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凤他们不懂政治。
即便村里一直广播着,即便常有光也会时不时在他们面前念叨,他们能理解的也只有她说出来的,看不到更长远的地方,也不会主动去思考。
这也不怪他们,这是时代的局限性造就的。
而且这个时代的变化太快了,就算是那些喜欢并且习惯动脑子的,也不一定能跟上时代的脚步。
常有光也没去一一细说现在已经几乎见不到私营企业了,这代表着社会主义改造即将完成,之后的社会主义道路与之前的资本主义路线相比会如何如何,以前那些成分有问题的在将来又会如何如何。
她选择了一个更容易让两人理解的说法,“我们三家之间的血缘关系虽然没那么近了,但村里乃至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们三家的关系好,现在又很讲究成分问题,一个家里要是有个成分不好的,全家乃至亲友都会受影响,我是怕她们将来找的对象成分或者别的思想方面有问题,再影响我之后的工
作。”
“不仅仅是她们,家里其他人将来的婚事也必须注意这一点,像那些曾经被评为富农、小资产阶级、小摊小贩的自由职业,做过一些私营企业的,还有马仙儿那样给人算命算风水的......常有光将自己能想到的,都一一列举出来,“这些都不行。”
“这些都不行!”吴四凤和常水田的眼睛同时瞪圆了,“之前不是说这些都不计较了,都过去了吗?”
“是不计较了,但是不代表曾经的问题不存在了。”常有光看着两人的眼睛,“一旦日后风向变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能把人剥下好几层皮,毕竟那些人可都代表了曾经的剥削阶级,违背了我们现在政策。”
“所以家里所有人以后的婚事都必须先看对方的家庭成分,第二再看品行和能力,最后才是家庭条件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成分不太好的,一点也不能沾染。”
常有光的态度太过于严肃,以至于吴四凤和常水田的呼吸声都放轻了。
好几秒钟后,他们才下意识点了点头。
想了想,常有光又提醒道:“以后你们要是想给人介绍对象,也必须先看成分,再看别的,不能随便眼一闭嘴一张,看到有年龄合适的男女就上去介绍,那是让人结婚过一辈子,不是市场上买菜!”
想着自己以前遇到的相亲奇葩事儿以及在网络上看到的真真假假的新闻,常有光又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但就算是市场上买菜也得挑挑拣拣呢,结果很多人一看到年龄合适的一男一女,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就是给人凑对,也不想他们到底合不合适,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常水田&吴四凤:“......”
这语气明显不太对了。
对视一眼,俩人连连摆手,“你放心,我和你爸我们以后绝对不给人说媒!毕竟我们都是小老百姓,可打听不出来太多的东西,万一给人介绍的有问题,害了他们不说,回头要再连累到你,我和你爸我们能呕死!”
“对对对。”常水田连连点头,“我和你妈就管你们姊们三个就够了......不对,还要盯着你大妈他们两家,其他的,我和们可不管。”
吴四凤接着继续,“还有你都说了要注意这么多东西,那你也别着急,反正你才十八,慢慢挑,我和你爸也不催你了,免得催出啥不好的乱子,再影响你以后的前途。”
常有光见两人这么通透,点点头,勉强放下心。
接着,她又顺嘴提了两句秋收后继续屯粮的事。
之后的几天,常有光正式在村里说了要去上大学的事,以及处理相关的问题。
她站在扫盲班的讲台上看着下面,目光凌厉,“我只是去上学,不代表不回来了,我也依旧是村里的村长,村里以后该咋样还是咋样,具体的工作我也都安排下去了,要是有人因为我不在就弄出一些乱子来,我不做别的,我只会和上面打报告,把他的户籍从大梨村迁出去。”
常有光难得有这么严厉的时候,底下一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半响都没人敢吭声,只拿着眼睛偷偷摸摸着常有光,心里想着她咋忽然这么厉害。
常有光没管他们心里的想法,继续道:“咱们村子的日子有多好过不需要我提醒你们,周边的村子以及片区的人多的是想加入咱们大梨村的,你们当中要是有人不想过好日子了,外面多的是人想过,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我说的话。
好久,才渐渐有人回过神来,赶忙小声道:“傻子才愿意离开村子到外面去吧,我反正打死都不离开大梨村,离了这儿,我们上哪儿过现在的好日子!”
周遭的人也连连点头,小声嘀咕起来。
渐渐的,这些声音越来越大,纷纷和常有光保证绝对该干啥干啥,绝对不惹事儿,也不给村子惹事儿。
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问常有光是不是发生啥事儿了,咋忽然这样,怪吓人的。
常有光敲了敲讲台,压下下面的闹哄哄的动静,“我不是说你们不好,是咱们村的日子过的好,自然有人眼红,现在外面的风向也不稳定,万一有人见我不在,趁机说一些有的没的,再忽悠你们弄一些乱子出来,到时候倒霉的不仅仅是你们自己,也是咱们整个村子。”
“大梨村能有现在,除了我,你们每个人都出了力气,你们也不想再回到几年前,过那种苦哈哈的日子吧?”
这话一出,空气中像是凭空生出了一根根无形的线,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了四五年前,村里还围绕在土匪的阴影下,吃了上顿没下顿,生怕山里的土匪哪天又忽然下山抢人抢东西。
大夏天的,很多人却没有来的觉得脊背发凉,四周冷飕飕的,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对比一出,下面表态说绝对不会乱来惹事的声音就更大了。
但也有人问要是真有人眼红他们咋办。
常有光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才点点头,“你们记住就好,还有,要是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别随便做主,第一时间报给村里的几个干部还有几个厂子的主要负责人,袁校长那边也能商量,我只要有空也会回来处理事情。”
常有光最担心的就是村里的人不团结,尤其接下来的几年会是最难的时期。
有了今天这通吓唬,他们心里就会绷着一根弦,明白村里要是出了事,自己也不可能再过的好,村里接下来也能安稳许多。
村里的事情安排完后,也到了常有成去县城初中报道的日子。
去年这时候,常有光送过常有欣去初中报道。
今年也不好厚此薄彼,同样送了常有成去了县城初中。
她几年前自学考了初中文凭,并且成绩还很不错的事迹一直在县城的初中流传。
再加上她报纸、期刊上了不少,尤其是今年元旦那期《中国青年》更是引爆好久的热潮,普通人或许认不出来她,但学校的老师们却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
常有成的一系列新生报到特别快走完流程,常有欣的新学期开学报名也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代价是常有光被县城初中的老师和领导们拉着给学校的学生做了回演讲。
搞完这些,也到了常有光自己去学校报道的日子。
吴四凤和常水田作为家长,第一反应就是送她去学校。
常有光拒绝了,“正农忙呢,村里哪能脱开身。再说我又不是去外地,就是去市里而已,都是跑惯了的路,你们别因为我过去上学就想东想西的,我在市里认识那么多人,不会有事的。”
吴四凤和常水田经这一提醒,才惊觉自己确实小题大做了。
“那我给你多准备点吃的。”吴四凤转了一圈,又想起来什么般说道:“现在城里粮食不好买,干啥都要票,常选他们也经常说学校里吃的不好,我给你多带点家里做的还有腌的小菜,再给你炒点油茶面,炸点豆米啥的,你饿的时候也能垫垫肚子。”
常有光没拒绝:“这个可以,但别弄太多了,现在天热,多了就放坏了,反正我星期天也能回家,饿不着我。”
常水田也跟着转了一圈,想了想说:“水塘里还有点莲蓬,我现在去摘了,再翻点菱角给你带上,你也爱吃这些,顺便给你同学还有室友带点,出门在外,和人打好关系总没错。”
常有光同样点头,“好。”
老两口忙忙碌碌的时候,常有光也利索收拾收拾好了行李。
她没装太多,就带了两身夏秋的衣裳和两张床单,枕头枕巾、一床薄被以及一些盥洗用品。
再配上常水田和吴四凤准备的吃的,也塞了满满一挑担。
常水田和吴四凤见常有光就这么挑着担子出门,又开始替她担心了。
“你这是去上大学,挑着担子去,不会被看不起吧?”
早早过来送常有光出门的李麦香他们也发出同样的担忧。
还说:“常选之前买的皮箱还落家里落灰呢,我现在就去拿来给你用。”
常有光赶忙拒绝了。
她是去上学,不是去炫富。
学校的政治运动本就多,她在平江市的名气估计也不低,要是再搞得那么高调,万一被人当众矢之的咋办。
融入大众当中,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色。
常有光随口安慰了几个长辈两句,就挑着担子坐上了去县城的板船。
然后和以往每一次去市里一样买了客轮的票,熟门熟路到了平江市,到达平江大学。
这不是常有光第一回来平江大学。
之前为了茶油的英文和俄文介绍,她就拿着团校开的介绍信来过平江大学的图书馆。
但还从没有经历过新生报到的平江大学。
建国后,平江大学重新修缮过。
后来因为国家的一些教育资源的调整,又开办了一些新的院系,所以在很多欧式风格的建筑中夹在了许多淳朴又鲜亮的红色砖房。
就连大学的门楼都是用红砖重新修葺的。
门口竖着巨石,石头上是几个硕大的“平江大学”。
门楼上挂着牌匾,同样也写着学校的名字,不过字体规整了许多。
学校的大门敞开着,门后面排了一整排的桌椅,不少老师和学生在桌子后面帮忙办手续。
两边还有维持秩序以及做指引的学生。
常有光观察两分钟后,自觉挑着担子排进了漫长的队伍当中。
平江市是黄州省的省会。
平江大学也是黄州省首屈一指的综合性大学。
便是在全国范围内都有名气。
所以来这里上学的不仅仅是本地人,外地口音的也不少。
光是排队这一会儿,常有光就听到好多人因为方言以及口音等引发的沟通问题。
队伍就这么迟迟移动着。
等到了常有光的时候,太阳正好直直地从头顶照下来,显然已经是正午了。
初秋正午的阳光不比夏日温柔,将已经排队好久的常有光晒的眼睛打晃。
骤然走进学校大门,没了摄人的强光,她甚至都没看太清自己面前办手续的老师长什么样,只本能地将手中一直拿着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老师接过,打开,一一查看,然后“咦”了一声。
“常有光!”老师下意识抬头看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印在心里一样。
常有光:“......”
常有光笑着点点头,“是我。
边上的人听到动静,也下意识抬头看了过来。
“谁?常有光!”
“常有光来了!在哪儿呢?”
“你就是常有光?”
常有光:“......”
眼看着因为她的名字引发太多注意,常有光赶紧指了指外面不少顶着太阳排队的人群,“老师,还有好多人等着呢。”
“哦哦。”老师回神,快速办好手续,并将回执以及早就准备好的报道单子递给她,告诉她下一步要去哪里办手续。
就这样,常有光办好所有的手续,拿到了宿舍钥匙,也领了生活用品,才挑着担子,晃晃悠悠找到女生宿舍楼二号楼,303 宿舍。
常有光自认为自己来的还算早,没想到303宿舍里面已经有人了。
听着里面说话的声音,她没有直接推开,而是先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动静后,才推开门。
房间不大,入眼就是一圈,是的,一圈上下两层的铁架子床。
常有光快速在心里过了遍数,一个八张铁架子床,要住16个人。
她笑着朝正冲门口看过来的两个面嫩的女生点点头,“你们好,常有光,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