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从1951开始 > 84、第 84 章
    “有光,你说真的,那啥制砖机一天下来真能制五千块砖?”
    村里的人最近确实为晚上不能干活糟心。
    听完常有光的话后,很多人不止眼睛都瞪大了,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暂停。
    常有光点点头,“真的,但需要几个人配合操作,等运回来后,你们上手试试就知道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少人第一时间发出惊呼声。
    村里曾经做过尝试,抛开吃饭的时间,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最多最多只能摔八百块砖出来,而且还只有一个人能做到,第二档的就是五六百块的量。
    但要做出这么多砖块,就必须保持高效的劳作,不能再干其他的。
    如果再有点别的什么事儿耽搁了,一般人一天也就能摔两三百块砖坯出来。
    虽然制砖机也需要人工,但一台制砖机能省将近十个普通劳力出来,秋收的时候,村里的砖窑也不必停火了。
    当然了,最最最重要的是有了制砖机,村里砖窑厂的产出又会上升一大截,他们倒要看看周围那些村子还怎么抢他们的生意。
    常有光听着下面叽叽喳喳的议论,没有第一时间打断。
    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才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一句,“既然你们最担心的事解决了,现在说说咱们村派人支援别的村子建砖窑厂的事。”
    “啥?”
    村里人一副我们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看着常有光,场面一时间落针可闻。
    常有光点头,“你们没听错,我说的就是支援别的村子建砖窑厂。”
    安静的空间在几秒钟后瞬间乱成一片。
    “有光,你疯了吧,我们凭啥要支援别的村子建砖窑厂啊?"
    “对啊,他们从咱们村子偷学烧砖技术就算了,现在还要我们支援他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是啊,这不是犯傻嘛......”
    但在众多反对的声浪里,也有人说:
    “有光做事从来都没出过错,她说要我们去支援别的村子,肯定不是为了害我们,你们别吵那么大声,先听听她咋说嘛。”
    “我也觉得是,有多厉害,我们现在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全是因为她,你们可别忘了......”
    两边来来回回辩了会儿,终究还是常有光这几年打下的坚实地基占了上风。
    激烈反驳的声音停了,觉得常有光肯定有用意的声音也渐渐消了。
    忐忑、不解、期盼等等不同情绪通过一双双眼睛汇聚在常有光一个人的身上。
    常有光没有开口讲大道理,而是反问一句,“当初,咱们村派人去市里的养猪厂学习人家先进又科学的养猪技术,市里的养猪厂可没有拒绝我们过去,也没有收取任何好处就倾囊相授,你们觉得他们凭什么教我们,又为什么教我们?”
    “这......”村里的人都卡壳了。
    好一会儿后,才有人回答,“可能是因为罐头厂帮忙了?”
    “罐头厂开了口,人家市里的养猪厂就能答应?”常有光笑了,“按照你们的想法,咱们村的养猪厂抢的可是市里养猪厂的生意,就算有罐头厂开口,市里的养猪厂凭什么答应让一个抢他们生意的农村养猪厂的人去学他们最先进的养猪技术?”
    “人家市里的养猪厂有钱有技术,完全可以快速扩大规模,多养点猪,凭什么要将到手的利益分到下面的村子,让我们占到便宜?"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商量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最终,他们重新将目光汇聚在常有光身上。
    常有光去看向一旁的袁华秦说:“袁老师,你来给他们讲讲到底是为什么。”
    袁华蓁点点头,走上讲台开始给众人讲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资本主义,什么是剥削......
    这天的课一直上到了深夜。
    最后,常有光直白地告诉他们,“我今天去市里找宋老师和沈指导员帮忙买制砖机的时候,他们特意和我提到了要注意村里的思想问题,怕咱们村子因为发展过快而走上歪路,并且他们过段时间还会派人过来,如果你们不想被定性为走资本主义道路,不想被人说霸占所有生产资料,不想这几年
    的辛辛苦苦打了水漂,就必须转换你们的思想,不仅仅要想着自己的利益,更要想着他人,想着国家的利益。”
    “钱是永远赚不完的,我们可以先走一步,做那个带头的,就像市里的养猪厂愿意拉咱们村一把一样,但绝对不能自己富了却不让别人也过好日子,那不符合国家的政策和制度,更是在和整个国家唱反调。”
    “如果你们中的大多数还是觉得帮扶别人是被占了便宜,想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扒拉到自己怀里,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们,咱们这个砖厂也就不用开了,要不了几天就会被直接强制关停,并且我们所有人都要贴上坏成分的标签。”
    这几年,各种大大小小的运动虽然很少波及到乡下,但也多少传了点风声出来。
    更何况村里还有陈师傅和袁华蓁这俩曾经的城里人,所以大梨村的人也多多少少从他们口中知道一些市里对那些成分不好的人的整顿有多狠,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常有光却没停,又来了一句,“当初山里的土匪是什么下场你们最清楚,山里的土匪是明着烧杀抢掠,你们那种霸占着东西不让别人用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掠夺的一种,只不过一个见了血,一个没有而已,但都是国家要重点打击的。”
    别的比喻没办法让村里的人感同身受,但土匪这个词一出来,几乎所有人的脸色再度白了几分。
    甚至有人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有人哆哆嗦嗦开口,“我们就是烧个砖,咋还和山里的土匪一样了?我们该不会也被开大会枪bi吧?”
    可见他们还是没能将袁华蓁前面讲的那些真正听进心里并消化吸收。
    不过那些东西确实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理解的。
    常有光也不着急,只说:“现在不会,但你们要是一直不改就说不定了。”
    吓唬完,又说:“今天太晚了,都回去吧。明天继续过来听袁老师给你们上课,把她说的那些东西仔细记在心里,私下里也好好想想你们的行为和思想有没有和国家的政策作对。”
    村里人真的被吓坏了,直到常有光又重复了一句让他们回家休息后,才陆陆续续起身散了。
    袁华蓁将教案收起来,冲着还没离开的常有光无奈笑了下,“你刚才的话把不少人都吓坏了。”
    常有光道:“村里的人见识少,直接说那些大道理,他们听不进去,只能先吓唬,让他们知道利害关系,他们才会愿意静下心来听你上课。”
    “另外,我刚才说的宋老师会过来不是吓唬他们,你这段时间多费心,尽量让他们多了解一些政策方向,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袁华蓁明白这也是新青团检验她工作的时候,神色郑重下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准备的。
    常有光“嗯”了一声,没再和袁华蓁说别的,只让她早点回家睡觉。
    她自己也打着哈欠回去了。
    吴四凤他们已经收拾好了。
    俩小的已经睡着了。
    见到她回来,吴四凤主动帮她打水洗漱,边小声问道:“你刚刚在扫盲班说的都是真的啊?情况真有那严重啊?”
    常有光不想吴四凤他们跟着操心,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但如果不管的话,可能真的会那么严重。”
    但作为母亲的吴四凤还是本能替常有光担心起来。
    她不是傻字。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真到了全村都倒霉的地步,那常有光这个村长只会更倒霉。
    吴四凤一把抓住常有光的胳膊,“那现在咋整啊?早知道现在这样,你当初就不该想办法给村里办砖厂办养猪厂,现在好了,他们赚了钱却......”
    “妈!”常有光没想到还是让吴四凤操心了,只能赶紧按住急的团团转的她,“你别急也别慌,现在情况真的不严重,而且我今天也开过会了,村里的人也不傻,知道怎么做对自己好,你们放心吧。”
    最后几个字,是看着同样站在一边但没吭声,只是担忧看着她的常水田说的。
    想到散场时看到的村里人的表情,吴四凤和常水田慢慢回神,长长吁了口气。
    已经很晚了,两人也没再打扰常有光,回房间睡了。
    说是睡,其实只是睁眼并排躺着,继续担心常有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半天,最终也只得出要在村里人面前多说说整件事的严重性,说常有光背地里有多担心村里的人出事,必须吓的他们再也不敢想东想西。
    早就搬到之前沈方梅住过的那间偏房的常有光还不知道自己这对爹妈打算吓唬人。
    她一觉睡醒后,天早就大亮了。
    最近天热,村里人一般都起早去田地里干活。
    昨天同样睡的很晚的吴四凤和常水田也不在家,但锅里还热着饭菜。
    常有光吃完早饭,又将锅碗瓢盆刷干净,才背着包去了片区。
    李维志见她满头大汗地过来,先让她坐下,又给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才问道:“你咋这时候过来了?又有事儿啊?”
    常有光点点头,“我想给我们村申请一个大喇叭,片区这边可以帮忙吗?”
    “申请大喇叭?”李维志有些惊讶,“可以是可以,但大喇叭要通电,拉电线的钱还有之后的电费都不便宜,你咋忽然想到拉大喇叭了?”
    常有光将村里最近浮躁的风气和自己做的安排说了,道:“思想教育是一件长久且潜移默化的事,村里有了大喇叭后,就可以安排人早中晚读一读报纸,让村里多了解外面的情况,逐步改变他们的思想。”
    “偶尔也能读一些故事或者放点歌,让他们劳动之余放松放松,不至于天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一点别的娱乐方式都没有。”
    “如果有什么事情要通知,也不用一个个喊开会,直接用大喇叭吼一嗓子就行了,我也能省点事儿。”
    李维志点点头,“那行,我帮你们跟电力公司申请,但具体什么时候来人就不受我控制了。”
    现在物资紧张,尤其电力这种极度紧缺的资源很难下乡。
    常有光甚至都做好李维志要是办不到就再去找新青团求助的打算了。
    但既然李维志点了头,常有光也不继续为难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只要能安装就行。”
    李维志这才提到大梨村的风气问题,“既然你已经做了安排,我就不操心了,不过你刚刚说的愿意支援别的村子建砖厂是真的?”
    “真的。”常有光看向李维志,“咱们片区如果有村子想建砖厂,欢迎随时来大梨村学习,别的片区的也可以,就麻烦您帮忙通知和安排了。”
    “不过不能一次性来太多人,来的也必须是愿意学的人,听话,不能是刺头。毕竟我们村子的人手本就不够,要是精力都放在教外人身上,那我们自己的产出就要受影响。万一没办法按时交砖,我们也不好交代。”
    李维志意识到常有光这是给他送了个天大的人情。
    别的片区肯定是想建砖窑厂的,但门路、资源这些都不好弄。
    尤其是现在各处都很忙,真的接待不了生手去学习。
    如果他开口说可以让别的片区派人到大梨村学习,就能从别的片区置换一些对南湾塘片区有利的资源或者别的东西。
    这里面还有一个先后顺序的主动权,也能换点有用的东西。
    李维志深看了常有光一眼,笑着点点头,“行,这件事交给我。”
    常有光当作没看见李维志的眼神,玩笑般又来了一句,“还有,我们不管饭,得他们自带干粮。”
    李维志又笑了,拉长了调子,“行!”
    说完了公事,常有光才说起私事。
    “叔,我想考初中毕业证。”
    “现在吗?”李维志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还有担忧,“你才自学两年吧,你确定你都学的差不多了?”
    常有光点头,“确定,不然我也不敢跟您开这个口啊。”
    “行。”李维志相信常有光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便道:“正好现在还没到期末,我给你联系县城的中学,让你到时候和那些初三生一起考试,你没问题吧?"
    常有光摇头,“没问题。”
    又过了两天,李维志将片区几个愿意建砖窑厂的村子的人送到了大梨村学习。
    经过常有光那一吓唬,又有常水田和吴四凤俩人的长吁短叹,还有袁华蓁这两晚的思想教育课加持,不论村里人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至少在面上很欢迎这些来学习的人,教的也很认真。
    等宋老师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她差点以为常有光之前在杞人忧天。
    常有光将功劳往袁华蓁的身上推:“主要是袁老师这段时间的思想教育课上的很成功。”
    宋老师顺势和袁华蓁聊起了她在村里上课的情况,并夸赞了她的工作做的好。
    但是拒绝了常有光和袁华蓁提出的再派一个专攻思想教育的老师过来的请求。
    “现在各地都又忙又乱,你们村的情况还不错,你既然已经申请了安装大喇叭,就不要再浪费有限的资源了。”
    常有光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
    好歹袁华蓁这次的工作得到了肯定,之后申请建小学,让她当校长这事儿应该能通过。
    晚上。
    扫盲班。
    看着下面一双双紧张忐忑的眼睛,常有光问道:“现在知道紧张了?”
    有人深呼吸,也有人硬着头皮问道:“有光,你快别吓唬我们了,那个领导今天到底咋说的?”
    常有光道:“领导说你们今天这种主动帮助别人的表现还行,要继续保持,不要跑偏跑歪了就没事。”
    “呼!”
    好些人集体呼出一口浊气,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
    但也有人还惦记着土匪那个比喻,问道:“那我们不会被说成和土匪一样了吧?”
    “目前不会。”常有光点头,“总之,你们好好上课,跟着国家的步子走,就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消失,众人的心里又安定了几分。
    但常有光当初那些话还是在众人心里留了痕迹,又有袁华蓁每天晚上的念叨以及一些被打击的例子,村里的风气也没再浮起来。
    直到她收到通知说前不久订的那两台制砖机可以收货了。
    常有光立刻带人跑到市里机械厂,亲自把那两台笨重的制砖机运回了村子。
    这种半自动的制砖机并不难操作,常有光他们也在机械厂看过运转过程。
    都没用常有光指导,陪着她过去的那几个人就已经带着村里其他人动了起来。
    常有光围观了一会儿,见这些人的操作没问题,就随他们去了。
    又过了两天,李维志找到她说:“电力公司那边给回应了,说可以给你们拉大喇叭,但要再等等,他们现在人手不够,电线也不够。
    常有光不是很意外,“那要等多久。”
    “说不好。”李维志摇摇头,“主要还是电线短缺,不过他们也说了,过两天会来你们村子实地看一下情况,算出到底需要多少电线,如果不多的话,应该能早点。”
    “还有你要考试的事也有回应了,就在月末,你自己拿着这个条子到学校找校长,那边会有具体的安排。”
    常有光先跑了一趟县城的初中,拿到了具体的考试时间、考试地点。
    县城中学的老师和校长还挺好的,知道她是自学的,还专门给她拿了一些以前的考试卷子,让她自己私下卡着时间做一做,顺便看看自己的能力。
    纪端言是个细心的人,给常有光准备的那些初中资料里就有不少卷子。
    常有光早就买了座钟,这两年,她只要有时间,就会做一做卷子,免得手生。
    所以她并不担心考试,但她依旧十分感激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并在家花了几天时间将那些卷子做完,顺便研究了一番县城中学老师的出题思路。
    尤其是政治方面的。
    确定应该没什么问题后,她才松了口气。
    又开始操心起村里拉大喇叭的事。
    但李维志给的回应还是要等。
    她只好先将大喇叭这事儿放一边,先带着纪端言出国前寄来的那封信去市里找了沈方梅。
    常有光这两年也没和沈方梅断了联系,沈方梅有时候下乡采风也会去大梨村转一转,也知道她是个大忙人。
    陡然见到她,还愣了下,才问出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已经报名了初中毕业考试,想找您拿纪端言以前的高中课本还有学习资料。”常有光实话实说:“您也知道我现在很忙,马上又是秋收了,我怕考完试后就没时间进城了,只能提前过来了。”
    沈方梅也很震惊,“你要参加初中毕业考试?有把握吗?”
    常有光点头,“有。”
    纪端言也和沈方梅说过资料的事。
    沈方梅没拖延,也没怀疑常有光,只道:“那行,我给你拿。”
    随后,常有光又陪沈方梅说了会儿别的,顺便吃了顿饭,听她唠叨了会儿纪端言在国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才提出离开。
    回村后没两天,她又紧锣密鼓地参加了初中考试。
    但一直等她拿到初中毕业证书,才等到电力公司来人。
    常有光忙前忙后招待,但也没能从他们嘴里得到准话,只说既然已经将他们村的信息记录了,肯定会帮他们村装大喇叭,但具体的时间还是得等上面安排。
    而这一等,就到了秋收。
    幸好另外两台制砖机赶在秋收正式开始前两天运到了村里。
    有了四台制砖机的加持,即便大部分劳力被抽掉赶秋收,也依旧保障了砖窑厂的产出没怎么掉链子。
    与此同时,常有光一直关注的有关公私合营的消息也在这个秋收时节正式出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