢,我和你一起去食堂,正好顺便在学校逛一圈,熟悉一下环境。”
赵红胜虽然说自己是被调剂到外语系的,但话密,好奇心重,看见什么都想要研究打听一番,看起来还真是个做新闻的苗子。
一路走到食堂,常有光就没见她的嘴巴停下过。
在食堂打饭需要先换饭票。
常有光带着赵红胜轻车熟路地找到食堂边上的后勤窗口,将新鲜热乎的学生证、报道时开的证明文件,以及钱从窗口递了进去。
“新生啊!”
里面的工作人员只低头扫了眼,很快将所有文件复核一边,数了数了一叠饭票递出来,还专门说了一句,“按照规定,你们每个月有二十七斤粗粮和五斤细粮饭票补贴,一共是三十二斤,你数数看。”
“另外,学校食堂吃饭需要买菜票,不能直接用钱,有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和一元的票,你要买多少钱的?”
常有光想了下,掏了五块钱递进去,“那先买五块钱的吧。”
里面很快又递了一堆菜票出来,“先数数看对不对的上,要是过后来找我,可就不算了。”
常有光也没客气,直接低头数了一遍,才冲里面点点头,“对的上,谢谢老师。”
里面的工作人员“嗯”了一声,又看向她边上的赵红胜,“你也是新生吧?材料给我,再耽搁下去,食堂就没多少吃的了。”
赵红胜赶忙将自己的材料递进去。
工作人员刷刷几下将赵红胜那份饭票递出来后,才说:“行了,你们拿着饭菜票直接去食堂打饭就可以了。”
这时候的食堂可比不上后市,也没多少可挑拣的。
食堂门口的小黑板上清楚写着今日供应:
【主食:米饭、馒头、面条。】
【配菜:黄豆炖猪脚、肉末粉条、番茄炒蛋、清炒藕片、炒青菜、豆腐汤】
这年月,能考上大学的,大部分的家庭条件都不差。
后来那被迫停下的十年高考,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老人家发现越来越少的农民子弟能考上大学,大学或者说知识又快要成为一些特权阶级的通道。
而这些人大学毕业后又会进入各个岗位工作,农民子弟的将来又会进一步被压榨。
事实证明,那十年虽然乱,但确实打破了曾经的固化阶级,让知识下乡,让教育逐渐平等,让农民的孩子在恢复高考后以将近总人数一半的比例进入大学,进入社会,进入到各个岗位当中,这才有了后来所有人都说公平的高考。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常有光她们来的晚,前面那些比较好一点的菜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点品相不好的素菜。
没得挑,两人随便凑合吃了点。
之后,赵红胜说要在学校转转,常有光就陪着她转了一圈。
等再次回到宿舍后,又来了两个女生。
一个叫蒋凤英,学新闻的,一个叫王彩虹,学历史的。
两人正在收拾东西。
一番介绍后,常有光和赵红胜也加入了收拾的大部队当中。
床铺还有柜子收拾好后,常有光才把从家里带的莲蓬和菱角拿出来分给众人,“早上刚从水塘里摘的,现在还新鲜着。”
几个女生有的不好意思地接了,有的大方接了,然后拿出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大家。
这一来,倒是越来越熟悉了。
其他人都是外地的,还连连问常有光一些本地的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之类的。
常有光把知道的也都一一说了。
大概快五点钟的时候,宿舍外面有人敲门。
赵红胜离得近,顺手站起来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大概二十多三十岁的女性。
她先看了眼开门的赵红胜,然后移开眼神,往里面扫去。
目光很快定格在常有光的连山的脸上。
“常有光同志!”疑问的语气,肯定的声音。
常有光站起来,“老师好,您找我有事?”
“我可不是什么老师。”来人笑了下,“我也是学校的学生,叫姚华平。今年大三,和你一样是调干生,现任三年级的党支部书记,来找你是为了你们这一届的新生党支部组建的事,你是团中央推荐的青年学习楷模,也是这一届的优秀学生代表,党支部的工作,你责无旁贷啊。”
且不说宿舍其他人因为这句话而作何反应,常有光自己也愣了下。
但很快,她苦笑一声,摇摇头道:“可是我还没有入党啊。”
“啊?你还没入党?”
迎着姚华平疑惑道目光以及宿舍其他人好奇的眼神,常有光摇摇头,“我今年刚满十八周岁,因为要上大学了,就没提前写入党申请,打算大学再申请的。”
姚华平皱眉,显然没想过这个情况。
顿了顿,她说:“这样吧,你先和我走一趟说明一下情况,看学校领导们怎么说吧。”
“好。”常有光点点头里,顺势拿了两个莲蓬以及一捧菱角出门,塞进了姚华平的手里,“这是我爸今天一大早从水塘里摘的,还新鲜着呢,学姐尝尝。”
“谢谢。”姚华平没拒绝,但也没吃,而是拿在了手里,嘴上还在说党支部的事,“学校这边一致认为你最适合担任这届的党支部书记,结果没想到你竟然还没入党。”
常有光的声音也紧跟着传进屋里,“我确实还没有入党,不过我年纪小,以前一直待在村子里,做的事也都偏向一隅,了解到也是村里那点事,不一定合适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我相信学校里肯定有比我更合适的同志……………”
听着渐行渐远的声音,无论是还站在门口的赵红胜还是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开口说:“党支部书记一般都由调干生里资历最老最优秀的学生担任,常有光竟然要担任咱们这一届新生的党支部书记,她到底干了什么事儿才能被学校指定啊?”
“你没听她说她还没入党吗?没入党,怎么担任党支部书记啊?”
“就算她没办法担任咱们这届的党支部书记,也不代表她不优秀啊,她只是被年龄卡住了,没来得及入党而已。而且你们没听刚刚那位大三的学姐说嘛,她是团中央推荐的青年学习楷模,你们说她......”
话才说到这儿,还站在门口的赵红胜猛地一拍双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青年学习楷模!”她的声音直接拔高,“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发表在《中国青年》上的那些青年楷模啊,我就说我一开始就觉得她的名字有点熟悉,但是她没说太多,我也就没想起来。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觉得她的名字熟悉是因为看过关于她的报道,老师们也让学习过他们这些楷模的事迹,你
们快想想呢!”
赵红胜急得团团转,“早知道,我就将那些《中国青年》都带过来了,现在好了,我们宿舍出了一个学习楷模,我却对她的事记得不太清楚了!”
其余几人也因为赵红胜的话陷入了回忆当中。
这一动静也引来周围几个宿舍的关注。
身边出了这样一个名人,303宿舍的人根本就没想瞒着,直接对外宣布了。
没多会儿,常有光的名字就传遍了这一层,大有往别的楼层蔓延的架势。
热闹中,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自己带了《中国青年》过来,一堆女生乌泱泱凑一起,开始重看几个月前的报道内容。
这一边,常有光也到了会议室。
听到她竟然没有入党的消息后,一众学校的领导以及学生干部们也静默了几秒,显然被这些消息冲了一下。
完全没想到她竟然还不是党员。
“那......新生的党支部书记的位置怎么办?”好一会儿后,才有人问道。
“没入党,确实不能担任党支部书记的职位,只能再重新选了。”好久后,才有人遗憾叹气。
“那其他职务呢?组织委员、宣传委员、纪检委员……………”又有人问道:“这些她能担任吗?"
常有光的履历太过于优秀,若是就这么错过,很多人都觉得可惜。
可党支部委员会里所有成员必须是党员才行,若是启用不是党员的人,就怕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众人纠结的时候,常有光主动开口了,“各位领导、老师,学长学姐,还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吧。更何况我年纪尚小,以前也只主持过村里的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我也不是党员,不适合加入党支部。”
“而且,”她笑笑,又加了一句,“就算我不是党支部的成员,学校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一样愿意为大家服务。”
这话说的让人觉得舒服,也是一个干部应该有的态度。
很多人虽然遗憾,但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也有人趁机提醒道:“你既然已经满十八周岁了,那尽早把入党申请书交上来。”
“好。”常有光点头应下,见他们要继续商量新生党支部组建的事,也没继续逗留,很快离开会议室,回到了宿舍。
宿舍楼的氛围有点奇怪。
一开始,常有光还没往自己头上想。
直到她回到宿舍,迎上几双发亮的眼眸。
常有光:“…………”
刚觉得不妙的瞬间,宿舍里原本还没那么熟悉的几人几乎眨眼间将常有光围住,几道声音同时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你成了党支部书记了吗?”
“没有。”常有光答的很快。
“那别的职务呢?”她们下意识问道:“就算你还没入党,但以你的履历,别的职务应该能担任吧?"
常有光继续摇头,“我不是党员,不能参与相关的事物。”
几人脸上的期盼瞬间回落不少,赵红胜第一个说:“好可惜啊,你要是早点申请入党就好了。”
其他人看着常有光点头。
党支部管着好多事,消息最灵通,甚至能左右最后毕业的工作走向。
如果宿舍里有个在党支部工作的,以后肯定能沾不少光。
大学可是入党的好时机,说不得入党也容易很多。
而常有光则再次:“......”
她原来上大学那会儿,学校的党支部一般都是辅导员、优秀老师来负责,她属实没想到这年月的学生党支部会从学生中挑。
一开始,她也有些觉得可惜。
但后来一想,党支部的成员肯定少不了要参与日后的一些运动,甚至要主导那些运动,又觉得幸好她还没有入党。
她打着哈哈,“那没办法,谁叫我刚满十八呢,正好卡年龄上了。”
“哎!”舍友们遗憾叹气。
但都是年轻人,她们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问起她之前上《中国青年》的事,问她这些年的工作经历。
没多会儿,别的宿舍的人也凑过来了。
渐渐的,303宿舍的人越来越多,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幸好天色不早了,常有光又趁机提醒了一句打热水和晚上熄灯的时间限制,这才让那些人散了。
但303宿舍的夜里依旧热闹的很。
接下来的两天依旧是学生报道的日子。
也是常有光被宿舍楼的女生们陆续打卡的日子。
那两天,她笑的脸都僵了。
与此同时,宿舍里又陆续来了几人,最终一共住了十三个人。
虽然没住满,但也叫整个宿舍挤的满满当当。
除了常有光外,还有两个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学生,只不过不是调干生。
次日一大早,天刚亮没多久,宿舍楼就喧闹起来。
303宿舍的人也陆续睁开眼睛,起床洗漱,吃饭,各自散开,去教室上课。
第一节课,不是别的,是自我介绍和选班委。
常有光逃掉了党支部的工作,但没逃掉团支部的,被全班同学一致推选为团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