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从1951开始 > 77、第 77 章
    “说的好!”最先鼓掌的是讲台另一侧的老师。
    台下不少人都被常有光的经历和刚刚那一大段话惊到,直到听到老师鼓掌才渐渐回神,跟着鼓起掌。
    很多人看常有光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老师站在讲台上等了会儿,才抬手往下压了压,等掌声平息后,开口道:“《决议》早就明确指出我们的新青年团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大概就是青年团成立的任务就是为了领导和团结广大青年学习马列主义,积极参与各种运动和国家建设工作,不能唯成分论,也不能单纯的以貌取人,随意揣测他人,要通过学习和实践不断在思想上、政治上、文化与工作上,提高自己,并更好地为国家建设服务。
    但也提到了在发展和建设的过程中确实会有一部分人的思想滑坡,所以要经常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之类的话。
    等于既肯定了常有光之前那些话,但也没有完全否定那几个跳的最欢的人。
    不过老师还是对着那几个人说:“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曾经的成分只代表过去,是已经被定义的事实,但不代表未来,只要心向着团向着觉,愿意为国家建设做贡献,都应该是我们吸收和团结的好同志。
    那几个跳的最欢的见状,慢慢低下头道歉:“老师对不起,常有光同志对不起,是我犯了以貌取人和刻板印象的错误,我检讨。”
    常有光其实真的很不喜欢这几个人,但也知道这类积极分子正是这个刚成立的国家,刚成立没几年的新青团组织需要的力量,这类人虽然跳得高,但精神头也大,是做斗争的好苗子,并且不全都是脑子有问题的,也没打算继续揪着不放。
    她平静地点点头,“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但不原谅。
    并且已经开始期盼着这次集训赶紧结束了。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万一稍后又有人扯到她穿这么好是搞资产阶级享乐主义之类,她还要和人再吵一次。
    常有光又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说:“我身上这身是我最好的衣服,一般只有出门才会穿,平时并不会穿。脚上的新鞋是我大妈刚给我做的,身上这个书包是我堂姐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给我的礼物,希望我好好学习,这一身也是我最好的行头,我愿意以最好的姿态来参加集训但不代表我平时也是这
    样,更不能代表我是什么成分。”
    “事实上,我昨天还在和村里人一起盘泥巴,研究怎么烧砖,前排离得近的同志可以看到我手上的划伤还有指甲缝里的泥巴,不是我不想洗干净,是真的洗不干净,我的指甲已经被染上颜色了。”常有光将手往前伸了伸,让他们看的更清楚点。
    直到有人发出惊呼声后,常有光才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继续道:“我们乡下是很穷苦,但国家既然给了我们向上的希望,我们就会拼尽全力让自己以及家人过的更好一点。”
    “穷,不代表会一直穷下去,苦难一直以来也是我们个人乃至整个国家要摆脱的现状,我们要发展要建设,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国家更强大,为了我们自己乃至子孙后代不再被欺负,为了我们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所以我很为我现在能穿着这样一身好衣服来学习而自豪,因为这证明我的家庭,我
    所在的村子,甚至整个国家已经在慢慢变好。”
    “我说完了,谢谢。”
    上完价值后,常有光没给其他人反应时间,利落走下讲台。
    过了两秒,教室里再次爆发激烈的掌声。
    好一会儿后,掌声渐消,讲台上的老师总结开口道:“不错,衣服的好坏并不能真正代表什么,真正要看的还是一个人的思想,意志和行动。我们常说要为新民主主义事业奋斗,要参军参战、发展建设,但这些并不只是嘴上随便喊喊的口号,是真要落到实处的行动,这一点上,常有光同志确实
    是大家应该学习的榜样,我提议你们稍后可以多和常有光同志沟通,多想一想如何更有效更具体的围绕自身遇到的问题进行发展建设。”
    经过刚刚那一回,天早就黑了,教室里的灯也亮了。
    都是年轻人,消耗大,好些人也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但常有光后面还有人要自报公议,大家只能继续耐着性子等着。
    幸好之前一直跳的很欢的那几个没再继续咬这咬那,总算让最后这点流程快速过去了,也叫最后自报会议的那些人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老师也没继续耽搁,只说了晚上熄灯的时间以及明天早上五点起来出操训练后,就让领了饭票,赶紧去吃饭。
    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饭菜也都凉了。
    幸好现在天气热,吃凉的没事儿。
    几十号人打仗一般乌泱泱冲进食堂,狼吞虎咽。
    饭后,又抓紧时间跑回宿舍洗漱。
    常有光自然也一样。
    但和别人不一样的是她洗漱结束后并没有加入宿舍群聊,而是按部就班学起了俄语。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今天的事已然让她成为了所有人下意识观察和注意的对象,只要她出现,就会成为其他人视线的焦点。
    见她洗漱回来后并没有参与聊天,反而拿起了书,一些人就更好奇了。
    有人忍不住凑过来问道:“常有光,你在看什么啊?”
    常有光将手中的资料翻了个面,展示给她们看,“俄语,我在自学。”
    “自学俄语?”好些人都发出惊呼。
    这些新青团员的文化水平一般,平时也被要求主动学习,但大都是一些基础性的东西以及一些政策性的思想,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学俄语的。
    但其中也有稍微了解俄语的问道:“可是俄语好像很难吧?”
    常有光点点头,“对,很难。”
    “那你学会了吗?”
    常有光笑着摇头,“我要是学会了就不会天天晚上捧着这些资料背诵了。”
    “但咱们国家和苏联关系好,有很多地方都需要那边支持,所以我才想多学一点,将来也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做贡献。”她说的大义凛然。
    宿舍里的其他人再次被镇住了。
    出于尊重,她们赶忙说:“那你学吧,我们不说话了。
    “不用。”常有光摇摇头,“我对学习环境没有太大的要求,你们聊你们的,不会影响到我。”
    但她们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说话,目光也总是忍不住往常有光的面前瞟。
    渐渐的,有人受不了了,干脆也把发现来的资料找出来慢慢看了起来,整个宿舍竟慢慢形成了向学之风,并且一直持续到这次集训结束。
    常有光自然也注意到了周遭的变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按照常理,她应该加入她们的聊天,互相熟悉起来。
    毕竟一天不学习并不会影响什么,但她就是故意不参与她们的聊天,故意那样说话。
    这间宿舍足足住了十二个人,虽然眼下看着没什么矛盾了,但有时候一句随意的话就能引起一场风暴。
    既然这样,还不如把时间都用来好好读书,也能避免一些意外事故。
    而她作为这间宿舍的一员,也不用处理那些麻烦。
    很快,熄灯了。
    宿舍里出现短暂的骚乱,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常有光将资料塞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睡觉。
    直到一阵尖啸又刺耳的哨声忽然响起,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下意识睁开眼,屋里已经不复昨晚熄灯时的昏暗,有些许清晨的浮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也让屋里带上一点点能模糊看见东西的灰白色。
    边上的其他人也那声突兀又尖利的哨声中爬了起来,有人懵头懵脸问:“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听到一个哨声,好吵!”
    “对啊,我也听到了,还以为我做噩梦了呢。”
    常有光也在这一声声讨论中快速清醒,一骨碌爬起来,边往身上套衣服边说:“应该是起床哨,催我们赶紧下去集合的。”
    衣服穿好后,她拿起盆就往外面冲,只留下一句,“别磨蹭了,赶紧穿上衣服洗漱!”
    现在也没什么讲究,常有光只花了两分钟就把洗脸刷牙和梳头发都搞定了。
    等她都收拾好回到宿舍时,还有人正在和自己的大辫子做斗争。
    常有光想先下去,但她还算有点名气,之前表现的也是不仅自己要好还会拉着别人一起变好的形象,要是不管其他人先下去了,肯定会影响在老师们心中的印象。
    她催着那几个还在梳辫子的说:“别管你们的辫子了,赶紧去洗漱吧,一会儿迟到了,肯定会被罚的。”
    “可是我辫子还没梳......”
    “别辫子了!”常有光干脆上手将她们的脸盆塞到她们的怀中,把人往外推,“先随便扎一下,只要不散就行了。等出完操回来后再仔细梳也不迟,要是真去晚了,被罚加训,就更没什么形象可言了,说不定早饭都没得吃,赶紧的吧!”
    “还有你、你、你、你们......”她一个一个催,像赶牛一样,将她们赶了出去。
    好在她们也都不用卸妆化妆,很快搞定自己,又在常有光的催促声中赶紧往下跑。
    等她们到的时候,下面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天色是灰白的,脸色隐在昏暗光线下的指导员瞥了她们一眼,但没出声说什么。
    常有光在列队的第一瞬间就左右扫了遍,确认还有不少人没到,她们应该没迟到后,才稍微放了心。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天色也渐渐变亮的时候,指导员才吹响第二声哨。
    然后开始点名……………
    和常有光曾经经历过的军训差不多。
    接下来的流程也是先训那些迟到的人,再训那些没有互相帮扶的宿舍,做了相应的惩罚,最后才叫他们训练和跑操。
    常有光这辈子就没闲过,自认身体还算不错,但等结束的时候也累的两条腿打飘,动都不想动。
    那些城里或者市里的团员,不经常干活的就更不行了。
    甚至有不少人直接躺在了地上,哪还有之前注意形象的模样。
    常有光原地歇了会儿,才喊几个歪歪扭扭躺在地上的舍友去食堂吃饭。
    如果说昨天的常有光还是用自身的经历镇住这些人的话,早上这段小插曲让整个宿舍的人更认可她了。
    她们跟着她去了食堂吃饭,然后一起回宿舍收拾,再一起到教室上课。
    得益于昨天的表现,常有光还在第一节课的时候被推选当了班长。
    好在集训时间不长,且事情也不多,她也就没拒绝。
    新青团说白了还是个学习性组织,除了早晚出操之外,每天都要学马列主义,学主席思想,学八项学一切政治性文件,然后讨论、反思以及经验学习。
    常有光,还有一位青年军人苏爱军和青年工人张培华是这次团员培训中的佼佼者,就成了主要的分享对象。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要不断进行自我检讨和批评,说出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往后应该如何如何。
    另外还要别人对他们进行批评。
    常有光不知道另外两位到底怎么想的,但她是真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够好的了,以至于每次的经验学习和分享讨论会都让她心力交瘁。
    不过也有放松的时候。
    比如看电影,举行一些小型的运动比赛,还有节目表演之类的。
    这期间,这些放松性的项目以及一些大型的学习活动和那些参加高考集训的高三生有交叉。
    不过常有光还是没碰到纪端言。
    日子一天天过。
    再难熬也到了尾声。
    常有光他们的团校学习和那群高三生的考前集训是同一天结束的。
    最后一天,团校干脆把双方集合在一起,做了最后的动员。
    除了领导、老师们的讲话外,一些表现优异的高三生和常有光他们几个优秀青年又被拉出去当代表了。
    常有光几乎是熟门熟路地说了自己的事,但这次,她加了一点遇到的问题。
    她提到了村里扫盲工作的困难,也说了村里目前烧砖遇到的一些技术和材料上的问题。
    新青团的本质还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青年群众去互相帮扶,互相进步。
    他们经常会成立一些突击队或者工作组对一些单位或者个人进行指导和帮扶工作。
    常有光不清楚村里的烧砖技术研究的怎么样了,但想要烧出真正的好砖,肯定需要时间的积累。
    如果有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到村里指导他们,自然比他们自己摸索快多了。
    还有村里的扫盲工作一直以来都压在她的身上,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帮她分担,她也就轻松许多。
    她甚至还想在村里建学校,往后还需要老师。
    新青团里这么多人,总有一些有人脉的,也有一些真正愿意做事的。
    把问题摆出来,提出需求,他们会帮她的。
    果然,当天下午,老师还有指导员就找她了,并且表示会帮她想办法。
    至于她提到的扫盲的工作,老师和指导员还说:“扫盲工作一直以来也是团里的重点工作,团里也组织了不少青年扫盲队伍到各处进行扫盲,只不过我们的人手有限,目前也只能在市里周边工作,没办法覆盖到乡下。”
    “但你今天说的话也提醒我们了,乡下的条件本就更差一点,确实需要更多的帮扶,你等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另外抽出人过去帮一帮你,顺便也看看其他地方的扫盲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这年月愿意做实事的人真的很多。
    常有光先是认真感谢了老师还有指导员,然后提出建议道:“高考过后,那些高三生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吧,他们能参加高考,证明他们都是优秀的同志,思想方面绝对没有问题,学识更没的说,能不能让他们帮帮忙。”
    她年纪这么小就在为人民服务了,让这些高考生下乡体验一把也算是让他们提前学习了。
    老师和指导员想了下,觉得挺有道理的。
    甚至还有一些高一高二的学生,甚至是初中生也都可以组织起来,让他们在寒暑假的时候到各地帮忙。
    老师还有些后悔地喷嘴,“我们早该想到的。
    但她很快压下这股情绪,有些惊艳又有些复杂地看着常有光。
    在常有光受不了要问她到底看什么的时候,老师问:“常有光,你想不想留在团校工作?”
    “啊?”常有光一脸懵。
    老师说:“你虽然年纪小,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但是学习能力、组织能力、表达能力、行动能力等等都非常优秀,你还有一个聪明的大脑,应变非常快。团校今年刚刚组建,非常缺人手,你如果愿意,我和指导员可以直接拍板你留下。”
    “我知道你现在还在自学初中课程和俄语,只要你留下,团校还可以推荐你去读夜校,这样你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并不耽误,对你将来的发展也更有利。”
    “再过两年,还可以推荐你读大学深造,以你的聪慧,你能做出更多的成绩。”
    常有光垂了垂眼睫。
    这确实是个非常非常非常吸引人的工作,条件也很优厚。
    可新青团的组成成分太复杂了。
    现在看并没什么,但过些年,尤其是在那十年期间,这里面的很多人都会成为第一批被斗的对象,说不定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她保不了那些人也阻止不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她只能优先护着自己不要和那些人牵扯太深。
    再者,在团校工作就意味着要和新青团员天天接触,尤其是那些喜欢跳上跳下的更是主要接触对象,她是真不喜欢和这类人相处,更别说在一起工作了。
    至于读书上大学,她很心动,但不论是另外想办法拿推荐名额还是自己考,她都有信心。
    最主要的是………….
    常有光神色郑重地看着老师和指导员,“老师,指导员,说实话,我很心动,但我们村现在真的离不开我,我也不能就这么放手不管他们了,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们。”
    如果她当初没接下李维志抛下来的“会计”这个橄榄枝,她或许不会在意村里那些人到底过的怎么样,毕竟现在全国各地的人都过的很苦,她又不是神仙,帮不了他们,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让自己说的舒服。
    可她接了,还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她不是个伟大的人,她只是个看见别人有困难愿意伸一把手,真遇到了大事只会先顾着自己的普通人。
    但她也不是坏人,做不到把工作做一半就撂挑子。
    尤其这项工作还关乎很多人的生活和希望。
    老师和指导员叹气。
    “我们就猜到你应该不会答应,但还是想尝试一下。但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也不勉强,希望你回去以后还能象现在这样,我们也会一直关注你,你后续工作中要是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向团里寻求帮助。”
    “我会的。”常有光认真点头。
    走出团部办公室后,常有光才长吁了一口气。
    这一趟学习经历虽然有点麻烦和波折,但最终结果是好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正在收拾东西。
    见她回来,有人立刻问老师和指导员找她干什么,也有人拿出本子,想和她留个正经联系方式。
    常有光并没有提老师和指导员要她留在团校的事,只提了老师说会帮着想办法解决她提出来的问题。
    而后,她也拿出本子让这些人给自己留个联系方式。
    就连一开始给她扣帽子的那个大辫子的联系方式也留了。
    但她心里有杆秤,谁是真的好相处,谁是激进分子,谁可能有点问题但是真的愿意做事的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又和舍友们窜到其他宿舍,甚至连男寝那边也去了。
    忙活到天快黑,这场盛大的交换联系方式的行动才结束。
    晚饭后,常有光就把所有的联系方式整理了一遍。
    那些能交往的,能帮忙的,都被她特殊标记了。
    第二天早饭后,他们去教室听完老师们最后的教育和嘱托,便互相拜别,背着行李走出了团校的大门。
    一段距离后,常有光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平江市团校”几个大字,脑海中又不期然想到昨天下午被问愿不愿意留下工作的场面。
    这里确实是个很好的工作地点,但凡换个时间点,她都不会拒绝,但可惜是现在。
    不适合她。
    长长吁了口气后,常有光才继续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