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人围着那台大铁壳子发出各种稀罕乃至怀疑的动静的时候,常有光正在和李维志还有送拖拉机过来的工作人员进行交接。
通过他们的描述,常有光这才了解到眼前这台拖拉机是从匈牙利进口的,搭载的是柴油发动机,和一般的拖拉机相比,虽然体型稍微小了一点,但也更适合小型农田作业。
专门过来教村里人学开拖拉机的梁师傅一脸自豪地拍着那辆军绿色的拖拉机道:“你们可别看它小,爬坡能力厉害着呢,拖动一些重型农具上坡也完全没问题!比那些大一点的拖拉机耐造多了。”
“还有这儿!”他又拍了拍拖拉机头上的一个圆柱体,“这是照明灯,别的拖拉机上可没有这玩意儿,只有这一款才有,有了这个,你们夜里干活也没啥问题!”
“领导们考虑到你们这儿七山二水一分田,好些田地都在山上,还都是小块小块的,这才专门给你们分配了这种小型的拖拉机作业,等你们自己学会开了,就知道这大宝贝有多好用了……………”
梁师傅围着他口中的大宝贝滔滔不绝地说着优点,看它的眼神深情到常有光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之,可以看出这位梁师傅是真的喜欢这台拖拉机。
直到一起过来的别的工作人员打断他,“行了,别念叨了,没看这么多人都在等着呢嘛。”
梁师傅这才收了声,冲着边上的常有光道:“常村长,这款拖拉机虽然比其他的稍微小一点,但是操作上却不简单,我等下先给你们演示一遍,然后你挑几个脑子灵活,体格也好的男同志过来跟我学开拖拉机。”
“行。”常有光点点头,但还是没忍住问道:“女同志不行吗?我们村里不少女同志也很聪明能干,不比男同志差。”
梁师傅的手往拖拉机的离合器上一指,“我不是看不起女同志,别的不说,光是这玩意儿踩起来就太费力气了,大男人一天下来都遮不住,女同志肯定不合适。”
“不过你们要是不信邪,等下也可以安排几个女同志过来试试看。”梁师傅也不想被人说自己对女同志有偏见,又补充了一句。
常有光点点头,“好。”
然后冲着边上围观的村里人说:“你们也都听到了这位梁师傅说的话了,想要学开拖拉机的,就赶紧站出来,有没到的也抓紧时间去通知一声,看有没有想学的。”
说完,又低声对着袁华蓁道:“这个机会太难得了,你等下多组织些村里的年轻人过来学,男的女的都安排上,就算最后开不了这台拖拉机,多掌握一门手艺也是好事儿。”
袁华蓁瞬时明白常有光的意思,干脆利落地点头,“放心,我会交代好的。”
之后,常有光并着其他人一起看着梁师傅继续操作那台拖拉机一路往村里最宽敞的场子开去。
又等了一会儿,袁华蓁才带着一群乌泱泱的年轻人过来。
正在和常有光他们说这台拖拉机多好用的梁师傅几人见到这个场面,听到袁华蓁说他们都想学,人都有些傻了。
“这么多都是要学开拖拉机的?”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常有光笑眯眯道:“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别说他们了,我都想跟着学,梁师傅,您看我也跟着您一起涨涨见识成吗?”
梁师傅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一只羊也是敢,一群羊也是教,你们想学就都来仔细听吧,但我的时间不多,能不能学会,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您放心,我们保证会好好学,实在要是没这个天赋,也不强求。”常有光也不想将这位难得一见的老师傅吓走。
梁师傅“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从零开始一一讲解拖拉机上的主要零件以及相关的用处。
今天本就不早了,学习的人也多,梁师傅就只做了最基础的讲解。
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带人一点点上手实操。
常有光会开车,比其他人多了点经历,第二天就直接上手开了。
但和梁师傅说的那样,这台拖拉机的离合器真的是块硬骨头,太难踩了,她最多只能坚持小半天,然后腿就受不了了。
还有摇手也特别费力气。
不过她也不是为了能当上拖拉机手才学的,她只是怕村里的人短时间内学不会或者学不精,这才想自己先学会,将来要是有需要的时候,也能教别人。
因此学会了之后就没再继续耽误时间了。
梁师傅倒是很震惊她上手的速度,“你这学的也太快了吧?我还没见过有谁像你一样直接就敢上手的。’
常有光笑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胳膊,随口回了一句,“以前专门研究过和拖拉机有关的报道还有文件,可能看多了,一些基本信息就记下了。”
“那也太快了。”梁师傅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又注意到常有光甩手的动作,说:“现在知道我为啥说让你们找脑子灵活,体格也必须好的男同志来学拖拉机了吧。”
“男同志开这种拖拉机都特别费力气,最好开两天休一天,女同志本来力气就比男同志小,根本受不了这个强度。”
常有光点点头,也没叫村里来学习的女孩子们回去,让他们继续跟着梁师傅学。
但和常有光的飞速相比,其他人就不行了。
有的卡在记忆不同零部件的功能上,有的卡在身体协调性上,有的卡在方向感上,还有卡在胆子上的,没两天,来学的人就退了一半。
后面半个月,又陆陆续续有人因为各种原因而放弃学习,最终只有5个人留了下来。
三个男的,两个女的。
和常有光一样,留下来的俩女同志也因为力气问题,坚持不了太久。
另外三个男的虽然坚持的时间长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刚开始都这样,慢慢习惯了,力气练上来就会好一点。”梁师傅总结完,又看向边上的两个女同志:“不过这只是在平地上,真下了田地里,会更费力气,你们这俩女同志还要继续跟着学吗?”
“我真不是看不起你们女同志,真下了田地里,你们真的不一定受不了。”
常有光也顺势看向两人,“你们还学吗?”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学。”
常有光就冲这位梁师傅说:“她们都学到这个程度了,就让她们跟着下地实操试试看吧。”
“行吧。”梁师傅虽然觉得没必要,但也没拒绝。
之后的三天,他们五个跟着梁师傅在田地里将所有的工具以及要注意的一些问题都实操了一遍。
这台拖拉机确实不好操作,但是动起来的时候也是真的厉害。
一天下来,至少能抵十来头牛的工作量。
常有光想着反正他们都学会了,目前也没办法一个人操作一整天,也没论男女,都将他们安排成了村里的临时拖拉机手。
轮流干,没工资,但是干半天就有一整天的满分劳动分补贴。
也省的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学的技术再忘掉。
村里拖拉机手的事刚安排妥当,就赶上了新一年的春采。
春采刚开始没多久,市里的百货公司就递来消息,说新一年的出口商品展览要开始了,让他们抓紧时间采茶炒茶。
往年,村里总因为需要人手耕田而不得不放弃部分茶叶的采摘。
但今年有了拖拉机,大部分劳动力被释放,常有光还专门减缓了砖厂的产量,尽量让更多的人投入到采茶和炒茶这件事上。
最直观的结果就是村里的茶叶产量比去年多了近四分之一。
相对应的,周见明、常水田他们这些炒茶工的工作量也比去年加重不少,每天睜眼闭眼都是茶叶,到了后面,老远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茶叶味儿。
其他村子的人见大梨村这样,自然也心痒难耐。
主动找上常有光,希望能用他们村的拖拉机帮忙耕地,让他们也能腾出更多的人手去采茶。
常有光当然不能拒绝,但也叫他们自己承担了柴油的消耗和人工以及机器磨损的成本。
日子就在这种热火朝天的忙碌中一天天溜走。
对外出口商品展览结束了,订单来了,并且给的价格比去年的还要高一截。
也让村里的财政以及每个人的荷包都比去年鼓了不少。
茶叶出口的事情结束后,村里又因为春耕忙了一段时间。
春耕结束后,也不能真正休息,因为紧接着就是麦收。
一直等到麦收过后,农活才没那么多了,人也能稍微清闲一点了。
常有光却不了一点,因为要正式安排村里的一些事物,挨个和相关的人谈话,让他们尽快适应她接下来要去读大学,不能时时刻刻待在村里处理工作这件事。
除了公事之外,家里最小的常有成也要考初中了。
常有欣去年的时候就已经考上了初中,成绩还不错。
常有光这两年太忙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常有欣管着常有成的学习。
临近他中考,常有光也尽量多抽了点时间看着他学习,免得他掉队。
七月,中考结束。
八月初,常有成收到了县城初中的录取通知书。
与此同时,李维志也找到了常有光。
“你的大学名额也确定了,调干生。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真的不愿意去北大?”
这不是李维志第一次问了。
事实上,刚开始准备推荐的时候,李维志就问过同样的问题,说常有光的履历足够去全国最好的学校。
而且那边也明确表示了欢迎。
但常有光拒绝了。
这次,常有光还是摇了摇头,“不去,咱们市的平江大学就很好。”
“你真的是…………”李维志摇摇头,“真说起来,我其实也舍不得你走,毕竟大梨村暂时还不能完全离了你。你要是去了北大,说不定就留在首都了,但这确实是很多人都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我也不想你就这么错过了。”
“你真不去?”李维志又问了一遍。
常有光这几年虽然待在乡下,不代表不知道城里的运动之风有多剧烈。
越是距离核心圈层,各类运动就越多。
比如明年的反右,后年的双反等等。
她读大学是为了给自己镀金,不是为了掺和那些麻烦事儿。
再说了,马上就是三年困难时期和全名疯狂放卫星时期,她要是去了首都,就真的鞭长莫及了。
到时候,村里的人要是被外面的风气带歪,搞一些有的没的,她这些年的努力就真的打水漂了。
常有光继续摇头,态度很坚决,“真不去,我就留在市里。”
“行吧!我尊重你的意见。”李维志将夹在文件里的通知书拿出来递到常有光的面前,“这是平江大学发来的录取通知书,你看看吧。”
常有光接过,低头。
手上轻飘飘的纸张上印着平江大学的校徽。
抬头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
下面是:
【常有光同志,经组织推荐与审核,你已......平江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请于一九五六年九月一日......报到。】
下面还有学校的落款、公章以及《入学须知》。
除了基本的组织关系转移外,常有光还在上面看见了补助申请。
普通学生的基础不住是每月伙食费十二元五角钱,以及不同等级的生活补贴和其他。
调干生则按照工龄以及原有职级的不同分成不同的等级,每个月的补助金大概有二三十块。
常有光算了下自己的,工作五年,职级还是最普通的村长,但每个月的补助也有二十一元六角钱。
还挺不错的。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张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