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学,就是大半天。
随着太阳一点点西落,交流大会的摊位也越来越少。
但总有一些人喜欢掐着最后的时间点买尾货,企图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多的东西,达到利益最大化。
其他几个村子最后剩的那点东西最终进了那些扫尾货的客户手里。
直到最后一点东西卖出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释然的笑。
“这下好了,总算都卖出去了。”
常有光也同样吁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纪端言,纪端言道:“那今天先这样,剩下的你先慢慢自学,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写信或者等下次有时间了,我再给你讲。”
常有光点头, 看了眼四周还没有散去的卖吃食的摊位,“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请你吃顿晚饭。”
纪端言摇头,将手中的资料合上,递到常有光手中,“奶奶肯定已经在家烧好饭了,不用浪费这个钱。”
常有光自觉欠纪端言的人情也不是这一顿饭能还的,便没纠结,又道:“那我送你。”
“不用了。”纪端言再度拒绝,还指了指自己的眼眶,盯着常有光的眼睛说:“你这两天应该没睡好吧,早点收拾东西,早点回去休息吧。
纪端言不说还好,一提起,常有光脑海中的困倦就开始上涌,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下好了,被你说困了。”
纪端言笑了下,冲她挥挥手,径直掉头离开了。
常有光也挥了下手,等他的身影走远后,这才收回目光。
一直没敢过来打扰他们的常水田见到这一幕,赶紧走过来问道:“小纪这是走了?还是等下还回来啊?”
常有光:“他回家了。”
“啥?常水田皱眉,“那你就让他这样走了,咋不留他吃顿饭或者送送他也行啊。’
“说了,他没让。”说着,常有光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反正欠他的人情也不是一点两点,以后慢慢还。”
常水田见她神情萎靡,也顾不得纪端言了,满眼心疼地盯着她说:“那就以后再说,你先坐着歇会儿,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就回去。”
但回程这一路,常有光也没得闲。
她知道村里人着急,在路上就把所有的账先算了一遍,等晚上扫盲班开始后,便拿着所有的合同底单还有清单,当着村里所有人的面把账目理的明明白白。
钱以及所有的物资都按照账单分了下去。
这一忙,又熬到了大半夜。
好在第二天不用再出门,常有光狠狠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常有光仰头眯着眼睛看了下头顶的太阳,估摸着应该快到烧午饭的时间了,便没出门,打算先做午饭。
结果刚走到厨房,就看见里面胡乱放着好多东西。
鱼、虾、黄鳝、泥鳅、板栗、鸡头米、莲藕、菱角……………
每一种的量都不多,但村里现在山里水里的东西都有一点,竟也将本就面积不大的厨房堆堆满满当当的。
常有光绕开这堆东西,淘米、洗锅、闷饭。
弄好后,又提着筐去菜园弄菜。
等再次回到家,吴四凤已经回来了。
见到她,第一句问道:“醒了。’
常有光点头,将菜筐放下,指着她正在收拾的那堆东西好奇问道:“妈,这些都是哪儿来的?不会是村里人送的吧?”
吴四凤“嗯”了一声,“你忙前忙后好多天,又不要钱,村里人心里过意不去,今天一大早就送了这些过来。”
说着,又想起来常有光之前念叨过的革命干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开口:“这些……………你该不会还要还回去吧?”
“那倒不至于。”常有光摇摇头,“不过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帮忙,得分点出去吧。”
吴四凤:“其他人也都送了。
“那就行。”常有光不操心了,和吴四凤一起把东西收拾好,把午饭做出来。
吃饭的时候,常有光就注意到俩小孩儿时不时看自己一眼。
她敲了敲桌子,“好好吃饭,吃完饭就算你俩的账。”
俩小孩惊呼一声,吃饭的速度都快上不少。
饭后,他们第一时间将锅碗瓢盆洗干净,眼巴巴盯着常有光看。
常有光将茶油的售出交易单拿出来放到俩人面前,“你们那几天一共弄出来两斤四两茶油,每斤售价6200块,你们自己先算算你们能分到多少钱。”
“6200块一斤!”不等俩小孩儿开口,吴四凤先说了话,“我记得花生油才5600块一斤呢,这个茶油卖的还可以啊,比花生油贵600块呢。”
“他俩忙前忙后近十天才出两斤多的油,一共就赚了一万多点,确实和爸之前说的那样,不划算。”常有光摇头,彻底在心里把茶油排除在外。
“那倒也是。”吴四凤先点点头,但很快又说:“不过他们平时也没啥事儿,能赚一点也是一点。”
五毛和毛头自己也点头,还和常有光说:“四姐,茶林里还有点茶果没有摘完,我们还可以继续摘了榨油吗?”
常有光无所谓,“你们愿意就去,不过账算好了吗?”
俩小孩儿摇摇头,“还没有。
“那你们慢慢算,啥时候算出来,啥时候分你们钱。”
俩小孩儿撅了撅嘴,蔫哒哒地“哦”了一声。
常有光继续回去睡觉。
再次醒来后,吴四凤他们已经上山挖红薯去了。
俩小孩儿也不在家,但是桌子上放着他们计算半天的结果。
3720。
是对的。
常有光笑着把本子放下,觉得可以给俩小孩儿再上上强度了。
等明年开春报名上学,兴许还真能让俩小孩儿直接跳级。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上山挖红薯。
她快速收拾好东西,往山上赶。
一路上,所有人都十分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还和她说新到手的农具有多么多么好用,谢谢她帮了大忙之类的话。
等到了家里的红薯地,情况更夸张一些。
她家红薯地全是来帮忙的人。
看见她后,除了热情地打招呼外,还问她怎么不留在家里好好休息之类的话,说他们顺手就帮她家的红薯收了,让她不用操心家里的活。
吴四凤和常水田也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还解释道:“他们看你上午没出门,知道你累到了在睡觉,下午我们还没到,他们就来帮忙了。”
常有光就:“......”
好吧。
心里确实有点小感动。
毕竟付出得到了回报。
不过常有光也没按照他们说的回家休息,而是一起在山上忙了一下午。
还不到太阳落山,地里的红薯就全被挖出来了。
常有光投桃报李,晚上扫盲课上提前和村里人说了和农具厂初步定下年前卖鱼、黄鳝泥鳅这类肉食的计划。
村里人的欣喜自不必提,常有光接下来确实清闲了好些天,又有村里人送的黄鳝泥鳅吃着,不仅很快恢复了气色,甚至都有一丢丢长肉了。
等村里的红薯差不多都挖出来时,李维志再次叫人去片区开会,表示挖河道的工程计划要开始了。
他早就带人排摸过以前的旧河道,也规划好了新的路线,每个村子负责的地点也都标注好了。
叫常有光他们过去开会,除了说这些,也亲自带他们这些村干部实地查看了一番,让他们清楚自己村子具体要负责的工程和路段。
李维志安排的很有革命特色,最难啃的工程都留给了当地驻扎的部队,分给每个村子的都是距离村子最近也比较简单的路段。
挖河道毕竟对各村都有利,常有光他们利落应了下来,表示会带领村里人干好本职工作。
说完了正事儿,李维志又说起刚过去不久的交流会。
他将几张报纸拿给常有光他们看,笑着道:“你们大梨村前不久又见报了,甚至上面的领导们开会都专门提到你们大梨村,表扬了你们做的好。”
常有光拿着报纸低头一看,是前几天的平江日报。
头版头条。
写的是城乡交流会举办的很成功,彰显了城乡发展新篇章。
标题上没有大梨村,但是里面专门描述了大梨村的不同表现,呼吁别人学习他们。
常有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果然被她猜对了。
但毕竟其他村的干部们还在,她也没有笑的太开心。
李维志等他们所有人都看完后,才敲了敲桌子,继续道:“县里还有市里的领导们都觉得这次的城乡交流会办的很成功,解决了城乡物资交流的很多问题,决定过年前再举办一次,好让大家伙都能过个好年,甚至往后每一年都会有好几次……………"
他看向其他村子的干部,“经过这一次,你们应该也都意识到了自身的问题,下次交流会记得提前做好准备,别再弄的手忙脚乱了。”
那群干部们赶紧点头,表示不会了。
然后又专门向常有光道了谢,常有光也赶紧客气说不用。
李维志没让他们客套太久,又说了几句挖河道和下次交流会要提前准备好的话,就叫众人散了。
但他专门留下了常有光。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俄语的?”他问出了好奇很久但一直没时间问的问题。
常有光:“八月份的时候,纪端言来家里看望沈老师,被沈老师留下在家里干了几天活,我就是那时候跟他学的。’
“也就是说你才学了两个月!”李维志依旧一脸震撼,“那你学的还挺快。”
常有光摇摇头,“早着呢,我只是刚学会发音和一点日常生活用语,真正需要记忆的单词,规则都还没开始呢。”
“那也很厉害了。”
李维志清楚记得纪端言是13号陪沈方梅一起来片区办的手续。
也就是说常有光最多跟着纪端言学了几天,实际上还是自学。
扫盲,自学小学课程,现在又开始学俄语,甚至还学的很不错......这劲头,还真让人刮目相看。
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下你吗?”
常有光觉得应该和交流会有关,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李维志说:“大梨村这次的表现太亮眼了,我也跟着被叫过去开了好几次会。上面领导听说大梨村的事情是你一手操办的后,不仅狠狠夸奖了你,还有心想要借调你到县城工作。”
“啊?”常有光是真惊讶了,“我才13岁,应该不行吧。”
李维志点头,“一开始,他们没想起来你就是制出生产分表格的人,等知道后,确实放弃了,但也仔细问了你的具体情况,在得知你现在不仅在自学小学课程,还在学俄语后,特别关照我一定要好好培养你。”
“这样啊。”常有光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笑道:“那领导们还挺好的。”
“所以你小学课程学的咋样了?”李维志问道:“俄语虽然有用,但对你来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小学的课程。”
“还行吧,初小的课程学的差不多了。常有光给了一个合适的进度。
“初小的课程学的差不多了?”李维志有些惊讶,但见常有光再次点头确认后,他按下心里的震惊,继续道:“那就好。”
“那你要考初小毕业证吗?”他顺嘴问了一句。
常有光觉得麻烦,摇摇头,“不了吧,我想直接考高小毕业证。”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李维志并没有强求,反而道:“按照你的进度,明年怎么也应该把高小毕业证考下来了吧?”
常有光点头。
李维志又道:“那等拿到高小毕业证后呢?你咋打算的?还要继续读书吗?”
“当然继续读书了。”常有光想也不想道:“纪端言都给我准备好一套初中课本了,连资料也帮忙备齐了,等我学完小学课程,就自学初中的。”
李维志能猜到常有光会继续读书但没想到纪端言竟然还在里面插一脚。
他略微有些惊讶,“你还自学?就没打算正式读初高中,毕竟你年纪还小,现在读初中也不迟,片区可以给你写推荐信,不用参加考试流程,能直接入学。
李维志一开始只是觉得常有光聪明、努力,又正好缺人才,所以才格外看重她。
但经过这段时间,他同样意识到常有光或许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虽然他还挺不舍得放手,但既然是鹰,就应该搏击长空,而不是被困在一个小小的乡下打转。
他继续道:“你脑子聪明,也努力,现在好好念书,说不定几年后还真能考上大学。”
所以......说了半天,是在问她未来的规划和打算?
或者是......有心帮她做下一步的规划和打算?
常有光却不想将这几年能自由赚钱的时间浪费在学校。
更何况国家初建,经常有各种运动,还要学工学农,就算去学校念书也不消停,不如留家里,不仅更自在一些,还能积攒工作经验和资历。
常有光很果断地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先自学吧。”
“我爸的身体虽然恢复的还不错,但这两年肯定还是要注意不能过度劳累。五毛和毛头已经确定年后就来片区读小学,我要是再去县城读初中,家里还是转不开,所以我留家里自学更合适。”
“再说我要是去县城读初中,那村里咋办?”她抬眸看着李维志,“现在村里的扫盲工作才刚有效果,我要是走了,村里的扫盲就彻底断了,之后想要再捡起来,恐怕就难了。”
“还有其他的事,我也都多多少少参与了,我要是忽然放手,村里没有能接起来的人,那就太可惜了。”
李维志深深皱眉。
他很清楚大梨村能变成现在这样,全是常有光的功劳。
如她所说,她要是离开了,大梨村恐怕真的会一朝回到解放前。
但让她一个本来应该有大好前途的小姑娘绊在村里也确实太委屈她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那你就不怕影响你自己读书?你要知道自学和正经在学校上课的效果是不一样的。你难道就不想读大学,将来有更好的出路?”
“我当然想读大学了,要不然我干嘛和纪端言学俄语。”常有光笑笑,毫不避讳自己的想法,“但我同样对自己有信心,就算我不去学校,我也能在两三年内拿下初中毕业证。”
常有光的神情太自信了,让李维志下意识觉得她好像真能做到。
他想了想。
上大学的方式也不止一种。
只要常有光接下来的几年表现的好,他或许还可以想办法给她争取一个推荐入大学的名额,便没继续在这点上纠缠不休。
他只道:“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真要是学习跟不上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去学校。”
常有光点点头,“我知道,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李维志没再多说,只叮嘱了几句好好努力好好工作后就让她走了。
马仙儿依旧在外面等常有光。
一见到她就问:“片长这次咋留你这么久?他和你说啥了?”
常有光可太清楚马仙儿的懒性子了,便故意说了一半:“他问我最近学习成绩咋样了,之后要不要去县城读初高中。”
“啥?”马仙儿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嗓门也在一瞬间拉大:“片长让你去县城读初高中?”
“不是让我去县城读初高中,是问我要不要去。”常有光纠正他。
“那有啥区别!”马仙儿浑浊的老眼紧紧瞪着常有光,紧张兮兮问道:“那你咋说的?你该不会答应了吧?"
不待常有光回答,马仙儿又说:“有光,你现在可是村里的会计,你要是走了,那村里这一大摊子事儿咋办?”
他苦着脸和常有光诉苦,“村里现在事情越来越多,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要是不留下来帮我,那不是要我的老命嘛!”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地捶着自己的腰和胳膊腿儿,唉声叹气,一副马上就要不行了的模样。
常有光:“......”
她乜斜马仙儿,一脸无语。
不过这老头儿虽然懒也不愿意管事儿,但也从来不影响她,是一个还不错的搭档。
常有光也不想现在就把他吓跑,开口解释道:“你别演了,我没答应!”
“没答应!”马仙儿一下子精神了,腰不疼腿也不酸了,满脸喜笑颜开,“没答应好,没答应好啊!”
但对上常有光瞥过来的小眼神,他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兴奋了,不好意思干咳一声,“我不是演,我是真老了,力不从心。但你不一样,你又年轻又聪明,最近干的每一件事都有目共睹,还上了好几次报纸,你是我们大梨村的希望,所以我才想你留在村里主持工作。”
“当然了,我也不是不想你好,只是觉得你那么聪明,自学肯定也能学明白,不一定非要去学校,还浪费钱又耽误家里的活。最重要的是你要是去县城读书了,那这个会计你就当不了了,要是你能学明白还好,要是学不明白,等你初中毕业,你咋办呢?”
“总不能让别人再把会计让给你干吧。”
“但你留下来就不一样了,”说完这些,他又开始给常有光画饼,“我是真觉得我不适合干村长这活儿,等村里情况好点,我就退下来,你到时候就是村长,要是干的好的话,过两年说不定还会被调到片区上班。”
“你去县城读书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将来能有个好工作,现在都有现成的了,干啥非要冒那个险,不如像现在这样,一边主持村里的工作,一边自学。”
他说的冠冕堂皇,好像真的为常有光好一样。
实则疯狂在心里想一定要尽快把村长这个担子甩给常有光。
常有光现在是没答应,万一哪天心血来潮要去县城上学,那他咋办。
他本来就是被赶鸭子上架。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冤大头能接班,咋也不能让她跑了。
越想,马仙儿越觉得不能再等了。
以至于到了第二天开工挖河道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去找了李维志,试探着和李维志提起想退下来,让常有光当村长的打算。
李维志莫名其妙,“你怎么忽然有了这种念头?”
马仙儿当然不敢说当村长累人还没啥钱,不如他给人算一次命赚的多,只说:“有光聪明,办事也靠谱,现在村里人也越来越信服她了,都愿意听她的,正好我年纪大了,好多事也帮不上忙,不如直接放手让她做,也省的她有时候想做啥事儿还要考虑我。”
这话倒是在理。
但大梨村的现状不允许马仙儿撂挑子。
李维志直接挥手拒绝了,“现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