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合营的条例虽然才正式出台,但前面几年也一直有试运行。
可正式的条例一出,还是像往油锅里滴了水一样,各种问题劈啦啪啦到处溅。
问具体合作方式并计算利益的, 死活不愿意的, 怀疑国家要如何如何,到处煽动情绪的都有。
就连李维志都开始忙的脚不沾地,每天一睁眼就是和片区所有私营小业主各种沟通、整顿、交流………………
就更不用说有着数不胜数的大大小小私营企业、小资产阶级业主以及其他小摊小贩这些的县城和市里了。
索性大梨村没有人做私人生意,常有光不用操心这堆乱七八糟的,只用想国营茶厂这一件事就够了。
不过李维志现在太忙了,暂时还不到茶叶的头上,常有光也就没那么冒进提出整合村里的茶林。
她还是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秋收和砖厂上。
一直等秋收过去,所有的公粮交付完成,村里的分粮也结束,常有光才等到电力公司来人到村里拉电装大喇叭。
烧砖和秋收并行,几乎耗干了村里人的精力,很多人都瘦了一大圈,没什么精神头。
但是电力公司的人一来,他们又瞬间精神起来,扛着铁锨、锄头跑前跑后,帮着挖地基,立杆子。
不过大半天的功夫,村里心心念念的大喇叭就开通了。
大喇叭是乡下的叫法,真正的叫法应该是农村广播站。
来装大喇叭的师傅将怎么收音以及广播还有一些简单的技术问题和常有光他们一一讲了后,才在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的注视下打开了广播。
先出现的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但很快,在师傅的调节下,大喇叭里出现里嘹亮雄宏的歌声,“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
所有人瞬间抬头,心神被吸引。
“响了响了,真的响了,真的有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这个歌我还会唱呢,我以前在片区的大喇叭听过。”
“我也听过我也听过,但我不太会唱,不过咱们村现在有了大喇叭,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学会了哈哈哈……………”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在各处响起,就连原本堵在屋里围观师傅的人都不受控制地跑了出去,仰着脑袋看着挂在屋檐下正在发声的大喇叭,眼底满是兴奋和好奇。
甚至还有人专门站在喇叭底下,伸着脑袋竖着耳朵听动静,并且不觉得吵,只有怎么也收不起来的笑。
常有光这个外来户的心跳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她穿来快四年了,总算有了能实时接收外界信息的渠道,生活中也总算有了一点点娱乐。
一曲终了。
一道正气又清亮的女声从大喇叭里传出,“下面请欣赏......”
广播里的话还没说完,又变成了“滋啦滋啦”的电音。
原本正听的入神的人群微愣,很快着急起来。
“咋了咋了,咋又没音儿了?”
“是不是大喇叭坏了?”
“才安上,不至于坏这么快吧?”
“别说了,还是赶紧进去问问到底咋了吧?”
常有光也有一瞬间的愣神,下一秒,便将视线投到眼前帮村里拉大喇叭的师傅身上。
就见他一边调频道一边说:“刚刚那个是县城广播站的节目,我再给你们调个市里的……………”
说话的时候,大喇叭里“滋啦滋啦”的声响渐渐减弱,又变成了一道“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是《穆桂英挂帅》。
刚动身准备进屋的人听见动静,又齐刷刷停下了脚步,仰头继续看着重新发声的大喇叭。
闹哄哄的担忧声也变成了或大或小的跟唱声。
虽然有好些都不在调子上,但并不妨碍此刻的热闹。
就连之前一直挂在他们脸上的疲劳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散的一干二净。
等这一曲《穆桂英挂帅》唱完,师傅又调了几个频道,并将几个广播站每天广播的时段和大体内容说了。
这会儿正好是晚饭时间,大部分频道不是放红歌就是在唱戏,或者是别的文艺节目。
但也有一些台在转播省台和中央台的新闻。
最后,他又将频道调回秀水县广播站,说:“既然你们村安了大喇叭,那记得找时间安排人到县城学一下基础的维护和维修技术。还有,县里,市里甚至包括省里都在收集广大群众对节目的意见,你们农村现在几乎没几个大喇叭,但意见也同样重要,因为下一步就是重点在农村推广并安装大喇
叭,建立农村收音广播网络,所以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提的,可以直接写信或者向县城或者市里的广播台投稿……………"
说着,这位师傅又指了指面前的大喇叭,说:“如果意见被采纳,会在每周的节目报上播报。”
之后,这位师傅又说了一些别的注意事项,才算把该交代的交代完。
已经有些晚了,常有光留他在村里吃了顿饭又休息一晚。
第二天又亲自送他们离开,才找到袁华秦说:“你现在负责村里的教育工作,比我更了解谁比较合适去县城学技术,你挑一个人出来,或者安排一场考试,选一个成绩最好的,尽快把去县城学习的人选定下来。”
袁华蓁点了点头,“没问题。”
“另外,村里的大喇叭播报工作也暂时交给你负责,每天放放节目,读读报纸,给村里人讲解一些当下的政策,常有光看着袁华蓁,“我知道这是给你加了工作量,但村里目前除了你我,别人对那些政策了解不深,我平时事情多,暂时只能靠你了。”
“不过我要是有空,也会过来替你,你没问题吧?”常有光问。
袁华蓁继续点头,“没问题。”
“还有,村里人大多听不太明白普通话以及一些比较专业的言论,你播报的时候注意换成他们能听懂的方式或者方言,常有光继续安排,“另外,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可以再挑一到两个帮手先培养着。”
“好。”袁华蓁依旧没意见。
自此,大梨村每天早上都会在《东方红》、《咱们工人有力量》、《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些红色的歌声中苏醒,开始新的一天。
而这些歌也渐渐在村里传唱,大人、小孩儿,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哼上两句。
村里现在有钱,常有光也舍得花,
除了早上,中午,晚上的时间也都没浪费。
不仅大梨村的人现在每天期盼着广播时间,就连附近村子的人也天天等着。
尤其是午饭和晚饭时候。
秋收过了,虽然有些村子也在建砖窑厂,但很多孩子都没什么事了。
这些小孩儿一大早就往大梨村跑,有的甚至中午都不愿意回家吃饭,一直到村里晚上到广播停下,才成群结队往家赶。
这些人最喜欢听的还是文艺节目,但常有光却更关心每天新闻播报里有关公私合营的进度。
新闻里有成功案例,也有一些闹事被抓,然后在广播中点名的。
这天傍晚,常有光像往常一样到广播站听播新闻,没想到听到了一个比较意外的名字。
“......我市优秀民族资本家刘平康同志主动向平江市工商联递交公私合营申请书,他在申请书中这样写道‘时代在进步,国家在发展,我们这些旧时代的生意人也要跟着转换思路,我相信国家,愿意将名下的厂子交给国家,主动公私合营,和广大工人兄弟一起为国家的建设尽一份属于自己的心
常有光之前听到的有关公私合营的广播都是xxx在开始推进,已经取得了进一步的发展,或者xxxx在商谈,最好的也就是一些小微摊子合并成某个小型国营厂子而已。
这还是常有光第一次听到这么具体且还是表扬性质的播报。
还给了个民族资本家的头衔,这得是多大的生意人?
就在常有光好奇的时候,就听到广播里的声音继续:“…………除了主动公私合营的厂子,刘康年同志同时决定将其名下静心茶楼、远洋百货公司......无偿捐赠给国家......我们非常感谢刘康年同志对国家的信任并......”
“静心茶楼!”
常有光原本舒展的眉心瞬间收拢成一团。
“所以那个刘老板叫刘康年么!”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刘老板的生意竟然这么大,还将名下的茶楼捐了!
家里这两年的茶叶都是常水田去卖的,并且一年比一年的价格低。
但这是正常的,毕竟国家在逐步稳定,各地的物资交流也在渐渐增多,市场上的选择多了,有些地方也开始意识到可以将茶叶分类,她那种钻空子赚钱的路子本就不会持久。
不过终归还是比直接卖到片区的收购站贵一点。
常有光没着急整合村里茶林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想着公私合营才刚刚开始,家里明年兴许还能再多卖一次茶叶,趁着公私合营彻底结束前多攒一笔钱。
结果没想到那个平时喜欢拄着拐杖“哼哼哼”的刘老板的动作那么快,不仅主动公私合营,还将茶楼以及其他一些产业直接捐了。
常有光不由回想起和刘老板的那几次见面。
一开始,那老头还天天穿的跟旧社会大老爷一样,丝绸料子的大马褂,上面不是绣金线就是绣暗纹,一看就知道贵的要命。
后来倒是朴素多了,开始穿不起眼的长衫,普通的布鞋,乍一看,除了衣裳新一点,他和那些普通的老头也没什么区别了。
啧!
该不会是这老头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才这么主动吧。
不过能将产业铺的那么大,有这么敏锐的触角也不奇怪。
常有光想了想,决定找个时间去市里看看情况,顺便买点东西。
晚间新闻播报完后,就是村里例行的晚间政策解读。
今天的主播是常有光。
半个小时的解读时间过去,天也彻底黑了。
常有光将广播关掉,换成收音节目,咿咿呀呀的唱段通过大喇叭扩散出去。
但常有光没着急走,又在广播室待了会儿,确定收音比较稳定后,才离开了广播室。
回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在了桌子上。
常有欣和常有成见到她回来,立马冲屋外喊道:“爸,妈,我姐回来了,可以吃饭了。
“知道了。”屋后面传来一声不高的回应。
没多会儿,常水田和吴四凤扛着还带着新鲜泥巴的铁锨进屋,并对着常有光欲言又止。
常有光冲两人摇摇头,又看了常有欣和常有成一眼,示意他们暂时先别说话。
吴四凤和常水田也想起来俩小的对家里卖茶叶的事知道的不多,便压下了心里翻腾的情绪。
饭后,吴四凤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冲着俩小孩儿说:“五毛、毛头,你俩等下把碗洗了,然后自己在家做作业,我和你爸还有你姐找你大伯他们说点事儿。”
“啥事儿啊?”常有成下意识接了一句。
结果没等到吴四凤他们回答,等来的却是常有欣拍在他后脑勺的一巴掌。
“啪!”
已经11岁,长高了许多的半大姑娘常有欣,冲着被拍的有点懵逼的常有成翻了个白眼,“大人的事,不该咱们小孩子管的别管。你有这好奇的功夫,不如多看会书,多写点作业,别天天让爸妈还有四姐操心你那破成绩。”
常有成撇撇嘴,想说什么又猛然意识到常有光还在家,又赶忙偷偷斜着眼睛偷看她。
然后就看见常有光冲着满桌子的碗筷抬了抬下巴,他立刻老实缩回脑袋,动作麻利地干活去了。
家里这两年生活条件好,也没有糟心的事儿,年纪最小也经历事情最少的常有成早就忘了幼时的一些比较苦难的事,也成了家里脾气最跳的一个。
不过下有常有欣看着他,上有常有光盯着,吴四凤和常水田也从不帮他说话,真惹火了还会上手揍他,他虽然有时候会淘气一些,但该干的活,该做的事从来没含糊过。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他的学习一直上不去。
也不能说上不去。
毕竟他今年才九岁,已经读四年级了,在整个片区都是首屈一指,甚至整个秀水县都找不到几个九岁年纪却读四年级且平时成绩还行的小孩儿。
但他和常有欣同一年读书,常有欣中途再次跳级成功,现在已经读六年级上学期了,明年秋天就可以考初中了,他却还是四年级下学期,想要考初中,还要两年时间。
常有光知道自己其实不应该着急。
毕竟常有成年纪还小,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玩的心思,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也比不得年纪更大一点的常有欣也正常。
但历史的轨迹不会等他。
现在考大学也不容易。
这小屁孩要是一直这么按部就班,就算最后考上大学了,也正好赶上运动,学不到多少东西,说不得还要卷进最疯狂的运动浪潮当中。
毕竟最开始的运动就是在大学生中爆发的。
这当中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他自己倒霉就算了,要是连累家里,连累到她,她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常有光眯了眯眼睛。
如果这小屁孩最终实在赶不上正常上大学的时间,她宁愿送他去当兵。
不过这些都还不急。
常有光冲着正在擦桌子的常有欣说:“有欣,看好有成写作业,要是他不听话,就揍她,我说的。”
常有欣欣然点头,冲着正在厨房鼓着脸洗碗的常有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常有成瞪她一眼,又被她嘲讽回去,“你瞪我也没用,咱们家是四姐说的算!有能耐你瞪她啊!”
“你就知道靠四姐!”常有光成不敢冲常有光大呼小叫,但是敢和常有欣吵嘴。
常有欣:“我就靠四姐咋了......”
常有光没继续搭理这俩小孩儿,和吴四凤还有常水田一起出了门。
路上有不少人打着火把或者什么都没拿,直接摸黑往扫盲班走。
常有光他们慢慢缀在后面。
吴四凤和常水田迫不及待地问道:“还没吃饭那会儿,广播里说那个静心茶楼不会就是我们卖茶叶的那个茶楼吧?”
常有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之前说过如果茶楼公私合营了,咱们的茶叶就不好再卖过去了,那他这个捐了,是不是就等于全部归国营了,我们的茶叶也不能卖过去了?”
常有光继续点头,“咱们的茶叶太高于市场价了,本来就属于灰色地带,要是在国家参与后还卖那么高价,肯定不行。”
吴四凤和常水田的下意识反应却是,“咱们的茶叶价格再高也比不得静心茶楼卖的茶水贵吧!我记得你说过他们一壶茶最便宜也要五千块,一壶茶要不了几片茶叶,他们就能卖,我们咋就不能卖了?”
“因为人家不仅仅卖茶水,主要卖的是体验和享受,是体现他们和普通老百姓的区别。”
常有光看着两人,把以前刚建国,以口为主,现在各处都稳定差不多了,国家要往社会主义过渡,这种带有阶级属性且不符合市场的特殊地方就不能继续存在,尤其不能由私人继续掌控的事讲了。
常有光也是吃饭的时候才想明白那个刘老板为什么直接将茶楼捐了。
就是因为茶楼赚的钱太有说头了。
干脆直接捐掉,一了百了,也算彻底和过去断了,还能顺便从政府那里拿到更大的好处。
吴四凤和常水田听明白了,但赚了几年大钱,他们还是非常舍不得这笔丰厚的利润。
“那以后咋办啊?”不止他们,后面同样听到这个消息的常兴旺他们也是如此。
“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茶叶以后就只能卖给片区收购站了?”
常有光还没和他们讲过村里的茶林肯定会被收拢,最终成立国营茶厂的事,也不打算现在说,便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几个大人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
但他们还是不死心。
尤其是常兴旺,没忍住拽了下常有光,说:“除了静心茶楼,那不是还有别的茶楼吗,我们可以试着把茶叶卖到别的茶楼去啊?”
常有光只好把刚刚劝吴四凤和常水田的话再次说了。
然后道:“什么茶楼都一样。”
“既然国家要公私合营,就不可能任由任何一家私营企业跑脱,最多两三年,所有的私营企业最终都会走上公私合营的道路,然后再被国家花钱全部赎买,彻底转换成国营模式,就是为了......”
常有光本来想和他们仔细解释这背后的逻辑和经济模式,但对上几双略显清澈的眼睛,她又猛然想到他们应该听不太懂,干脆话锋一转,直接道:“反正你们别惦记这份茶叶钱了。”
“有这个功夫,不如想想给家里添置点什么。”常有光看着他们,顺手将他们的注意力转到别处:“我过两天去市里买东西,大伯大妈,还有三叔,你们趁着这两天有时间,多想想给家里添点啥,我顺手帮你们带回来。”
“或者你们和我一块去市里买也行。”
“啥意思啊?”常有光忽然转换的话题叫所有人都有些愣。
常有光道:“粮票的事都知道吧?”
几个人点头,“知道啊,那不是去年搞出来的吗。说啥城里人现在买粮食要那啥粮票,和我们又没啥关系。”
“咋可能没关系,关系大了。”
常有光看着说:“你们不经常看报纸,也不经常出门,不知道今年市里又陆续出了其他的票,按照国家现在的走向,我估计以后所有的东西都要有票才能买,没票,你有钱也买不到东西。所以趁有些东西,尤其是一些工业品,比如开水瓶、手电筒、搪瓷用品这些还不要票的时候,我建议你们提
前买好存着。”
几个人还是有些云山雾罩的。
常有光不得不再次详细解释了一番,才叫他们稍微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虽然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搞那么票出来,但神情已经开始紧张了。
尤其常得柱和李麦香两个的脑回路竟然出奇一致想到了常玉华和常选的年纪,以及她们过两年要结婚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