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麦香想着家里几个孩子越来越大,将来要花钱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这事儿。
吴四凤和常水田基本都听常有光的,同样点了头。
没几天,三家就各买了两头小猪仔回来。
但常有光低估了自己在村里影响力。
经过去年到现在的种种发展,村里人已经将她当成了风向标,相信只要有事找她一定有用,也相信她带头做的事一定有好处。
见他们三家一下子又买了几头猪回来,村里的人就坐不住了,纷纷上门打听前因后果。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还可以糊弄,但这回几乎全村的人都在问,常有光只好说了罐头厂的事以及她的猜测和对养猪的顾虑。
常有光道:“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们,只是养猪的风险确实不小,万一中途出个意外,你们的钱打了水漂,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再者,这个只是我猜的,具体是不是这样,我也不敢保证。所以我只和家里人说了,就算最后养猪出了问题,他们顶多骂我两句,也不能真把我咋样。”
常有光说的实在,村里人也都理解,没觉得她是故意瞒着。
有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当下就打了退堂鼓。
也有些胆子大以及有些家底的觉得兴许可以尝试再多养一两头猪。
最后一统计,想要多养的人家竟然占大多数。
常有光也不能阻止他们养猪,只好再次重申了一遍利弊,让他们想清楚,并且表示她不懂养猪,如果猪真的出了毛病,她没有办法为他们兜底。
但她家里也多养了猪,她本人站在那里就是标杆,大部分村里人还是选择了多养。
眼下刚结束麦收,挖河道工程还有一点点尾巴要收,村里最近并不得闲。
常有光想了想,还是提前说了砖厂的事。
“......我本来打算等挖河道彻底结束后再说这事儿的,现在你们这么多人都要养猪,首当其中就是卫生问题,很多猪出毛病就是卫生不达标,只要猪圈的卫生搞好了,养猪也就成功了一大半。”
“但土坯的猪圈不好打理,稍微沾点水,里面就泥泞了,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换成砖盖的就不一样了,水一冲,什么东西都干净了,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干。”
“愿意!咋不愿意呢!”
“这可是砖啊,听说外面一块砖要上千块钱呢,要是咱们自己能烧了,那往后还能自己烧砖自己盖房子,最主要的是还不用花钱!"
“我的天!照这么说,那我们以后不是都能住上砖房了!听说现在城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住砖房呢!”
"......"
“你们别一直打岔了,还是先听有光把话说完……………”
底下的叫唤声此起彼伏,好久才停下来,继续眼巴巴盯着常有光。
常有光:“......”
“纪端言给的图纸还有制备流程以及参数都很详细,我可以按照图纸上的教你们咋做,我们一起慢慢研究,具体的出工还有最后的分配,可以按照生产分那套模式来操作,把每个人每天的工作量化成生产分,按照生产分分配砖数,你们觉得咋样?
村里已经适应生产分操作模式了,觉得挺好的,齐刷刷点头。
常有光的话却还没说完,“但村里不能把所有的砖都分给你们,村里要留一半。”
“不是我个人用,而是留作村里将来修路或者盖一些公用的建筑,比如河道马上就要完工了,到时候修一条村里到栈桥的路,这样以后出行或者拉货过去就方便多了。不过这些不着急,砖厂真建成了,烧出来的砖还是先紧着你们盖猪圈,村里真要用的时候,你们得继续出力,不能自家的活完工
后就不管了。”
下面的人纷纷摇头表示他们不会,还说这些一听就是对村里有好处,傻子才会不答应。
也有人说砖厂的主意是常有光出的,她想私人用随时都可以。
常有光当没听见这话。
她会给自己记一份堂堂正正的生产分,但绝不会干这种留人话柄的事。
他们自己不觉得累,常有光也是说干就干,按照纪端言给的图纸,领着村里人开始了尝试烧砖之路。
但不论是她还是村里人都是头一回接触这些,属于盲人摸象。
图纸画的再好再详细,参数标的再怎么明确,但泥巴和泥巴不一样,和泥时加多少水才能确保土坯的完整性和密实度,砖坯怎么摔打才更紧实,阴干到什么程度才能进窑,烧制时候的火候控制还有装窑紧密程度以及出窑停火的控制等等都需要一点点摸索。
常有光没敢直接搞大的,只是让村里人分成了几个小组,先进行小规模的尝试,互相交流,总结经验。
转眼就到了六月中旬。
常有光之前递交的入团申请批复下来了,伴随着一部分发下来的学习资料和月底到市里团校学习的通知。
常有光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并没有很意外。
李维志却有些不放心她,专门嘱咐道:“你务必把这些文件资料都记下来,别掉以轻心。”
常有光收到资料的时候已经简单看过了,是关于五四运动以来的青年革命运动、新青团历史追溯、指导方针、任务路线等等。
不是专门的书籍讲义,而是一些手写笔记印发的材料。
想来应该是现在还没有专门的学习教材。
她一脸郑重地点头,“您放心吧,我会仔细背下来的。”
时间转到六月底的时候,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年的挖河道工程总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着通河就行了。
村里烧砖的研究也初见成效,但最难的火候控制还需要花时间摸索。
常有光也和村里人说了要去市里学习的事,让他们继续研究,如果在她回来之前有了成果,就直接动起来。
她知道马仙儿懒,还专门找了他一趟,让他务必在自己不在这段时间领着村里人好好干活。
马仙儿虽然不爱管事儿,但对于这种利于自家的活却是乐意的很,连连点头表示包在他身上。
眼下刚建国,平江市更是50年才解放,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好些机构都成立的仓促,常有光不觉得自己要去的团校的条件能有多好。
她甚至怀疑这个团校都有可能是新成立的,里面说不定什么东西都没有。
头天晚上,常有光就开始收拾东西。
大到床单枕头洗脸盆,小到牙膏牙刷卫生纸,甚至连针线都专门带了。
第二天一大早,常水田就亲自赶着牛板车将她送到了北湾塘片区坐船。
在水上飘了两个多小时后,总算再一次到了市里。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直接叫了辆人力三轮车去了渡口,终于赶在午饭前到了团校。
说是团校,但其实是一处有些年头的欧式建筑,目测面积不小,不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的门头上挂着“平江市团校”五个大字。
左右两侧贴了主席语录以及马克思主义,又红又专。
门口有人站岗。
常有光将通知单递过去,表明自己的身份。
站岗的战士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将通知单还给常有光,朝里指示道:“直走然后左拐到尽头,第一间办公室就是报到处,不要走错方向了。”
“谢谢。”常有光感激笑笑,背着自己的大背篓走了进去。
到报到处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在。
听见敲门声,她抬头,和常有光对视上。
常有光扬起笑脸,“老师好,我是秀水县南湾塘片区大梨村的常有光,我来报道。”
“大梨村的?”老师似乎有些惊讶,还多看了常有光两眼。
常有光原以为这老师曾经看过和自己相关的报道,才觉得熟悉或者眼熟,没想到就听见她说:“这次乡下申报来培训的团员很少,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啊。”
她顺手找到常有光的资料看了下,“14岁,应该是这次培训团员里年纪最小的了。还是村会计,做了这么多事,真是你吗?"
常有光笑笑,“如果没有第二个来自大梨村的常有光的话,那就应该是我了。”
这位老师的表情还是有些震惊,但没继续耽搁,快速完成报道程序,并将常有光所在在教室和宿舍告诉了她。
“这是宿舍钥匙。”她将一把看着明显有些年头的钥匙递到常有光面前,又问道:“你吃午饭了吗?”
常有光摇头,“没有。”
老师又给她找了张饭票登记上,“等下收拾好了,拿着饭票去食堂直接打饭就行,食堂就在你们宿舍楼的边上。”
“谢谢老师。’
常有光很快找到宿舍楼。
在楼下出示了通行证后,才被宿管阿姨放行。
宿舍的门锁着。
打开门一看,里面果然没有人。
房间已经打扫过了,没什么味道,但条件一般。
没有单独的床铺,只有一张靠墙的大通铺。
其他桌椅板凳乃至柜子就更没有了。
常有光挑了靠近窗户那边的最靠里的位置,铺上凉席和枕头后就锁上门往食堂去。
常有光原以为食堂的人不会很多,但没想到里面吃饭人不少,并且很多都是年轻的面孔。
她原以为这些人也是来上团课的,听了会儿后才发现这些人竟然是已经确定了8月份要参加高考的高三生。
月初的时候,国家就发部了《关于全国高等学校一九五二年暑期招新生的规定》,全国高考正式统一,并且时间确定在八月十五号到十七号这三天。
这些报名高考的高三生是来参加高考前的最后集训,大概因为这个集训也是新青团负责,所以两边就凑一起了。
就是不知道之后会不会一起上课。
也不知道纪端言在不在其中。
应该在的吧。
但人这么多,她也没有专门打听的想法。
毕竟这年月的男女相处还是要注意影响。
虽然她和纪端言的年纪都还小,但万一有些人生了黑心,传一些闲话出来,对谁都不好。
食堂的饭菜一般,但好在管饱。
常有光现在正在长身体,毫不客气地将自己喂的有点撑后才慢悠悠往宿舍楼走。
宿舍里依旧没有人。
常有光快速收拾好东西,躺下休息了会儿。
大概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宿舍才陆陆续续来人。
并且全都是县城或者本市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乡下来的。
这些人听到常有光竟然是乡下来的后,也同样很震惊。
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你真是农村来的,你穿这么好,背的书包我在百货商店见过,三万八一个,你这看着不像乡下人啊,你家该不会是地主阶级吧?”开口的是一个大辫子,国字脸,总是昂着头用挑剔的眼神看人的女生。
常有光:“......”
果然人多的地方就是麻烦多。
常有光心里有些烦。
她在来之前就猜到这样的培训学习肯定不会容易,毕竟纪端言之前参加的高考集训还要求自报公议呢。
纪端言当初也在信里说了有些人的想法和行为都比较激进,所以她也做好了会遇到麻烦的准备。
但没想到这才刚见面,就开始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这时候,一定得第一时间树立威信,让别人知道自己不好惹。
常有光直接冷笑,学着她的模样将她上下来回打量的好几遍,在她受不了问“你这样看我干什么”的时候,慢悠悠开口:“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剥削阶级出身,毕竟正常的工农家庭应该养不出拿鼻孔看人的孩子,只有以前旧社会的剥削阶级才会用鼻孔看人。”
这人没想到常有光这么牙尖嘴利,张嘴就给自己扣了这么大的帽子,气的眼睛都红了,扯着嗓子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相比较她的暴怒,常有光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说......我们这些正常的新中国公民都只会平等看待每一个人,从不站在高位俯视他人也不会在刚见面且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给人扣帽子。”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有些刻板印象无可厚非,毕竟农村确实代表着落后和贫穷。你如果对我的衣着有疑问,可以直接问,而不是张口就说我家是地主阶级,这除了能证明你的个人思想存在严重的阶级倾向外,并不能证明别的。”
说完,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报纸拿出来,放在一旁,拍了拍,“有任何疑问的,可以看看这几份报纸,上面有关于我以及我所在的大梨村的报道。”
屋里的其他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
她们中确实有不少人觉得常有光不像农村人,怀疑过她的阶级成分,只不过没第一时间喊出来而已。
现在见她这样大方展示,离常有光最近的一个短发女同志第一个拿起了报纸。
看平江日报的时候,她还没想起来什么,只是觉得常有光确实有点本事。
等看到第二份平江青年报的时候,瞬时瞪大了眼睛,指着报纸说:“我想起来了,我看过这份报纸,首刊第二版,当时好多人都在夸,说这样的才是咱们新中国青年应该有的模样,没想到竟然是你啊!”
这句话就像一个信号灯,瞬间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纷纷问道:“什么报道?给我看看。”
没多会儿,报纸就在这群人手中转了一圈。
原先看过这份报道的都想起来了,看常有光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等有关交流会的报道也看完后,她们更是有些不可置信。
“你………………”好几个人开口,但结巴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怎么这么厉害。”
常有光笑了下,谦虚道:“被环境逼的而已。”
这些来参加培训的团员说白了大都是一些积极分子,真要说有多厉害,做出多少事迹,还真找不出几个。
慕强本就是人的天性,更何况常有光的境遇和年纪差她们那么多,换成她们遇到常有光遭遇的那些事,她们也做不到多好,所以根本生不出任何比较的心思。
能来参加培训的大都还是正常人且思想正派,很快便有人和常有光道歉,说自己之前也猜疑过她,希望能得到她的原谅。
常有光都一一接受了,并表示刻板印象很正常,她有时候也会这样,只要大家不用恶意故意揣测以及中伤人就行了。
因这一闹,整个宿舍很快熟悉起来,且已经隐隐形成了以常有光为首的风向。
最开始猜疑的这位也在一些喜欢和事的劝说下和常有光道了歉。
常有光同样也笑吟吟接受了,只是心里早就将这样的人排斥在外了。
快五点钟的时候,宿管上来通知她们到教室集合。
现在处处物资紧张,正常的学校都不一定能凑够课桌供学生上课,他们这种短暂集训就更不会安排桌椅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还能锻炼大家艰苦奋斗的意志。
常有光她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并且都是席地而坐。
常有光也只能随大流,找了个比较空的地方坐下。
没多会儿,老师过来了。
和纪端言曾经说的一样,老师在进行自我介绍后,就开始让所有人上去自报公议。
新青团的吸纳条件并不只限于普通的工农阶级,一些特殊成分的革命青年也是吸收的目标,用《决议》里的话来说,就是“扩大自己的群众性”,以及“它不是普通的一般的青年团体”。
总而言之,新青团的成员成分比较复杂。
所以从自报公议开始,就不断有人对一些家里成分特殊的人提出质疑,让原本应该很快结束的自报公议一直持续到外面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没结束。
常有光又坐在后面,轮到她的时候,天边都只剩最后一抹火烧云了。
刚站上讲台的瞬间,常有光就注意到好些人看自己的目光不对劲,应该还是因为她穿的不错的缘故。
她知道这是这个时期必经的一个过程,但还是不免觉得麻烦。
她垂下眼,压下内心翻动的念头,开口:“我叫常有光,是平江市秀水县南湾塘片区大梨村人也是村里的会计,成分是贫农…………….”
刚说到这儿,之前一直很积极一个男同志就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你说你的成分是贫农,那你怎么穿的这么好,你这一看就是在骗人,老师,我建议组织上立刻重新审查她家中的情况,我怀疑她的成分有问题!”
就跟开团一样,有人带头了,下面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开始了。
许多人看常有光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对立情绪已然有成型的苗头。
常有光的室友们见状,除了之前同样怀疑她的那个外,其他人赶紧在下面给别人解释。
但她们的声音没有办法有效传达至四周,倒是显得站在讲台上被指责的常有光有些孤立无援。
边上的老师倒是知道常有光的基本情况。
他没有怀疑过报上来的那些内容的真实性,但也想看看才14岁的她会怎么应对这样的场面。
夕阳下沉的越来越低,最后那抹火烧云也越来越淡,天边的色调正从火红往灰白转变。
但常有光一直没吭声,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几个闹腾最欢的人。
这些人闹腾,就是想看她的表现,想从她的身上得到胜利和荣誉。
但她的反应太出乎意料,以至于他们最后也说不下去了。
场面几乎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此刻,天边最后一抹光穿过大门,打在讲台上的常有光脸上。
她的目光落在跳的最欢的那几个身上,开始背《决议》里有关新青团员的条件的原则规定,然后说:“愿意为新民主主义事业奋斗的积极分子不代表可以随意打断别人说话,随意质疑别人,对别人进行主观臆断甚至是自以为是的上纲上线。”
常有光并没有和这些人政治对线对念头,说完这些后,继续介绍道:“我们大梨村位于曲连岭山脚,多年以来一直深受匪患,去年春天...……”
她从村里的情况引述到自己家里的情况,以及她之前做过的事情。
她说:“我通过自己的努力不仅帮到了家里,也带着村里过的比之前好了一点,不仅我,我们村里好多人去年都做了新衣服,难道凭借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后还不能用来改善自己的生活了?”
“另外,我才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家里也没有别的衣服传给我穿,我总不能一直穿着漏胳膊漏腿的衣裳到处跑吧。”
“最后,我是来学习如何更好的建设祖国,建设我们自己的家园,不是来用哭穷的方式展示自己才是合格的无产阶级战士。我有能力让自己过的好,也带领我周围的人过的好,为什么要故意装作很困难,我相信领导人他们那么辛苦带领我们这些贫苦百姓站起来也是为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而不
是继续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