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从1951开始 > 49、第 49 章
    常有光解释了下,但不仅常兴旺不理解,家里其他人也一样不理解。
    常有光没再说什么,抛出了常玉华到底选哪个厂子考试的问题,总算叫他们转移了注意力。
    可一屋子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没能拿定主意。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村里那几户送孩子上扫盲班的人家上门了,话里话外都是打听招工考试。
    他们想让家里的孩子去城里参加招工考试,但又怕考不上还浪费钱,就想从常有光她们这里吃一颗定心丸,或者打听一些她们可能没有对外说的内部秘密,好像这样就能让家里孩子成功通过考试一样。
    常有光可不想担上别人的因果,对所有的问题都回复:“玉华姐也就是去试试看,她连自己能不能考上都保证不了,哪能保证你们的考试一定能通过......你们要是想试就赶紧去片区,我们真不知道要考啥,要是想瞒着你们,我们完全可以今天或者明天再去找片长开证明,这样你们就算知道了,也
    没报名的机会了…………"
    就这么磨蹭了小半天,眼看太阳都升很高了,村里这些有孩子读扫盲班的人家还是没拿定主意送他们去报名,最终将李维志昨晚限制的时间点熬过去了。
    不止大梨村,片区其他地方也都这样来来回回犹豫、讨论、担心,最终将时间熬了过去。
    最后去片区的只有三个人,一女两男。
    且不提着三人今天的市区报名之行如何,常有光这边总算将所有人都打发走后,便叫常玉华这两天安心读书,什么也别想。
    她也在旁边尽量多教她认识几个生字,多学点算数运算。
    虽然不知道招工考试到底考什么,但多学点总没错。
    另外,常有光还紧急给常玉华培训了面试。
    万一现在的招工也有面试呢,防范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常有光也借这个时间用木炭在家里的墙上写了不少常用字和九九乘法表,让五毛和毛头他们没事儿的时候对着墙学习,也顺便安排他们俩给常水田和吴四凤当小老师,教他们识字算账。
    就算常水田他们一时半会儿学不进去,但天天看着墙上那些字,时间久了,这些东西自然会刻进他们的记忆里。
    1951年5月5日,立夏当天。
    常有光和常玉华依旧一大早起床,收拾了一番又美美吃了一顿早餐后,就坐着牛车到了片区。
    栓子其实也想陪她们一起去,但因为她去了也帮不上忙,且来回路费不便宜,就被镇压了。
    到了片区的时候,另外三个报名成功的已经到了。
    李维志也在。
    见到常有光也过来了,他好奇问道:“你也跟着去?”
    常有光点点头,“我陪玉华姐去一趟,顺便也想看看城里招工到底是啥情况。”
    李维志笑道:“你也想进城了?”
    常有光大大方方承认,“有一点点吧,但我年纪还小呢,不着急。而且我现在更想的是我们村能不能有知识分子过来。”
    李维志摇头,“这事儿还早呢,不过要是有消息的话,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闲话几句,李维志才对着要去考试的四个人说:“和之前一样,片区还会安排人陪你们一起去市里参加考试,另外常有光同志也会跟着一起去,你们别看她年纪小,但她的本事可不小,这一路上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们可以找她还有小刘拿主意。”
    李维志嘴里的小刘,是一个穿军装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立刻挺胸抬头,往前走了一步。
    常有光也朝其他三人笑笑。
    然后,李维志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七点多了,虽然考试时间定在下午一点,但早点去总比晚点去好,你们赶紧走吧。”
    “还有,路上注意安全。”说着,看向小刘,“你负责照看好他们。”
    “保证完成任务!”小刘敬了一礼,转头看向常有光他们,干脆利落道:“走吧。”
    今天是常得柱赶牛板车送常有光她们。
    到了北湾塘片区后,这位本就沉默寡言的三叔更是深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影响常玉华,最终只在她要上船的时候留下一句,“就是去试试,考不上也没啥,你别怕啊。”
    常玉华低低“嗯”了一声,沉默地上了板船——客轮——轮渡。
    直到抵达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国营新生面粉厂时,她才重重吁了口气。
    国营新生面粉厂门口早就围满了人,比常有光她们上次来报名时还多。
    有年轻的,也有明显年纪很大的。
    嗡嗡嗡的声音在这片不算很大的空间到处回荡,只要稍微离的远一点,就根本听不清到底是谁在和谁说话。
    好在有战士维持秩序,在中间空出了一条能够通行的路,这才没叫现场乱成一锅粥。
    常有光看向前面闹哄哄的人群,扭头问常玉华,“你想好考面粉厂还是织厂了吗?”
    常玉华抿着嘴,眉头皱的紧紧的。
    这几天,她没少思考这个问题,可心里一直摇摆不定。
    到了此刻必须面临选择的时候,她咬了咬牙,做出最艰难的决定,“我还是选面粉厂吧。”
    她虽然更倾向织厂,但她没有织布的经验,考上的可能性不一定有面粉厂大。
    就算她运气好考上了,万一跟不上织厂的进度,再被赶出来咋办?
    所以还是面粉厂更好些。
    “啥意思啊?啥叫选一个啊?”其他几个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常有光简单解释了两句,两个同样参加招工考试的男人就说:“你一个女孩子考啥面粉厂啊,你应该去织厂才对。”
    “对啊,王雪兰报的就是织厂,正好你们两个女孩子还能有个伴儿。”
    常有光看向另一个女孩,正是那天问她怎么去市里,要多少路费的那个。
    原来她叫王雪兰。
    “你报了织厂?”她问道。
    王雪兰点点头,“我以前在家织过布,报名那天,李片长说织厂有可能更倾向有经验的女工,所以我就报了。”
    “那挺好的,不过我们等下恐怕要分拨了。”常有光看向小刘同志,“刘同志,等下我留在面粉厂,你陪着王雪兰同志去织厂吧。”
    小刘最近没少听李维志夸常有光小小年纪却如何如何聪明厉害,对她并不陌生也相信她的能力,便直接点了点头,应下,“行。”
    “那我们现在先去前面看看那边到底在干啥。”常有光指了指前方围着的人群。
    小刘又点点头,和常有光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和来报名的时候一样,国营新生面粉厂的大门口依旧打扫的非常干净,石柱上的对联以及两侧的语录也都擦的一尘不染。
    门口依旧摆放着整整一排长桌,桌子后面还是坐着同样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
    不同的是这次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古朴的老式座钟,正在滴答滴答走着。
    常有光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座钟上,上面显示已经十点四十五了。
    她看向前方被人群围着的工作人员,这些人正在对所有着急的人解释道:“下午一点才正式考试,你们不用这么着急,可以先去吃个饭,找地方休息一会儿………………”
    “还有,你们现在要是交了报名条子和证明的话,那就视作你们签到成功,然后你们就只能先进厂里等着了,期间有任何事都不能出来,一旦出来,就视作你们主动放弃招工考试,所以你们真不用那么着急签到……………”
    他们劝的声嘶力竭,但是依旧挡不住群众的热情,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常有光就注意到有好几个选择签到进厂。
    她回头看向其他人,“估计织厂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但我们还是先过去确认一番,然后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也顺便歇歇脚,养足精神,这样才好面对下午的考试。
    其他人没意见,但那两个同样参加面粉厂考试的男人担忧道:“搞这么麻烦干啥,直接分开多好,万一耽误了考试时间咋办?”
    常有光指着前面长桌上放的大座钟,“现在才十点四十五,时间还早着呢。”
    “或者你们俩先在这里等着,我们陪王雪兰去织厂看看情况。”常有光给出另一个提议。
    俩男人迟疑了一下,到底对眼前的签到场面有些紧张不安,还是选择跟着常有光他们去了趟织厂。
    织厂的情况和面粉厂一样。
    不同的是来这边报名的女同志非常多,男同志几乎没多少。
    那俩男人又说:“看吧,这里全都是女的,我就说女孩子最好还是来织厂。"
    常玉华没吭声,只是皱了皱眉。
    常有光也没理他们,只说:“十一点多了,先找个餐馆吃饭吧。”
    “还要去餐馆吃饭!”王雪兰和那俩男人异口同声惊讶道:“你们没自己带吗?”
    常有光摇头,“没有。”
    王雪兰摸了摸随身背着的破书包道:“我带了鸡蛋和火烧,要不然我分你们一点吧。
    那俩男人也点头,拍着自己随身带书包说:“我们也带了,要不然凑合吃一顿吧,在市里吃饭肯定特别贵,你们也别浪费钱了。”
    常有光摇头,“不用了,你们是跟我们一起过去,还是在这边等我们吃完饭回来。”
    王雪兰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表示跟着他们一起。
    任何年月都不缺少脑袋聪明的人。
    面粉厂和织厂门口不远处的必经之路上就摆着许多小吃摊,只要有人经过,两侧的摊主便大声招呼:
    “包子包子,吃了就能考上工作的包子!”
    “油条、鸡蛋便宜了啊,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就是一百分,吃了就能考一百分啊......”
    “糖水糖水,喝了就变聪明的糖水......"
    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但一路走下来,常有光依旧注意到有不少人从一开始的不信变成最后的试试看,然后肉痛地掏了钱包。
    常玉华他们几个也有些遭不住,视线频频往两边的摊位上驻足。
    那俩男人大概是急性子,没忍住又说:“我们都走一会儿了,要不然你们就在这边对付一口吧,我看挺多人都在这儿吃的。”
    小刘同志看向常有光,一副要她拿主意的模样。
    常有光摇头,“前面不远处就有餐馆,去那边吃。这边的摊位都是临时聚集的,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万一吃坏了肚子,影响下午的招工考试咋办。”
    “再说在正经的餐馆吃饭还能坐下来歇歇脚,比和这么多人挤在这里舒服多了。”
    王雪兰几个最终同意了常有光的说法。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而是在附近挑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面店,点了三碗面。
    小刘同志是个非常好的人民公仆,特意问了王雪兰三个要不要吃,是三人非说不要,才算了。
    六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对付着吃了饭。
    走之前,常有光从书包里抓了一把糖塞进老板孩子的手里,笑容满面地看着女老板说:“同志,能借你们家的地方洗个脸刷个牙吗?我姐他们等下要去参加招工考试,想着稍微收拾的干净点,说不定还能给厂里的领导留个好印象。”
    女老板瞟了眼自己孩子双手都兜不住的糖,笑的比听到他们点单时还开心,“当然可以了,我这就带你们去后面。”
    她甚至还主动把家里的肥皂拿了出来,“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新政府规矩多要求也严,尤其注重卫生问题,听说原来厂里好些人就是因为不爱干净被赶了出来,现在那俩厂子一天要扫好几遍地,你们也别用清水洗了,用肥皂吧。”
    常有光笑眯眯接过,让常玉华几个把自己打理干净。
    王雪兰倒是没意见,甚至还学着常玉华仔仔细细把所有裸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洗了一遍。
    不过她没有牙刷,没办法刷牙,就借常玉华的牙膏用手在嘴里捅咕了几下,简单清洁了下口腔。
    那俩男人虽然也听到了女老板的话,但态度上还是有些敷衍。
    常有光注意到了,又提醒了一句,但两人显然对自己挺自信的,常有光便没再劝。
    随后,他们便一路慢慢踱步到了面粉厂和织厂附近。
    常有光仰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也不知道几点了,但应该也不早了,不如就从这儿分开吧,你们去织厂,我们去面粉厂。
    小刘同志点头,带着王雪兰走了。
    俩男人见常玉华真不去织厂,没忍住又问:“你真不去织厂啊?那里女孩子多,你去那边肯定更合适,真考上了,将来也能有个伴儿。”
    常玉华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常有光开口打断他们,“前面已经在排队了,你们赶紧过去吧。”
    俩男人一听,立刻急了,跨着大步子往前走。
    常有光在后面轻轻推了常玉华一把,“玉华姐,你也去吧,别紧张也别害怕考不上,反正解放大道那边正在建厂,错过这次还有下次下下次,机会多得是,不一定非要今天一次性成功,你就当今天这次考试是来攒经验的。”
    常玉华看着常有光鼓励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排成长龙的队伍中,一点点往前移。
    等交了条子以及片区的证明信,拿到考试资格后,她扭头看了常有光一眼,才走进厂里。
    里面有工作人员在引导。
    常玉华顺着工作人员的指示站到了报名产线工人的行列里。
    等一点一到,门口的桌子撤掉,除开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进了厂里面。
    而那些迟到的、弄丢条子或者证明信的,或者其他吃坏了肚子等原因没能拿到考试资格的人都被统一拒之门外了。
    与此同时,厂里面已经进行考试第一项了。
    面粉厂的第一关果然是卫生问题。
    所以参加考试的产线工人都被一个个筛了一遍。
    衣服是不是干净,露出来的双手以及最容易让人忽略的指甲缝、耳后面、后脖颈有没有藏污纳垢。
    还检查头上有没有长虱子,嘴巴里面有没有特别难闻的异味儿,甚至就连鞋子都被要求脱掉了。
    所有穿着不整洁干净的,脑袋上长虱子的,指甲缝等一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不干净的,还有嘴里和脚上味道大的,甚至还有好几个咯痰的都被筛掉了。
    光是这一轮,直接筛了一大半人。
    包括那俩男人。
    一是因为脑袋上有虱子,二是因为耳朵后面没洗干净,三是因为脚的味道太大。
    而听着俩男人抱怨的常有光:“......”
    她叹气,看着蹲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俩男人说:“不论是我还是片长都早早提醒过你们注意个人卫生问题,刚刚在面馆的时候我还专门问老板借了地方让你们洗刷,还提醒你们注意,你们自己不上心,怪谁啊。”
    这俩男人的年纪都不大,应该都在二十左右。
    被常有光这么一说,顿时更委屈了。
    常有光懒得搭理他们。
    不论是这时候的男人还是现代的男人,大多数都不太讲究卫生。
    现代还好一点,毕竟经过了几十年的卫生教育,稍微干净一点。
    这时候的绝大多数男人是真的不讲究,能干出干了一天重活后不洗澡,穿着脏兮兮的衣裳直接往床上躺的“壮举”。
    包括她的便宜爹常水田还有常兴旺他们都有这些毛病。
    洗脸洗澡洗衣服,都是随便对付一下,觉得过了水就是干净了。
    索性常水田能听进去话,家里的卫生情况也在渐渐好转,要不然,她肯定会疯的。
    所以这俩人被刷下来也是活该。
    想着两人脑袋上还有虱子,常有光嫌弃地撇撇嘴,离他们远了点。
    面粉厂里,常玉华他们正在进行下一关考试。
    笔试。
    而且非常人性化。
    每人发了一张纸,上面只印了最简单的加减算术,没有任何识字相关的题目。
    但在卷子发下去后,考官们就解释说:“考虑到现在大多数人可能才刚刚开始识字,如果直接出題目很可能会有很多人看不懂,所以我们这次的识字考题不难,我念一个生字,你们在纸上写一个,我念一句话,你们就在纸上写一句话,写的越多越准确,最后的分数也就越高,录取的可能性也就
    越大。”
    原本还算安静的考场因这句话瞬间乱了起来。
    很多人都有些心慌。
    常玉华也是。
    但她很快又想到常有光说的话,告诉自己这次考试不是唯一进厂的机会,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度过艰难的笔试环节之后还不算完,还有面对面的谈话。
    也就是面试。
    这是国营厂子,目前生产的所有面粉都将供到前线去,所以管理层必须要了解厂里工人的思想,筛掉那些表面光但是内里却思想有问题的人。
    这一关对常玉华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
    因为她经常听常有光念叨现在的政府好,也实打实目睹了常有光和李维志他们这些人的接触和相处,也看过李维志他们是怎么处理事情的。
    虽然她本人在面对考官同志时一直紧张的打哆嗦,话说的也不利索,但下意识喊出口的“同志”以及从常有光身上学到的东西都叫几个面试官对她的印象非常好。
    给的分数也特别高。
    虽然她的笔试成绩很差,但因为初筛以及最后面试的分数非常高,所以她的名字非常幸运地排在了录取人员的“喜报名单”上,而且还是比较靠前的位置。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常玉华的脑瓜子“嗡”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竟然被录取了!
    之后,常玉华甚至都听不太清前面站着的领导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到好多人或垂头丧气或骂骂咧咧离开了。
    然后他们这些被录取的被通知什么时候来报道,具体需要哪些东西等等。
    脑子还在嗡嗡的常玉华其实根本不记得领导们说的话,只是本能地跟在队伍后面领了刚刚写上她名字的录用通知以及厂里统一的用工介绍信,又两眼发直地走到面粉厂的门口。
    直到听见常有光的声音,她混沌的大脑像是被激活一般,清醒过来。
    她扭头,对上常有光关切的眼神,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呜呜呜......”她拽着常有光的袖子哭的像个小孩儿,“四毛,我好像考上了呜呜呜......”
    “真的假的?”比常有光反应更快的是那俩第一关就被刷下来的男人。
    常有光也有些惊讶,毕竟常玉华目前的知识水平真的很低。
    但她能被录取,一定是因为她在别的方面表现的足够优秀。
    常有光没搭理那俩男人,帮常玉华顺了顺胸口,笑着说:“那恭喜你啊玉华姐,从今往后,你就是一名伟大的工人了。”
    “同时,你也是我们老常家第一个走出去的金凤凰,我们将来可就仰仗你了。’
    “说啥胡话呢!”常玉华吸了吸鼻子,拍了常有光一下,破涕为笑。
    又手忙脚乱地擦干净眼泪,翻出包找刚刚收到的录取通知和介绍信递到常有光的面前,“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