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光踩着轻松的脚步回到了家。
家里的人已经知道了常有光打算上大学的事。
见她回来,心情还颇好,好奇问道:“李片长这时候忽然找你啥事儿啊?还有,这眼看就要到九月了,你上大学的事确定了吗?"
常有光点点头,将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展开在众人面前,“定了,这是李片长刚给我的平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快给我看看大学录取通知书啥样,和我的初中录取通知书有啥区别。”才拿到初中的录取通知书不久的常有成第一个蹦哒起来,抢先扑到常有光的面前。
但他没敢直接伸手抢,而是一只手拽着常有光的胳膊,另一只手悬停在通知书的边上,努力伸着脖子看着常有光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嘴里念念叨叨:“常有光同志………………”
常有光见他扭着脑袋,怕他把自己的脖子抻坏了,将通知书往他手上一塞,再往他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行了,别扭了,想看就好好看,别把通知书撕了就行。”
常有成“嘿嘿”笑了两声, 随手揉了下被拍的地方,又陆续将两只手的掌心在衣服上擦了擦, 免得弄脏录取通知书,这才继续举着通知书念叨:“......政治与公共管理……………”
常有欣还有吴四凤他们三个见状,立刻绕开常有光,围在常有成的身后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
看了一遍又一遍。
吴四凤和常水田的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容。
不怪他们这么开心。
论本事,论能耐,常有光都是极为拔尖的那个,不仅上过好多次报纸,连《中国青年》那样的国家级顶尖期刊都上过,还是新年第一刊。
家里还有大梨村现在的好日子,乃至让周围好多片区羡慕的眼睛都红了的拖拉机都是因为她才有的,甚至周围一些村子以及片区都因为她的影响也越来越好。
可这几年下来,村里甚至片区都陆陆续续有人通过招工,摇身一变成了城里户口,只有常有光还在乡下打转。
就算顶着村长的名头,也有些权利,可还是个农村人。
就连常玉华和常选都陆续上了夜校,只要一毕业就是大学文凭了,到时候摇身一变,直接从最底下的普通工人变成城里的干部,可他们家这么厉害的闺女却依旧是农村户口,学历也被甩在后面。
他们当父母的看在眼里,自然也急在心里,就怕她将来被被自家的姐妹比下去。
现在常有光不仅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不是夜校那种,是正规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自然叫心疼自家闺女的两口子高兴的不能自已。
常有欣的眼中则带着郑重与羡慕。
随着她的年纪越来越大,再加上常有光时不时提点她,她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作为女孩子的未来选择面有多窄,也越来越清楚考大学是她这辈子少有的能直接改变命运,不至于像村里乃至周遭很多女孩子一样,到了年纪就必须结婚嫁人的机会。
常有欣的目光落在那短短几行字上,又看看最上面的校徽,心里想着的是自己将来考上大学的那一天。
只有常有成将通知书来回上下看了几遍后,嘀咕道:“不愧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做的就是比我的初中录取通知书好,而且大学生还真的有补助,怪不得四姐说现在读大学不花钱呢!”
“哪儿呢哪儿呢?”吴四凤和常水田光顾着高兴了,没细看后面的《入学须知》,听到常有成这么说,立刻好奇凑了上来。
常有欣也回神,同样伸直了脖子。
常有成指给他们看,“这不就是。”
吴四凤他们看了会儿,发现还真是,又开始叽叽喳喳嘀咕上大学竟然真有补助,甚至还回忆起几年前第一次听说这事儿时的场景。
一个说“我当时还以为她蒙我们的”,另一个点头说“我都不知道有大学这回事儿”之类的话。
然后又开始帮常有光算账,看她能拿多少补助。
好不容易算完了账,发现有二十多块,更开心了。
然后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还在读夜校的常选和常玉华,想着他们读夜校可没有补贴,还要多花钱,心里不免起了炫耀的心思。
吴四凤又猛的一拍大腿,“差点忘了,这事儿得赶紧通知你们大伯大妈,还有三叔,有欣有成,你们俩快点去叫你们大妈他们两家人等下来家里吃饭!”
说完了,又开始指挥常水田,“开春养的小公鸡刚好能吃了,你赶紧去找找看它们跑哪儿去了,把鸡唤回来,逮两只杀了。”
话音刚落,又急吼吼地撵人,“快点啊,咋不知道动弹呢!”
常水田&常有欣&常有光成:“......”
这还不算,她还在说话的同时推着三人往外走,自己也在门口弯腰捡了一个破筐提在手里,脚步匆匆往菜园子赶。
一旁的常有光:“......"
常有光摇摇头,动手将录取通知书收起来,到菜园子帮吴四凤一起弄菜。
吴四凤又絮絮叨叨说着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说常有光能上大学,她和常水田有多高兴之类的。
常有光也没在意她言语间流露出来的和常玉华还有常选的比较。
为人父母的,不希望自家孩子被别人家的比下去,这也是人之常情。
常有光只笑着安慰她,“我做事你和我爸有啥不放心的,我这不是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么。”
吴四凤就叹气,“你还说呢,以你的本事,只要你想,早几年你就可以进城找工作,你非不愿意,就留在乡下打转,倒是帮别人进城帮的欢,也不多想想你自己,总是替别人着想。”
常有光就道:“我确实能进城,但就算进城了也只是个普通小工,或者是最底层的办事员,哪有在村子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来的自在,而且就因为我待在村子里,我才能做出这些成绩,真要到了外面,多的是人压我一头,我也不可能想干啥就干啥,更不会有现在的成绩了。
理倒是这个理,但吴四凤还是觉得常有光这些年有些委屈自己了。
在乡下看着自由权利大,但终究没城里的日子好过啊。
她又叹口气,问道:“那你这次上完大学后是不是会被重新分配工作啊?”
常有光点点头,“那是肯定的啊。”
吴四凤道:“那你到时候选个好的,别往乡下跑了,乡下日子苦,城里的日子舒坦。”
顿了顿,又说:“你聪明,就算一开始在城里被领导管着,但总有做出成绩的一天,在乡下熬日子,哪比得上在城里熬日子。”
常有光就笑。
虽然村里天天都听广播,讲政治风向,讲奉献,讲劳动最光荣,讲不怕苦不怕累,讲要到边疆去支援建设,但在吴四凤最朴素的观念里,还是希望自家孩子进城过好日子。
常有光没说如果她毕业分配的时候真这么干了后肯定会被批判思想存在问题,说不得到时候直接给她发配边疆去了,也不想吴四凤他们提前担忧她的未来,只点点头,“行,我大学四年会好好表现,争取到时候分个好单位。”
吴四凤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但还是不停絮叨常有光以后多为自己想想这类的话。
等两人从菜园子回到院子的时候,常水田已经将鸡唤回来了,正举着抄网满院子追鸡。
李麦香和常兴旺一家还有常得柱他们也都来了,分散站在院子四周,将鸡往中间撵。
整个院子鸡飞人跳,到处都是乱飞的鸡毛和“咕咕咕”的乱叫以及各种“快点快点,这边这边,别叫它们跑了”的动静。
见她俩回来,李麦香第一个指挥她俩也加入其中,对一院子的鸡进行围剿。
忙活好半天,才抓了两只公鸡。
吴四凤和常水田又赶紧去杀鸡,李麦香几个则围着常有光问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事。
等他们也看过了和稀罕够了,锅里的水也烧开了。
几个大人又赶紧指挥家里几个孩子干活,自己也在厨房忙个不停。
一直到天黑,晚餐才准备好。
有山里采的野蘑菇炖小公鸡,也有年前腌的腊肉焖鸡,还有李麦香和常得柱两家人带过来的鱼、黄鳝以及这个季节已经很少见的藕条等等。
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席间,一屋子的人围着常有光即将上大学这事儿聊的开怀。
言语间也没少提她以及常选和常玉华以后都在市里,正好也能互相照应这类的话。
饭吃完了,几家人也没立刻散开,反而继续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吹着夏夜的晚风继续聊天。
但没多会儿,几个年纪小的就待不住了,想要出去逮知了猴。
几个大人也没拦着,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小心点,注意安全后就不管了。
常有光没跟着去,但也没离开,毕竟这几个大人现在主要还是围着她这个主人翁闲聊。
她要是走了,多少显得有点不礼貌。
没曾想,几个人说着说着,自然就聊到了常有光她们几个的年纪,以及未来的打算还有最重要的婚事。
最发愁的还是常得柱,毕竟常玉华的年纪最大,而且马上就要从夜校毕业了。
但他没什么人脉,认识的都是乡下人。
哪怕他再着急,也不可能找个乡下男人让常玉华嫁,只能唉声叹气。
李麦香也不遑多让,为常选发愁。
“她一天天的尽钻钱眼儿里去了,我说让她没事儿的时候也多注意一下身边的男同志,趁着年轻,早点定下来结婚,早点生孩子,省的将来年纪大了遭罪,她是嘴上嗯嗯啊啊应着,到了城里,不是想办法赚钱,就是想办法花钱!”
李麦香是越说声音越大,“最开始,她发表文章却瞒着家里,我也不知道她有稿费。等我知道了,要她把稿费交上来,省的她乱花没了,她就给自己起那啥笔名,还骗我说她没继续发表文章了,骗鬼呢!”
最后这三个字在虫鸣声不断的夏夜里尤其的响亮,甚至吓的连绵不断的虫鸣蛙叫都断了那么两秒钟。
李麦香没注意这一点,继续冲几个人抱怨,“就她每次回来穿的戴的还有提的,一看就知道没少花钱!她每个月工资也都按时交了,留的只够吃饭的钱,她还能那么大手大脚,肯定是有别的赚钱路子,那就肯定是那啥稿费了啊!”
“我问有光,有光还不给我说,我还是问了袁老师,才知道原来还有笔名这一说!”李麦香又冲着黑暗里的常有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常有光脸不红心不跳道:“大妈,这我真不知道,我天天那么忙,常选为了读夜校,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我们有时候甚至都见不到面,我真没注意这些。”
“你少给我扯。”李麦香大手一挥,根本不相信常有光的话,“我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她是啥性子,她有啥事儿都不可能瞒着你!”
常有光就不吭声了。
李麦香也不是真的怪常有光瞒着自己,只是叹着气道:“先是玉华,后是栓子,现在是你,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咋想的,婚姻大事,咋就不知道着急呢!”
“往年,我们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早就结婚生孩子了………………”
随着李麦香开始忆往昔,其他人的情绪也跟着被调动起来。
几个大人在黑夜里你来我往说了半天往年的事,见常有光是一个字都没说,以为她不在意,没忍住提醒说:“有光,你这上的是正经大学,学校里的优秀人才肯定很多,你可别学玉华和栓子一直这么拖着,你早点给自己挑个好的。”
李麦香语重心长,“我也不知道你们咋想的,但我清楚一点,你要是一直拖下去,好的男同志就真的被挑走了,到时候你年纪大了,先不说好找不好找对象,和你差不多年纪大男同志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能有几个好的!”
“那些比你年纪更大的就更不合适了,至于一些年纪小的,我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年纪小的男同志肯定也想找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同志,真有人愿意和你处,肯定也是想从你身上捞点啥,不一定是真心,所以你别不把我们的话当回事儿。”
“再说了,我们女的找男人结婚图的还不是有个人能帮衬,结果你找个年纪小的去照顾他,你图啥啊,对吧?我们虽然是比不上你们有文化有能耐,但这些事儿,你们还真得听我们这些过来人的。”
古往今来,哪怕是现代社会,男女感情和婚姻问题都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甚至有不少人故意利用男女对立在网上起号博流量,然后变现。
所以常有光也没觉得烦。
更别说李麦香的话也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最主要的是她已经彻底想清楚了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她要从政。
在这个体系里,一段稳定的婚姻也是非常必要的。
既然早晚都要结婚,那提前瞄一瞄好苗子,自然也很有必要了。
毕竟未来几十年都要绑定在一起,要不找个自己满意的,想想都糟心。
所以这一次,她没再像前面几回那样说自己十年八年内不结婚,而是点点头,“行吧,我留意,真有我中意的,我肯定主动出击。”
李麦香双手猛地一拍,发出响亮的脆声,“我就知道你比栓子他们听话懂事!”
说完了,又冲着边上的吴四凤说:“我就说你不用操心有光吧,她是真有本事也是真的懂事,不像我家里这个......”
李麦香又开始念叨常选。
最后,终究还是对孩子的操心战胜了脸面,李麦香又冲常有光道:“有光啊,栓子就爱听你的话,你上大学后帮我多看着点她,要是碰到觉得不错的男同志,也给她介绍一下,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找你了。”
常有光摇头,“我又不是媒婆,不懂那些,介绍就算了,不过常选将来要是处对象了,我倒是可以帮忙把把关。
李麦香一想也是,就道:“把关就把关吧,我回头继续催她,我还不信了,我们不动她!”
今天一整晚,话题几乎都围绕着这一点展开,直到夜深了,抓知了猴的几个小孩儿回来,李麦香他们才回去。
趁着俩小的去洗澡的时候,吴四凤没忍住问常有光,“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糊弄你大妈的,还是真的?”
随着常有光的年纪渐长,吴四凤和常水田有时候也会和她说起结婚的事儿,只是常有光主意大,前头还有常玉华和常选两个例子摆在那儿,他们就是着急也没办法。
现在猛然听常有光松口,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她肯定在糊弄人。
但还是没忍住确认。
常有光却点头,“当然是真的。”
“可你不是总说结婚不着急吗?”
常有光:“我是不着急啊,这不是慢慢留意嘛。”
吴四凤:“......”
说来说去,还是没影儿的事儿。
她张了张嘴,想到自己也和李麦香他们一样没人脉,最终又闭上了。
说多了也没用,还不如不说。
她将话题转向另一边,“那你将来还真打算帮常选他们把关对象啊?"
吴四凤皱眉,“你和他们只是姊们关系,不是他们的长辈,你操这份心干啥啊?将来他们要是过得好就算了,要是过不好,回头怪在你头上,你里外里都不好做。”
常有光摇头,“我也不单单是为了他们,主要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将来打算。”
“啥意思啊?”吴四凤和常水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