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常有光这边都敲定好了,李维志震惊欣慰的同时也没忍住提醒周围其他跟着来的干部们,“你们其他村子呢,不是说也要换农具吗?”
其他的村干部们“嗯嗯啊啊”了好一会儿,也没报清楚村里到底需要多少农具,最后只给了个大概的数目。
好在他们是第一批找到农具厂的, 农具厂准备的也很充足, 勉强算是把初步的合作意向定下来了。
离开农具厂的区域后,他们又去了其他地方,顺便问了一圈价格。
晚上回到村里后,常有光第一时间把和农具厂定了初步合作的事讲了。
对依靠土地吃饭的农村人来说,农具就是命根子。
但凡有点损害都叫人心疼半天,因为不论是修补还是打新的对他们来说都很困难。
常有光出去一趟就直接把他们最关注的农具弄到了,所有人都高兴地叫唤起来。
他们围在常有光的身边七嘴八舌,问他们想要的“犁、锄头、耙………………”等等有没有,什么样的,新不新,好不好用……………
饶是常有光这段时间已经很有威信了,也花费了好一会儿才让激动的众人重新冷静下来。
她双手下压,站在凳子上看着扫盲班的众人,声音抬高:“合同意向已经定了,所有你们报上来的农具都有,等会儿我会把农具厂的清单念给你们听,你们不用担心换不到,只需要最后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农具,毕竟错过这次机会,再想买农具就困难了。”
“另外,农具厂可以以旧换新,所以你们家里如果有一些实在用不了的旧农具,或者铁器都行,哪怕锈了烂了都没关系,今晚报好具体的数目给我,明天可以一起带上,还能省点物资和钱。”
这年月,谁家都有点破铜烂铁。
丢不舍得丢,拿到片区找人帮忙修补农具还被嫌弃用不了,只能丟在家里某个角落年复一年的攒着,直到某天彻底烂掉。
现在听常有光说那些破烂玩意儿竟然也能拿出来换农具,讲台下面的众人再度精神起来。
立刻有人高呼问道:“锈的烂的都行吗?我家还有一点又锈又烂破铁片子、烂铁钉也行吗?可片区的铁匠都不要,说炼不了,还说就算打进农具里也脆,用不了多久就会坏,根本没有用。”
“都可以。”常有光解释:“市里的农械厂的冶铁技术不是片区一个小小铁匠铺能比拟的,你们尽管放心把东西报上来就行。
“还是和之前登记物资一样分等级登记,因为农具厂那边也是按照品相给价格。”常有光又提醒了一句。
下面的人这些天已经习惯了把物资分等级的事,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
之后,常有光先让他们把农具厂提到的物资都准备好一部分,以及其他物资样品也都一一准备好,而后才让他们回家收拢家里的破铜烂铁。
是的。
样品。
交流会的地方毕竟有限,他们也不可能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拉过去,占地方不说,万一没人要怎么办?
这一忙,又是到深夜。
第二天一大早,全村都早早起来,再度忙碌了起来。
北湾塘片区参加物资交流会的村子不多,李维志早就和北湾塘片区的陈片长谈了合作,包了五条船,包三天。
与此同时,南湾塘片区还出动卡车帮忙运输。
主要是卡车运货,板船运人和部分物资。
当然了,运费方面还是要各村出资,但总比私人进城做买卖划算多了。
将昨晚早就准备好的物资运到片区后,常有光将大货交给马仙儿,由他还有其他几个壮劳力一起压着到县城,自己则带人和一些样品去北湾塘片区坐船。
他们一行到物资交流大会的时候,这里已经很热闹了。
昨天还空空荡荡区域已经布满了摊位和展位,有条件的直接在自己所在区域拉了横幅,没条件的也尽量将自己所在的展区摆满东西,方便人观看和挑选。
周遭来往穿梭的人群也不少,有明显穿着单位工作服,一看就是大批量采买的工作人员,更多的还是形态各异的散客。
常有光仔细看了看,大概是物资交流会刚开始,所以暂时没有成交的人,大都在问价以及打听消息。
毕竟还没满员,万一还有别的更好的东西以及议价空间呢。
常有光赶紧带人到南湾塘片区所在地点,将带来的所有样品一一摆放好,又将早就罗列好的物资清单竖在一旁。
最后,她在摊位四周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遗漏后,才对着跟过来的几个人说:“你们先在这儿守着摊位,如果有人过来看货或者问价,你们就好好招待,按照我们之前定好的价格报最高的,如果他们讨价还价,你们不要随便松口。”
几人点头,但神情明显紧张着。
除了周平和常水田外,跟着常有光的都是年轻人——
栓子以及其他几个稍晚他们去片区扫盲班上课并且目前成绩还不错的年轻人。
周平算账不错,常水田是村里目前识字最多的大人。
但常有光最看重的还是栓子,“你也去过市里,算是见过世面最多的,等下要是有人过来,你主要负责招待。”
栓子顿时紧张起来,“我………………”
“别紧张。”常有光安慰她,“交流会才刚开始,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立刻交易,都在打听消息,你只要按照我之前说的正常介绍和接待就行了。"
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别忘了你的进城目标。”
栓子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常有光又冲其他人交代了两句,这才拿着昨晚重新拟定好的农具清单和物资清单,找到农具厂。
有了昨天的打底,农具厂的人再见常有光的时候没再将她当成捣乱的小孩子,反而客客气气接待了她。
等听见她说昨晚重新拟了需要的农具清单和物资清单后,也没有任何的不高兴,很顺利表示她要的东西都有。
之后,常有光又和农具厂的负责人就他们所需要的物资品相和价格进行了谈判。
农具厂是大厂,供给市里所有乡镇的农具,从来都是供不应求。
相应的,他们的开销也不小。
既然大部分钱最后都要换成物资,不如趁这个机会先多囤一批。
更何况常有光带来的东西都做好了等级分类,价格也标的明明白白,比很多囫囵着一起卖,里面很可能掺了别的或者有坏的烂的稀碎的好多了。
所以他们并没有谈钱,直接全换成了物资。
从地里出产的粮食、自己榨的油、菜干到山里的野果野菜和水里的莲藕、菱角等甚至是鱼干、虾干都定了不少。
除此之外,村里这些天集中抓到黄鳝泥鳅也同样没放过。
这年月,肉食一直都十分紧缺。
黄鳝泥鳅都是大补,既然遇上了,没人会错过。
最后算总账的时候,竟然还是农具厂补钱。
等双方的合作正式谈完后,农具厂的人还问常有光他们现在接不接受私人买卖,想要和她买一点物资囤着。
常有光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农具厂来的人不少。
虽然每个人定的东西都不算太多,但加起来也相当可观。
尤其是农具厂挑剩下的那些小一些的黄鳝泥鳅直接被这些人包圆了。
交流会都还没正式开始,已经清空一项物资库存了。
虽然黄鳝泥鳅本来也没有很多。
但也是好消息。
很快,常有光拿着重新定好的合同和物资清单回到了大梨村所在的展位。
马仙儿他们已经到了。
展位前面还有人正在问价和查看摆出来的样品。
常有光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有几个人正对着几个桶里放着的黄鳝泥鳅挑剔说都是一样的东西,不应该分价格高低,还说这些都是他们农村人从水里摸出来的,没有成本,也不应该要高价,要便宜点之类的话。
守着摊子的几人被那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脸上的怒气和焦急怎么也遮掩不住。
栓子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想着常有光走之前交给自己的任务,想着常有光曾经说过的话,站出来反驳道:“收购站收猪的时候还分三六九等呢,两百斤的猪的收购价格就是比一百五六十斤的高,比一百二三十斤的更高,大黄鳝和大泥鳅自然比小黄鳝和小泥鳅好吃,当然价格不一样了。”
几个穿着打扮都很不俗的城里人见一个乡下土包子竟然能说出这样反驳的话,尤其还是一个小女孩说出来的,纷纷愣了一下。
但很快,又有人横挑鼻子竖挑眼,“那你们也开价太贵了,这些都是田里水里自己长的,也不用你们养,你们只是捞上来而已,也不能卖这么贵吧!”
“我们掏黄鳝泥鳅难道不花时间和……………”栓子开口反驳,但显然已经落入对方的逻辑陷阱里了。
要是绕着这个话题继续扯下去,半天都掰扯不明白。
万一到时候再上纲上线到工农阶级和资产阶级,就更麻烦。
他们的时间要留给真正买东西的人,尤其是一些大客户身上,不是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已经看了有一会儿的常有光故意出声打断她,“村长叔,你们来了。”
几人顺着声音看过来,确定开口的是常有光后,纷纷松了口气。
“有光!”
“有光,你回来了!”
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开口打招呼。
常有光笑着点点头,走到摊位面前对着众人说:“把黄鳝和泥鳅撤下去吧,已经全部订出去了,不用再展示了。"
“啥?”上一秒还因为其他人气的不知道说什么的众人大惊,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道:“全都订出去了?啥意思?都卖出去了是吗?”
常有光点头,拿起一旁的清单牌,用早就备好的木炭将黄鳝和泥鳅的名字划掉了。
又冲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啧”了一声,“都愣着干啥,赶紧把黄鳝和泥鳅撤走啊!"
“哦哦哦。”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装着黄鳝和泥鳅的木桶以及木盆往后面撤。
等撒完了,这些人还是不太敢相信地看向常有光问道:“有光,黄鳝和泥鳅真的都卖出去了啊?”
常有光晃了晃手中的合同,“我合同都签了,骗你们干啥。”
没管众人到底有多震惊,常有光说完又对着同样愣愣的马仙儿说:“叔,这是农具厂的合同和清单,你先赶紧带人把他们要的都准备好,要是有不够的也抓紧列出来具体缺多少,抓紧时间带人回村里运过来。”
马仙儿傻愣愣地接过合同看了起来。
没多会儿,他狠狠“嘶”了一声,原本粗糙的嗓音都尖了不少,“卖了这么多出去啊!”
村里的人本就一直盯着马仙儿手中的合同看,见他这样,不由得更好奇了,再度七嘴八舌开口问到底卖了多少出去。
马仙儿干咽了口唾沫,开始念粮食卖了多少斤,油多少斤,干菜多少斤。
每念出一个数字,围观的村里人就惊呼一声,眼里的喜悦也越来越浓。
毕竟是公共场合,常有光在觉得差不多后开口打断了,“行了,赶紧准备吧,别让人等着急了。”
“最重要的是早点交付,我们也能早点拿到农具!”
马仙儿回神,再度咽了口唾沫,道:“对对对,赶紧准备,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赶紧和我一起准备物资。”
他点了几个人开始到车上搬运称重刚运过来的物资。
常有光也转过头,带着笑招呼客户。
“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时间了,你们想看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刚收的水稻、自己榨的油......常有光像是不知道刚刚的黄鳝泥鳅风波一样,一一介绍起现有的物资。
说完了,才指了指清单牌说:“不过黄鳝和泥鳅都被订完了,毕竟这玩意儿不好抓又是大补之物,实在太抢手了,你们没许诺卖出去吧?”
后面这句明显是冲着栓子几个说的。
栓子他们愣了一瞬才反应过,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那就好。”常有光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拍着自己的胸口。
几个见大梨村没什么主心骨,想要趁机压价占便宜的人的脸色格外的扭曲。
其他围观的也没忍住看看他们,又看看常有光几个,一副吃瓜的模样。
这几人吸气呼气又呼气吸气,最终“哼”了一声,翻着白眼离开了。
常有光面色不变地招呼其他留在原地的人,“想要什么随便看,我们都带了样品过来,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有人看看常有光,又瞟了眼离去的几人的背影,冲着常有光竖起大拇指,“小姑娘挺厉害啊,三言两语就把那几个胡搅蛮缠的打发了。”
“啥?”常有光一脸不明所以。
“你们的黄鳝泥鳅真的都订出去了?”又有人问道。
常有光点点头,“订出去了啊。”
她解释:“对我们农村人来说,农具是我们的命根子,我来的第一时间就去找农具厂谈了合同,所有的黄鳝泥鳅都被农具厂订了,你们如果想买的话,可以去别处看看有没有卖的,我们这里真的一点剩余的都没有了。”
“不过村里这两天还会继续抓,但具体数目和大小不好保证,你们如果实在想要的话,可以明后天再来看看。”常有光没把话说死。
这几个围观者其实也有跟着占便宜的想法,可惜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心里自然有些遗憾。
但在听到农具厂竟然和他们签了大单后,心里又下意识觉得他们的东西肯定不错,不然也不会让那么大的厂子直接订那么多东西。
秉着不想错过的心态,这些人倒也认真挑选起来。
常有光带着栓子他们耐心接待。
对于那种想要自家囤货的,她就建议他们买品相稍微次一些的,说自家人吃,不用太在意表象,好吃还便宜。
推荐品相好的时,她就说眼看快要过年了,到时候不论是接待客人还是亲戚之间走礼都好看又有面。
要是有人松口下订单,她还会笑着说稍后拿货的时候送点品相不好但吃着没什么影响的物资当搭头,主打一个服务周到。
大会才刚刚开始,有成交意向的还不多,大多数还是倾向于观察别人。
这就体现出了常有光他们所在摊位的特别,也自然而然吸引了更多人过来围观。
人一多,总会有人跟风购买,成交量也一点点往上攀爬。
有买少的,常有光就安排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成交量大的,就签订基础意向合同,定好交货时间。
与此同时,她还要时刻登记成交量,确保不会出现有人要买却没货的尴尬情况。
既然要办城乡物资交流大会,自然少不了报社的报道。
陶红巾依旧是这次的主要采访记者。
她来了交流会现场后就一直到处观察、问价,以及随机逮人问一些问题。
但很快,她也被这份特殊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调转方向走了过来。
待看见展位里面竟是熟悉的身影时,她脚步微顿,没忍住笑了下,“竟然是她,难怪这里这么热闹。”
同行的同事好奇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殊的,没忍住问道:“谁啊?那里面的人你认识啊?”
陶红巾指了指常有光,“常有光啊,我之前采访过的那个13岁的村会计,做出生产分表格的那个。”
同事恍然,“她啊,我记得你说过国庆宣传画报上也是她是吧?”
陶红巾点头,“沈老师为了宣传画报专门到他们大梨村学习和采风一段时间,因为她生了不少灵感,回来后可没少夸奖她。”
“这小姑娘厉害啊。”同事“啧啧”两声,“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近,旁观常有光带人卖货。
直到已经盘点完物资的马仙儿带人过来,常有光才将舞台交给栓子、周平以及常水田主要负责。
栓子接待,周平算账记账,常水田记录和准备相关意向合同签单。
其他年轻人则在边上打辅助以及防范一些小偷小摸。
没了常有光这个主心骨,栓子他们一开始确实有些手忙脚乱,也没她在时那么顺畅和速度。
甚至还有人觉得没意思,直接走了。
但后面还是有人好奇接上,没叫场面彻底冷下来。
常有光不在乎他们几个能不能签单成功,只要他们能将场面维持住,不要太过于回落就行了。
见现场气氛还行,她才和马仙儿对清单,并带人去农具厂所在的区域。
一旁的陶红巾和同事见常有光竟然在这时候带人离开,立刻好奇跟上。
常有光还真没注意到陶红巾他们,一颗心都扑在接下来的农具交易上。
无论那个年月都不缺聪明人。
常有光到农具厂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人更多更热闹。
有以单位名义大量采购的,也有私人买主。
且私人买主还是大多数。
农具厂的人虽然都一一接待了,但接受的交易方式却不同于和她谈判的时候,这会儿的农具厂接受的交易方式是钱和物资并行。
常有光不得不庆幸自己早早过来定下了合同。
终于等到了一个空档,她带人插【进】去,和农具厂的人进行了初步的物资交接并约定好剩余物资的送达时间。
大梨村也拿到了相对应的农具。
常有光第一时间安排马仙儿带人将农具送回去,同时把余下的物资带过来。
她自己也抓紧时间往回赶。
结果刚转身,就被人喊住了。
“常有光小同志。”
常有光下意识回头,就撞上了正笑着冲她挥手的陶红巾。
她大喜,“陶同志,您来物资交流大会采访啊。
陶红巾点点头,先给她介绍了自己身边的同伴,然后才笑着调侃:“我们都跟了你一路了,你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
常有光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笑道:“光顾着村里的物资交流了,没太注意周围的情况。”
陶红巾便顺势问道:“我们走了一圈,发现你们大梨村是所有片区和乡镇单位里最火爆的,能和我们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常有光指了指大梨村摊位所在的方向,“能边走边说吗?我比较担心村里的情况。”
陶红巾点头:“当然可以了。’
常有光便一边带着他们往大梨村的摊位赶,一边说村里为了这次交流大会都做了哪些事。
她并没有将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主要说的还是村里的配合和热情,想着陶红巾要是能在报纸上再次提及大梨村,就等于给村子塑了层金边。
不论是之后的交流大会还是村子未来自己办集体产业,这层金边就是最好的推广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