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只有一个人。
女性。
三十来岁的模样。
剪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中山装和解放鞋,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只钢笔,背着一个有些老旧的土黄色书包。
书包里的东西应该很重,因为垂坠的厉害。
她下乡后, 没有第一时间去见李维志,更没有去见要采访的对象,反而先在大梨村走访了一圈,打听村里人对常有光的评价。
这就不得不提到常兴旺这个话痨天天在村里炫耀常有光有多厉害有多努力这事儿了。
人都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村里的人以前对常有光的印象几乎忽略不计,和村里每一个普通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但自从她最近做的事接二连三的传出来,再加上常兴旺的各种宣扬,村里的人早就脑补出了一个话虽然不多,但是聪明,喜欢学习喜欢研究东西,就连干活的时候也不忘读书学习的全新形象。
和陶红巾 说起常有光的时候,自然也往这方面大夸特夸。
尤其他们亲眼见过常有光一边采茶一边教背九九乘法表的那些人更是逮着这个事没完没了的重复。
还有她被当初来村里搞互助组的技术指导员当场考试,然后被技术员亲自带着教打算盘以及她学算盘非常快,一两遍就记住了,头天学了,第二天就能打的名场面同样被众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以及她带头讲究卫生,上扫盲班, 算生产分表,帮常玉华考上工人等等一系列事情,无论哪一件,都叫陶红巾觉得有点......荒唐。
她看过那套生产分套表,做的确实不错,而且每一个点都很清晰,但光凭这一份套表其实达不到采访的标准。
最终定下采访常有光的原因是她的年纪。
13岁,农村出身,代理会计。
他们都很清楚如今农村的教育条件。
一个13岁的小姑娘最多也就初中的年纪,能做出这样的套表也足够用来宣扬当下最重要的教育和扫盲运动。
再加上农村互助组是今年大力推广的增产增收模式,生产分套表又刚好契合这一点,这才让报社觉得应该下来做个采访。
但她刚刚这一路都听到了什么?
常有光两个月前还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是从小就特别会算账。
打算盘是互助组的技术指导员现教现学的。
前两天刚刚拿到扫盲班的结业证书。
还有生产分套表是刚上扫盲班没几天的她照着会计书上的表格现学现搬的。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她可以相信一个人能在两个月内拿到扫盲班的结业证书,因为她见过不少。
她也相信一个13岁上了初中或者是数学成绩好的孩子能做出一套生产分表格,因为那套表格并没有难度。
但她真的无法相信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小孩儿能做出一套质量那么高的表格。
这太离谱了。
可一个人或许会说假话,但一个村子的人都这么说,就不得不让她慎重了。
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常有光,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向人打听了常有光的位置,很快被带到了芝麻地里。
远远的,她就听见有人说话。
“好了,听下一题,八七等于多少?”
周围的小孩们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一八得八,二八十六.....”
前面那道女声却没叫他们背完,反而催促道:“快点,3、2、1报答案。”
“58、63、49....."
小孩儿报了一堆数,但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前面那道女声又道:“那我再问你们,七八等于多少。”
“56!”这回倒是回答的快了。
“既然知道七八五十六,那八乘以七和七乘以八有啥区别,换个位置就不会算了?”
一堆小孩儿就“嘿嘿笑,前面那道女声说:“傻笑也没用,从今天开始,你们都给我倒背九九乘法表。下次再错,就罚他多抄三页大字”
“九九八十一,开始!”
小孩儿们很听话地跟着背了起来,“九九八十一,九八七十二,九七……………”
陶红巾原地站着听了一会儿,直到边上带她过来的老乡一脸羡慕说:“老常家的命可真好,咋不叫有光投胎到我们家呢!”
陶红巾才回过神。
她问:“常有光经常这样带着小孩儿背乘法表?”
“是啊。只要她在山上干活的时候,就会教他们。”那人一脸艳羡,“听说五毛和毛头现在都认识老多字了,算账也厉害的很,将来肯定也是有出息的。”
经过之前一番了解,陶红巾知道五毛和毛头是常有光的妹妹和弟弟,便没再出声。
等到他们把一遍九九乘法表背完,才和身边的人道了谢,往下走去。
常有光几个处在山上下坡位置,一直背对着陶红巾。
山里干活的人多,有脚步声也不奇怪,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
直到那双和大梨村完全不符合的解放鞋出现在常有光面前,并定住不动。
常有光捏掉杂草根部的泥巴,又用力甩了甩,将杂草丢进脚边的竹筐里,才顺着解放鞋往上看。
入眼就是一副干部装扮的城里人形象。
这大热天的,很多火气旺的都光膀子了,她竟然还穿着中山装。
蹲在地上的常有光歪歪头,来回上下多看了眼,又望了望四周,没有李维志他们的身影。
“你是市里来的记者同志?”她看似疑问,但语气却很肯定。
陶红巾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常有光说:“片长和我说过市里有记者同志会在这两天来采访我,你一看就不是乡下人,也不是片区的干部,但能找到我家地里,还在我边上站着不动,肯定只有市里来的记者同志了。”
陶红巾点头,“怪不得我这一路走来听到的都是你聪明的声音,我确实是来采访你的记者,我叫陶红巾,你可以叫我陶同志或者红巾同志。当然也可以叫我陶记者。”
常有光没叫,反而伸出手说:“虽然我不觉得你在骗我,但我还是要先看一下你的证件,毕竟你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万一你是坏人咋办。”
陶红巾这下是真的意外了。
别说乡下了,就是城里很多有文化的成年人都不一定有这般警惕心。
她这下是真的相信常有光聪明了。
至少很机敏。
陶红巾将口袋里的记者证拿出来,递给常有光。
常有光打开看了看。
名字和照片都是对的,上面还有平江日报的章。
这个陶红巾竟然还是平江日报的记者。
来头有点大啊。
但她可没少在谍战剧中看见主角做假证的画面,所以常有光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证应该不是假的吧。
不过她很快又将这种无脑的想法甩了出去。
现在早就解放了,怎么可能还会有那种事。
再说了,她就一13岁的小姑娘,没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常有光将证件合上,还给陶红巾,“你好,陶同志,那你要咋采访呢?要不我先带你回我家?”
陶红巾摇头,“不用,在这儿就行。”
“在山上?”常有光道:“我倒是没啥,但山上蛇虫鼠蚁多的很,而且还很晒,你能习惯吗?”
陶红巾笑道:“我们当记者的什么地方都去,任务来了,就是炮灰连天战场也要上,你这里不算什么。”
常有光“哦”了一声。
原来还上过战场啊。
也对。
报纸可是喉舌单位。
平江市解放后,报社这类掌控话语权的地方肯定会第一时间被管控,然后换上自己人。
也就是说这位陶红巾的背后很红啊。
那她知道等下要怎么说了。
常有光点点头,“那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过来的吴四凤开口打断了,“有光,你.....这是干啥呢?”
她和常有光说话,眼睛却盯着陶红巾,目光防备。
常有光介绍道:“这是市里报社的记者,来采访我的。”
“采访?那是啥东西?”吴四凤不解,“为啥要采访你啊?"
常有光简单解释了下,又提到自己前两天就从李维志嘴里知道这事儿,吴四凤才放心了。
“原来是李片长说的啊,那没事儿了,那你们采访吧。”
她转身,又将边上一直盯着常有光她们看的几个小孩儿带远了点。
“走走走,别在这儿打扰你姐她们干正事儿。”
陶红巾正要开口阻拦,但几个小孩儿已经跑远了。
她只能将目光重新落在常有光的身上。
之前听大梨村的人说了那么多,她已经在脑海中预设了常有光的形象,但没有眼前这幅十岁出头的小孩儿模样。
黑黑的,瘦瘦的,乍一看上去,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只是当你和她对视的时候,就会注意到她的眼睛格外的亮。
陶红巾道:“我来见你之前和你们村的人聊过天,你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吗?”
常有光无所谓道:“还能咋说,肯定说我聪明呗。
陶红巾笑道:“你怎么知道?万一是坏话呢?”
常有光直白道:“陶同志,我们村的人或许没啥文化,但不是傻子,更不是坏蛋,咋可能会对着你一个外人胡说八道编排我,你们报社的采访都聊这些东西吗?”
见陶红巾似乎真有在山上聊下去的意思,常有光干脆继续蹲下来拔草。
陶红巾鲠了下,没想到常有光竟然是这个脾气。
不过想到她今年也才13岁,又不觉得奇怪了。
她顿了下,蹲在常有光的身边和她一起拔草,“主要是你们村的人把你夸的太厉害了,所以我有些好奇你的态度,这才试探你一下。”
常有光摇头,“他们觉得我厉害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外面有更厉害的人,所以有时候说话难免夸张了些,你不用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陶红巾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常有光的话。
但下一秒,她的话锋骤然犀利起来,“那你呢,你觉得自己聪明吗?”
常有光道:“这需要看和谁比较了,在村里,我或许是脑子转的稍微快的那一个,但是村子外面还有片区,有县城,有市区、省、乃至全国的人民,我没办法比较。”
“所以,你认为是村里人的眼光的局限性才让他们产生了你很聪明的想法是吗?”
常有光没敢点头太快,故意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差不多吧。”
“那你呢,那你是怎么打破这种认知的局限性,想到读书,想到制表格,想到去城里找工作?"
“因为穷。”常有光扭头看她,“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吧?"
陶红巾点头,“了解了一些。”
常有光道:“我爸现在大部分时间还躺在床上,两个月之前更严重,那时候刚开春,哪哪都要忙,我妈天天急的上火,我有时候夜里还能听见她偷偷哭,可到了第二天,她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开始从早忙到晚,天黑了也不停,还要摸黑在外面干半天活,经常累到站都站不住……………”
她说起家里前段时间的凄惨现状以及常水田受伤后得到的救治和补偿,又提及在卫生所住院那段时间听到的一些关于新政府的讨论,说:“我那时候就在想新政府好像确实和旧政府不一样.....”
她开始一一列举李维志他们到来后做的一系列事情,说自己觉得可以相信新政府是对老百姓好的政府,再关联到自己的弱小与不甘,说到新政府既然来了这边后就开始建学校,宣扬说学习是出路,她就要去试试,给家里找一条出路……………
简而言之,常有光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原本对新政府抱着怀疑态度的普通人到选择相信新政府,再到现在的认可。
说她一系列的转变是因为新政府对他们一家的及时救治和事后照顾,是只见她一面就愿意主动教她打算盘并让她帮忙组建互助组的刘承远技术员,是见了她就不忘记关心常水田身体情况以及只因为听到她学了算盘就主动送她算盘的李维志等等……………
她说:“所以我才想着我要多努力一点,至少不能让那些对我好的人失望。不知道咋当会计,那就去学呗,去买书自己学。字不认识,我就查字典,一个个研究,总能慢慢看懂,生产分套表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她笑的愍,“我其实就想着把本职工作做好,真没想到不仅李片长说好,县城那边还奖励了我,现在连市里面都来人了,我真挺意外的。”
她看向陶红巾,“我做的那套表格真那么厉害啊?”
只单凭那一套表格,当然称不上多厉害,因为有很多人能做出来。
但是当她的作者是一个13岁的文盲的时候,就很厉害了。
陶红巾点点头,“很厉害。”
“可我觉得很简单啊,不就是照猫画虎吗?”常有光挠了挠头皮。
陶红巾 道:“这套表格的厉害点在于是你做出来的,不在于表格到底怎么样。”
“为啥?常有光明知故问。
陶红巾开始给常有光讲现在国家大力推广的教育普及方针,讲农村发展建设和教育普及的关联,讲现在同样大力推行的“工农群众知识化以及知识分子劳动化”。
在陶红巾看来,常有光简直就是“工农群众知识化”的典型,正好可以用来做宣传。
来这里之前,她在脑海中打好的采访草稿是关于互助组和农村教育方向的,但听完常有光说的这些后,她直接将这次采访稿子的调子定在“工农群众知识化”这一主要方针上面。
之后,陶红巾又和常有光聊了很久,然后又和吴四凤以及李麦香他们聊了会儿,天黑的时候还跟着他们回了家。
吴四凤一进门就说:“家里有点破,陶同志你别嫌弃啊。”
陶红巾 赶忙摆手,“再差的环境我都待过,这里已经很好了,吴大姐您可千万别和我客套。”
她的目光落在土坯墙上。
在山上拔草的时候,她就听说了常有光把家里的墙上写满了字和乘法表的事,现在亲眼见到,还是不免震惊。
吴四凤见她眼也不眨地盯着墙面看,更不好意思了,“那啥,这些都是有光写的,要我们没事儿的时候看两眼,说指不定哪天就学会了,可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哪还能学这些。”
“可她非说就算我们一天学一个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能学会三百六十五个字,三五年下来,就就能将所有基础字都认完,到时候就能自己看书看文件看国家又出台了哪些对老百姓好的政策,总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
陶红巾再次有些意外。
她以为常有光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妹妹和弟弟,没想到竟然还带着父母也在一起学习。
或者说她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吴四凤他们。
这一刻,陶红巾在心中对这个才13岁的小女孩儿肃然起敬。
她很中肯地点头,“常有光同志说的是对的,读书识字是社会发展和进步的阶梯……………”
才说到这儿,陶红巾就对上吴四凤明显有些发懵的眼神,顿时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深奥了,立刻换了个说法,“就拿种田来举例,你要是认字就可以买农学相关的书学习怎么把地种的更好。”
“种地还要看书学吗?”吴四凤一脸理所当然道:“那不是有手就会。
陶红巾摇头,“不一样,书里不教你们怎么在地里挖个坑,然后把种子种地里,而是研究怎么才能培育出产量更高更抗病更容易成活的种子,研究土壤和肥料......”
把农业相关的一些研究简单说了下后,陶红巾又道:“如果有的地方在农业上做出了贡献,我们也会在报纸上进行相关的报道,你如果认字,还可以通过报纸学习相关的技术和方法,所以这才是国家为什么扫盲的原因。”
“因为只有我们每一个人都认了字,知识就能流动起来,你可以学习别人种地,别人可以学习你养猪,这样一来,大家的日子也才能越过越好。”
“原来是这样啊。”吴四凤点点头。
虽然没听太明白,但还是一脸感叹道:“还是你们大城市的人懂得多。”
陶红巾却道:“我反而很佩服常有光同志,短短两个月就做出了这么多成绩。当然了,你们做父母的也功不可没,你们给了她最大的支持。”
“瞎!”吴四凤一脸不好意思道:“我和她爸大字不识一个,能支持她啥啊,是有光自己争气。”
说话间,待在卧室里的常水田实在待不住了,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肚子一点点挪到了卧室门口。
听见他的动静,吴四凤他们齐刷刷回头。
“你咋自己起来了?”吴四凤忙跑过去扶他。
常水田看向陶红巾,“这是......”
吴四凤解释了下,常水田顿时也跟着激动起来,赶忙对着陶红巾客套两句。
陶红巾正好还没和常水田聊过,便顺势和他交流起来。
吴四凤也转身将常有光拽到厨房。
悄悄问道:“有光,陶同志这可是市里来的,家里现在也没啥好菜,只有鸡蛋和上次炼油剩下的油渣,可只用这些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然再杀只口?"
常有光摇头,“不用了,他们讲究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你把饭做的太好,她回头还要多掏钱。再说咱家情况摆在这儿,用油渣和鸡蛋招待她已经很不错了。’
“掏钱?”吴四凤抓住了重点,“掏钱?”
常有光便解释一番,又让吴四凤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不可能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干部,不都是当干部的从老百姓手里吃拿卡要吗?咋还有给饭钱的?”吴四凤叽咕完一堆,又来了句,“我不信。”
“信不信的,你等她走的时候看她给不给饭钱不就知道了。”常有光也没解释,只说:“反正别杀鸡。”
“那行吧,那我现在去菜园子里割点韭菜,用油渣和鸡蛋包点菜角,然后再烧点稀饭,就可以了吧?”
常有光点头:“可以了。”
吴四凤便提着篮子,拿上镰刀出门了。
她前脚刚走,李麦香就来了家里。
最近事不多,常有光也不去扫盲班了,常玉华又去了市里,三家也就没继续一起吃饭。
见李麦香提了一篮子菜过来,常有光还以为他们是想晚上一起吃饭,没想到李麦香说:“那个记者可是市里来的大人物,我们想着你家里也没啥好招待的,就提了点东西过来给你们晚上招待她用,咸鸡蛋还有皮蛋是你三叔让我带过来的,那几条黄鳝是你大伯这两天没事儿的时候摸的,叫你妈等
下都烧了,不能怠慢了人家。”
常有光:“......”
李麦香则说完就走,没有半点留下来的意思。
吴四凤回来后见到这些,下意识问:“你大伯和三叔家送来的?”
常有光点头,“嗯。大妈送来的。”
吴四凤:“那做吗?”
常有光还没来得及回答,陶红巾的声音响起来,“大姐,你可千万别弄这些。”
她拍着自己的口袋,笑道:“我来的时候只带了路费,可付不起这么高的餐费,所以你千万别弄,不然就是要我犯错误,到时候还要连累我被领导批评。”
“这………………”吴四凤下意识看向常有光,眼里意思很明显,【她还真付餐费啊?】
常有光也看了她一眼,点头,【我说了他们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
陶红巾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以为她们在商量偷偷把那些东西做了,便挽起袖子加入进来,“大姐,我来帮你。
有了陶红巾的加入,李麦香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是逃过了一劫。
饭后,陶红巾也没走,一边看着常有光教俩小孩儿读书和深夜自学,一边在草稿纸上写采访初稿。
停笔后,她从包里掏出照相机,找到她最想要的角度,对准常有光三个拍了张照片。
“咔嚓!”
如豆的煤油灯光下,三个埋头读书的身影被胶片定格。
常有光几个也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抬头看过去,纷纷面露惊讶。
陶红巾以为他们不知道照相机,便挥手解释了下,又看了看深夜陪读的吴四凤,说:“要不然,我再给你们一家拍一张全家福吧,等我回市里洗出来后,第一时间寄给你们作纪念。”
吴四凤愣了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赶忙进卧室扶常水田出来,又急匆匆打水让全家都洗脸洗手,最后才按照陶红巾的指示和常水田坐在条凳上。
五毛和毛头则靠在两人的怀里,常有光站在两人身后,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
他们的身前是有些凌乱的桌子,身后是写满了字的墙面。
随着“咔嚓”一声响。
时光再一次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