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从1951开始 > 82、第 82 章
    马仙儿退下来, 常有光顺利成了大梨村的村长。
    村里现在每天都很忙,不能光靠常有光一个人顶着,还得再选一个会计出来,把一些杂事儿接过去。
    常有光就想到了周平。
    他算账不错,也跟着跑过几次交流会都没出问题,常有光便向李维志推荐了他。
    李维志也参加过交流会,对周平有点印象,但没忍住说:“他应该三四十岁了吧,算账虽然不错,但你们村那几个还在片区上扫盲班的年轻人也还行,我还以为你会找一个年轻人一起搭班子呢。”
    常有光摇摇头,“他们可能更想进城,而且太年轻的人也不一定能压住村里那些人,周平叔在村里说话也有点用,算账也不错,他更合适一些。”
    “也行,反正是配合你工作。”李维志点点头,只要求常有光把人叫到片区,先由片区进行谈话。
    周平家里人口多,田地茶林分的也多,但等着吃饭读书的小孩儿更多。
    知道常有光竟然推荐了自己,而是没直接拉拔自家人,又高兴又激动,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
    “有光,你咋没你爸上呢,他算账也没问题。”
    常有光道:“村子又不是我们家的一言堂,再说你算账确实比我爸厉害,当然是谁合适谁上。”
    她又不是个傻子,这么明晃晃给自家拉好处。
    等过两年成立生产队模式,她顺势推常水田当一个小组长,再过些年,自然能顺理成章将她这位亲爹推到她现在这个位置。
    现在那么着急干什么。
    到了片区,李维志和周平进行了谈话,暂定周平代理大梨村会计一职。
    并且十分严肃地对两人说:“国家这两年一直在进行运动,你们大梨村现在有了砖厂,又在建养猪厂,所以财务上必须明晰,不能有一丁点的问题,否则害的不仅仅是你们自己,连带着你们村里现在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这两个厂子以及你们现有的好生活都要出问题。
    常有光知道这些,立刻点头,“砖厂和养猪厂也是我千辛万苦才拉起来的,现在才刚见到曙光,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自挖根基,我要做的是让村里人都过上好日子。”
    李维志不担心常有光,他说这些,主要还是针对周平。
    周平不太清楚口运动是什么,但听出来跟钱有关,也跟着点头,“我肯定好好记账,不会乱来。”
    李维志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别的,就叫他们离开了。
    等走出武工部一段距离后,周平才有些心悸地抚了抚胸口,低声问常有光,“口运动是啥?”
    常有光也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地基出问题,便仔细和周平解释道:“对我们这些干部来说就是反贪污、浪费以及官僚主义,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者来说就是反行賄、偷税漏税、偷工减料、盗骗国家财产以及盗窃国家经济情报。”
    “这两年,不少犯了我刚刚说的那些罪行的人被处死刑,家人也因为他们这种行为被连累,以后读书、工作都受影响,走哪儿都会被排挤和针对。虽然现在整体运动已经结束了,但不代表搞贪污、行贿这些就没事了,一旦被发现,还是会被依法处置。”
    “尤其是我们这些当干部的。因为现在的政府是人民政府,现在的干部是人民的干部,要为人民服务,要是敢学旧社会那些官僚欺压老百姓,搜刮民脂民膏那一套,只会比处理普通人的时候更严重。”
    周平也是小农民思想,最多觉得当会计能多一笔收入,让自家的日子过的稍微好一点,名头上也好听,还没有贪污受贿的念头。
    便赶紧摆手,“我可干不来那种事儿,我也不想害了自己又害了家里人。”
    “我肯定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还冲着常有光一脸认真保证。
    常有光笑着点头,“我当然相信您,不然也不会和李片长推荐您当村里的会计了。”
    常有光相信现在的周平肯定不会生歪念头,但以后会不会变,谁也说不准。
    既然已经打了预防针,就没必要杞人忧天了。
    以后真要是出了事,他承担相应的后果就够了。
    回到村,常有光就把原来手头上的一些工作一项项交接给了周平,手把手带着他跑了好几天。
    等周平差不多适应手头的工作后,常有光才抽空找了马仙儿一趟。
    卸掉村长职务的马仙儿觉得最近走路都松快许多,每天背着他那破包早出晚归,给人算风水看日子,短短几天就赚了不少钱。
    马仙儿虽然不是个负责任的干部,但不是个坏人。
    真有事找他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含糊,更没掉过链子。
    常有光也不想看他未来太惨。
    她是在门口拦住要出门的马仙儿。
    马仙儿一见常有光,就有些应激,“你又来找我干啥,我现在都不是村长了,干不了活了。”
    常有光:“......”
    她难得翻了个白眼,冲马仙儿问道:“你又出去给别人算命?”
    马仙儿“啊”了一声,还是有些防备,“你到底找我干啥?"
    常有光叹气,“叔,你知不知道国家一直在打击封建迷信,虽然目前主要针对的是利用封建迷信破坏社会秩序,搞反ge命活动,以及诈骗还有用假药以及符水危害民众健康这类危害比较大的行为,但你这天天跑出去算命赚钱也不是多正规的来钱方式。”
    “要是以后国家继续收拢这方面,要是以后有人看你不顺眼,说你现在的算命看风水也是在骗钱,你有嘴都不一定说的清。”
    “啊!”马仙儿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皱着眉问道:“啥意思?我一没骗人,二没干别的,还是他们先找的我,我才接的活,这种正经赚钱也不行了?”
    常有光摇头,“我不知道以后到底会咋样,你这种到底算不算正经赚钱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算命,万一以后口子收紧,你这种就是封建迷信。”
    她不可能因为一个马仙儿就将未来的发展说了,她能做的也只是提点他现在小心一些,免得将来革命开始后被斗的太狠。
    常有光又道:“反正我就是最近看报纸的时候发现了这种情况,所以过来提醒您一下,到底要怎么做,您自己看着办吧。
    “但我还是建议您稍微注意一下,不要太招摇了。”常有光最后还是明着说了一句。
    马仙儿的眉心连成一片,没有立刻说什么。
    常有光也没等他给结果反馈,只说自己还有工作,便离开了。
    常有光走后,马仙儿家里人见他一直没动弹,没忍住走出来问道:“你傻站着干啥,咋不出去了?还有,有光刚刚找你说啥了?”
    马仙儿回神,揉了一把脸,吁了口气后才将常有光刚刚说的话大概重复了一遍。
    马仙儿家里人也跟着皱起了眉,七嘴八舌地问道:“那这咋办啊?”
    马仙儿吁气,没好气道:“你们问我,我问谁。”
    他拽了一下身上的破包,重新迈开步子。
    家里人奇怪,“你这又是干啥,有光不都说了要注意点了吗?”
    马仙儿道:“有些人家里都已经提前找了,我定钱也收了,干我们这一行就没有干到一半撂挑子的,我不得把剩下的干完啊。”
    “那你后面还接活吗?”家里人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马仙儿来一句语气很重的回答,“不知道!”
    他身后的家人互相对视几眼,心里都有些不安。
    马仙儿算命的收入一直都是他们家最大的经济来源,现在忽然闹这一出,马仙儿的老婆胡婶儿有些着急,“要不我去找有光问问到底啥情况吧?”
    其他人也连连附和,一起找到了常有光。
    而常有光:“......”
    看着面前这一堆人,她不得不把之前的说辞又重提了一遍。
    胡婶儿却拽着常有光的胳膊,不安道:“那到底是有事儿还是没事儿啊?”
    常有光摇头,将之前特意整理的几份报纸拿出来递给她,“您也知道我初五那天去了市里,这是我那天买的一些旧报纸,上面有一部分关于打击封建迷信的报道。”
    “我也不知道往后到底会是啥样,叔现在做的会不会也成为打击的一种,我只是看见了,提醒你们一下而已,你们把这些带回去给我叔看看吧。”
    胡婶儿也不是能拿主意的,其他人也一样不知道咋办,只好“嗯嗯”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常有光也将心思从他们身上收回来,继续查看养猪厂的地基情况。
    既然要盖,当然要一步到位。
    之前村子里的猪圈都是用黄泥糊的墙,自家用能凑合,但用来建养猪场就不合适了。
    村里现在需要沙子和水泥。
    沙子好弄,水泥却难。
    另外。
    为了建养猪厂,新青团支援的那些煤也开始用了。
    沙子、水泥、煤,就是她下一步的重点。
    沙子找李维志就行了。
    水泥和煤还是靠新青团更快。
    常有光干脆将砖厂最近的情况整理了一下,也顺手带上了和市里罐头厂的试验合作合同,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船去了市里团校找宋老师还有指导员汇报工作情况,顺便还钱。
    过年那段时间,新青团找陈师傅还有许、袁两人谈过话,知道大梨村的砖厂和扫盲班如今都迈上了正轨,也知道大梨村的砖开始往外卖了。
    宋老师他们原以为常有光是来还钱的,但没想到她竟然还折腾出了一个养猪厂,还和市里出口的那个罐头厂签订了定向合同。
    这可是能出口创汇的项目。
    宋老师他们当下就重视起来,“水泥和煤是吧,我们来帮你们联系。”
    她还把常有光拿出来的钱推了回去,“光靠你们过年那段时间卖砖赚到的钱也不一定够用,所以这笔钱暂时不急着还,你们先留着应急。”
    常有光确实有些担心村里的钱不够。
    宋老师他们都这么说了,她也没遮遮掩掩,反而大大方方说了,“村里的钱确实有点紧张,我也就不装大方了,等之后真的赚了大钱,我再还。”
    “这才对。”宋老师笑着点头,还主动提到,“如果实在不行,团里可以帮你们担保,水泥厂和煤场那边的钱也可以先缓一缓。”
    常有光想了下,摇头说:“我们要的量也不多,钱差不多够了。再说您和指导员也没要刚才那笔钱,我也不能啥事儿都靠团里给我托底。”
    “适当的压力也是一种动力。”
    “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帮你是应该的。”宋老师摇摇头,但见常有光真的不用压账,也没强求。
    随后,她和沈指导员一起亲自带着常有光去了趟市里的煤场和水泥厂。
    作为市里新青团的两个主要对外负责人,他们刚到两个单位门口就收到了热情的接待。
    听说常有光是新青团的优秀骨干,目前在村里发展建设工作搞得很出色,需要他们支持时,立刻拍着胸脯表示他们也非常愿意支持这种优秀的人才。
    等双方将合同签订好后,甚至还和常有光说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直接来找他们。
    常有光可不管他们是不是客套,直接应了下来,还说:“罐头厂那边已经说了,要是我们村的养猪厂模式试行没问题的话,会继续找其他村子合作,我们片区片长也第一时间申请排队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还真要再来麻烦您们呢!”
    水泥厂和煤场的人听见常有光的话后都愣了一瞬,不知道是惊讶她太能顺杆爬还是惊讶她竟然还真的有需求。
    但他们很快表示没问题,让她有需要的时候直接来就行。
    有新青团在边上保驾护航,常有光也不怕水泥厂和煤场的人出尔反尔,也乐呵呵应了下来。
    两个厂子跑完,时间也不早了。
    常有光利索告别宋老师和沈指导员,也没去看常选还有常玉华他们,而是立刻马不停蹄往村里赶。
    回到村子后,常有光第一时间找李富贵他们这些船公,安排了接下来的接货工作。
    等货送到后,又安排周平做好一应的出入记录。
    等这些忙完,养猪厂的地基也已经打好,开始建地面上的墙体时,常有光又遇上了愁容满面的马仙儿。
    马仙儿手上的活已经忙完了,最近这两天也没出门,而是把常有光给的那几份报纸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看了好多遍。
    嘴里也燎了好几个血泡,喝口水都疼。
    他直接道:“我看这报纸上也没说不让给人看风水算命啊,只是不让搞那种邪教还有害人的东西,以后真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稳当点更好。”常有光摇头,想了想,又说:“对了,村里从今年开始就不搞那种集体祭灶迎灶的活动了。”
    “啊?”马仙儿愿以为常有光只是有点担忧,没想到连祭灶都要停了,脸色瞬间更差了点,嘴也开始吸溜个不停,一起减轻痛苦。
    他大着舌头确认:“你确定祭灶也停?”
    常有光点头,“停。”
    看风水真的很赚钱。
    不仅马仙儿舍不得,他家里人也舍不得丢下这份高收入。
    可前两年的经验也明晃晃告诉他要相信常有光说的话,因为都会实现。
    这也是他这些天着急上火的缘故。
    现在见常有光的态度这么坚决,他心里的天平又开始摇晃。
    难不成以后真的不干了?
    可那是钱啊。
    他连村长都不干了,就是为了能多赚点。
    “那你说我现在到底该咋办?要不然我私下偷偷干?”马仙儿还是舍不得钱,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常有光:“......”
    常有光道:“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从现在开始就和那些东西划清界限。”
    马仙儿沉默。
    常有光也言尽于此,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马仙儿又在家上火了几天,最终还是没有彻底放弃,只是不接那种会搞出大动静的打醮和唱道的祭祀活动了。
    距离风波真正严重还有十来年,常有光也不可能真的拦着他们家的发财路,也就没再做别的。
    到阳历三月底的时候,养猪厂彻底建好了。
    去市里养猪厂学习的那些人也回来了。
    常有光立刻联系了罐头厂那边,请他们来村里验收了一下厂房,并赶在清明前将所有的小猪运了过来。
    有罐头厂帮忙牵线,大梨村这次直接以最低的价格从县城的养猪厂一次性订了四百头小猪。
    其中两百头是养猪厂的,余下两百头则是村里散养的。
    养猪厂的事彻底落定后,清明也过了。
    家里的新茶也该拿去市里卖了。
    常有光实在脱不开身,便让常水田一个人去。
    常水田有些发虚,“我一个人不行吧?”
    常有光道:“爸,我都快忙疯了,现在养猪厂才开始运转,我必须得亲自盯着他们干活,我不能走,你要是不敢去,那就只能把茶叶低价卖到片区了。”
    “那不行。”吴四凤第一个不舍得。
    还推了推他说:“你都跟着去过一趟了,还卖过不少东西,也去过市里好几趟,你有啥好担心的。”
    常水田脸色纠结,“我这不会谈价格啊,万一卖不掉咋办?”
    常有光就说:“爸,你去了后不用和他们说一些有的没的,就按照去年的价格给他们,只要他们没压价太狠就能卖,实在卖不掉,你就再挑回来。”
    “大不了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后再去市里找路子。”常有光安抚常水田,“反正茶叶只要不沾水不损坏,就能放很久,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而且我以后只会越来越忙,这些家里的事也必须你们接过去,不能一直依靠我。”
    常水田想了想,不太自信地点头,“那行吧,我去试试看。”
    吴四凤第一个点头,“对,试试又没啥,卖掉更好,卖不掉就再挑回来。”
    常水田是带着家里人的期盼和担忧离开的。
    常有光也有些发愁他一个人行不行,但她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你说你想要在村里落户?”常有光有些惊喜,但更惊讶地看着袁华蓁。
    她之前确实想着要是能让他们彻底留在村里就好了,但光一个陈师傅都那么纠结,她也没对两位年轻的老师抱有太大的希望。
    最重要的是她都还没提这事儿呢,反倒是袁华蓁先开了口。
    有些不合常理。
    “你怎么忽然有了这种想法?”常有光问道。
    袁华蓁的回答比较官方,“我就是想多做点实事,真正融入到你们当中,用劳动锤炼我的身体和意志,彻底洗掉我身上还残留的一些旧时代的烙印,成为真正对国家建设有用的人才。”
    常有光:“......”
    这种话听听得了,她当然不信。
    但也没拆穿,而是笑着点头道:“你愿意留在村里我当然一百个一万个愿意,这样,你先准备好你的材料,我也去片区问问到底需要什么手续。”
    但等到了片区,她问李维志的第一句话就是:“叔,最近市里有没有啥大事发生啊?”
    李维志被这句话问的有点懵,“啥大事儿,没听说有啥大事儿啊,你这是又从哪儿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了?”
    常有光把袁华蓁想要落户的事讲了,“我虽然确实很想把她留下来,但也担心有啥意外,所以才来问问您是不是市里出啥事儿了。”
    听完后的李维志松了口气。
    “你说这个啊,那应该是因为上面动员知识青年,尤其是女青年去支援边疆建设,党员团员要带头,一些成分不是太好但是比较积极的革命青年更是主要动员目标,那个袁老师应该是因为这个政策才起了在你们村里落户的心思。”
    常有光也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啊,那就没事儿了。”
    “反正在哪儿搞建设都一样,我们村也确实很需要人才,叔,您和我说说我这边需要手续,我得抓紧时间把这事儿敲定下来,不能叫煮熟的鸭子飞了。”
    李维志有些好奇,“你不觉得她这样的行为是在逃避?”
    常有光摇头,“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她要是走了,她父母将来的养老咋办?在我们村一样能做贡献,她愿意留下,我比任何人都高兴。”
    李维志没再说什么,利落将需要的东西写下来交给常有光。
    常有光回村后也第一时间和袁华蓁讲了,并暗戳戳问陈师傅和许老师愿不愿意留下来。
    许令祺没这个想法。
    陈师傅的态度倒是比前面两次软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