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从1951开始 > 32、第 32 章
    吴四凤也在看常玉华,还抓住她的小臂慢慢拍着。
    继续低声劝她,“你也听到四毛刚才说的了,听二婶一句劝,你就去试着和四毛她们一起读书看看,要真能进城,你和你爸往后就真的苦尽甘来了。”
    常玉华的脑子里再次被常得柱瘸腿的背影,关心的眼神、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以及常有光刚刚充满希望与诱惑力的话填满。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碰撞交织,齿尖再次咬住了空腔内壁。
    鲜血的味道在鼻腔蔓延。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常得柱痛苦却压抑着不敢叫她听见的闷哼声,以及经常偷偷摸摸发出的叹息声。
    她知道常得柱在叹息什么,无非就是担忧她的将来。
    她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
    她的脑袋在无比清晰的疼痛以及血腥味儿中一点点抬起来,看向了常有光的方向。
    常有光冲她点点头。
    “好,我去读书。常玉华点头,声音很轻,但分量却很重。
    “呼!”
    吴四凤松了口气。
    就连李麦香也回过神,重新抓住常玉华的胳膊,笑了。
    “你能想开就好。”
    常有光也笑了下。
    常玉华没母亲,李麦香和吴四凤作为婶娘,自然要承担一些女性长辈的责任。
    这两年,她们俩没少发愁常玉华将来咋办?
    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也想让她将来能找个好人家,有个好依靠。
    可她一直躲着,她们就是想给她说好人家也没办法。
    甚至这两年还有不少二婚、三婚的托中间人找她俩,试探她俩的口风。
    她们自然看不上那些人,但常玉华要是真把自己的年龄拖大了,名声却依旧这样的话,最后说不定真要嫁那些二婚三婚的,给人当后妈了。
    今天劝她去上学,其实学不学的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出门,愿意接触人,那就是好事。
    “......你说村里人背后说她,你怕她到了外面被欺负,可她是别人嘴里那种人吗?你这两年发现她身上有土匪的毛病吗?”
    常有光她们劝常玉华的时候,常水田和常兴旺也在劝常得柱。
    “没有吧。可她要是一直不出门,别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啥样的人,当然会多想,当然会害怕。”
    “就包括我们刚开始见她的时候也担心过,毕竟她确实是在土匪窝里长大的,你不能怪人家多想,更不能怪人家害怕,让家里孩子躲着她,不要和她玩,因为换成是你,你肯定也这样,他们要是不多想那才叫不正常。”
    “但这两年接触下来,我们不是也接受她了,要不然我们今天费这么大劲劝你是为了啥,难道我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找事儿啊!”
    常兴旺和常水田说的苦口婆心,但常得柱却依旧沉默着。
    在他的世界,常玉华最为重要。
    他没办法改变过去,也掌控不了未来,但至少在当下,任何常玉华不愿意做的事,他就不让她做。
    常兴旺见常得柱还是这样一副死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我在这儿和你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咋想的?”
    常水田也叹气,“老三,你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说句不好听,现在四毛还有栓子她们还在家,偶尔还能和玉华说说话,可等她们真的进了城,那玉华以后就一个说话的人都没了,万一你哪天出个意外,你就不怕她想不开吗?”
    “还是你觉得我们两家能天天守着她,帮你照顾好她?”常水田摇头,“不可能的。”
    “我们自己有家人有孩子,我们分不出那么多的心思。但如果她们姊妹将来能一起走出去,就算再差也总比现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强。”
    常得柱低垂的眼皮动,垂落的指尖无意识捏住了裤腿缝。
    他知道常水田说的是事实,可他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可他就是舍不得逼常玉华,她以前的日子过的够苦了,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么多。
    “你们......让我再想想。”嘴唇嗫嚅半天,他也才卡出这句几不可闻的话。
    “爸,不用想了,我和四毛她们一起上扫盲班。常玉华不知道何时走到了门口。
    常得柱猛地抬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常玉华,“可是......”
    常玉华摇头,又狠狠咬了一下舌头,才道:“大伯他们说的对,我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更何况我本来就......没事儿,越躲着才会越让人觉得我有问题。”
    常得柱的嘴唇抖的越来越快,最终嗫嚅半天,也只憋出来一个,“………………………………好………………”
    “这就对了。”常兴旺总算是高兴了,声音也轻快起来,直接安排道:“既然你们都答应了,那玉华今晚就和栓子他们一起过去。至于本子还有铅笔,就先和栓子合伙用,回头再买新的。”
    常有光找到昨天收好的那些文具,拿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出来,递给常玉华,“我昨天买的多,玉华姐你先用着吧。”
    常玉华看看常有光,抬手接过去,“多少钱买的,我等下回家拿钱给你。”
    常有光没说不用了的话,毕竟这些确实不便宜。
    她道:“本子是五百块钱一个,铅笔是三百块钱一支,一共八百。”
    “才八百!”李麦香惊讶道:“你大伯在片区买的铅笔要三百五十块一根,本子足足要六百块呢,加起来都小一千块了。”
    “他一共买了两个本子和两根铅笔,花了一千九百块呢!”李麦香撇着嘴,心疼的无以复加,“这上学读书简直比吃肉还贵!”
    说着,又注意到常玉华手中的铅笔和本子好像比常兴旺买的质量更好,便直接拿了过去,仔细看了看,一巴掌拍在常兴旺的胳膊上,“你看看四毛买的本子,比你买的厚实又细滑,还比你买的便宜!你咋买的东西,咋那么贵!”
    “我买东西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你也是亲眼看到的,我又没乱花钱偷藏钱。”常兴旺说是这么说,但在摸过常有光买的本子后,也发出同样的不解:“这本子确实比片区的好,可市区里的东西咋还能更便宜呢?不是应该更贵吗?"
    常水田和吴四凤听了,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常有光昨晚说的买的多有优惠的话。
    他们忽然奇异地抹平了内心最后一点因为常有光花钱大手大脚的心疼。
    这可是一百五十块的差价,十个本子和铅笔加起来就是一千五百块的差价,都快够再买两个本子和铅笔了。
    吴四凤把常有光昨晚说的话重复了遍。
    可李麦香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要是一样的本子和笔,我也不说啥了,可这差的也太大了。”
    常有光只好道:“东西从市区拉到乡下还要增加路上的损耗以及运费这些成本,所以这些本子和铅笔才会比市区的价格贵。”
    “但买东西不能光看这些,还要算上乡下去市区耽误的时间以及路费,甚至还有可能要花钱买吃的,比如我这次就花了两万一千九百块的路费,再加上八百块的饭钱,足足花了两万两千七百块,这还是我去县城没花钱的情况下,要是从北湾塘片区坐船去县城,还要再多花五百块船票钱。所以真
    算起来,还是去市区买东西更贵。”
    常有光解释的细致,但对于抠门的李麦香来说,她家的铅笔和本子还是买亏了。
    因为常有光进城不是为了买东西的,是为了卖东西的。
    常有光提议下次她下次进城时顺道多买点家里能用到的东西囤着,李麦香又一脸心疼地拒绝了。
    有了这个小插曲,之前屋里沉默的气氛总算彻底过去。
    而外面的天色也早就大亮,日头都出来了。
    既然所有事情都说好了,性子着急的李麦香立刻表示还要赶紧回家吃饭干活,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吴四凤客气开口:“要不留家里吃点吧,就别回去了。”
    李麦香摆手,“我饭吃到一半被叫过来的,现在留你家吃算咋回事儿。”
    常得柱也带着常玉华要走。
    常有光叫住他们,把昨天带回家的那些糕点拿了点出来,给李麦香和常玉华每人塞了几块,另外也一人给了一瓶汽水。
    “大妈,玉华姐,这是我昨天厚脸皮找买茶叶的老板要的茶楼里的点心和汽水儿,你们拿回家尝尝。”
    李麦香喜不自胜,眼睛都冒光了。
    这可是城里人吃的好东西。
    但口中却推拒道:“这哪行,这些东西一看就不便宜,这我们不能要。”
    常玉华也是一样的态度。
    有吴四凤在,和人你来我往的客套用不着常有光出面。
    等她们客套完,又说好等下先去常得柱家茶林汇合,才快速散了。
    他们走后,常有光故意对着眼巴巴看着她的俩小屁孩问道:“你俩这样看着我干啥?”
    俩小破孩鼓着嘴,委屈巴巴道:“四姐,你咋把好吃的都给大妈他们了,我们都还没吃到呢。”
    常有光屈指往俩小破孩的脑袋上轻轻一敲,“你们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们俩刚才一直炫耀这炫耀那,这些东西也不会分出去。”
    事实上还是会的,因为他们家有个常水田需要照顾,本质上还是占便宜了。
    但不妨碍常有光把这个锅盖俩小屁孩儿头上。
    “啊——?”俩小孩儿傻眼,不敢相信居然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缘故。
    过了几秒,五毛委屈地瘪瘪嘴,“可是是又栓他们先笑话我的。”
    “我知道,但你可以想别的办法回敬他们,就是不能往外说家里的事。常有光没有心疼小孩儿,反倒又趁机耳提面命,再次告诫他们以后不要乱说话。
    等俩小孩儿完全蔫巴后,才停止大棒,给了两颗甜枣。
    是真的甜枣。
    昨天带回家的。
    俩小孩儿这才恢复了点精神。
    就是吃的时候吭叽说没有昨天晚上吃的包子好吃。
    常有光笑骂道:“那可是蟹黄肉包,当然好吃了,你们倒是会挑。”
    倆小孩儿“嘿嘿嘿”直乐,还不停吸溜着口水,念叨着包子的味道可真香。
    常有光就说:“我今晚就要去片区上扫盲班了,往后每天,我都会把头晚在扫盲班学的字还有一些算数教给你们,你们俩要是学的好,下次我去城里,还给你们带包子回来吃。”
    还不知道学习真正意味着什么的俩小孩儿“嗯嗯”点头,双眼亮晶晶的,好像已经再次吃到蟹黄包了一样。
    家里早饭刚过,常兴旺和常得柱就带着家里的粮食过来了。
    吴四凤也带着常有光三个赶紧上山采茶。
    共同协作下,这一天的采茶量确实比之前多了许多。
    到了晚上,送到周见明家称的时候,足足有十六斤之多。
    这还是在早上耽误了很久的前提下。
    周见明都有些惊讶了,“你晌午没来送茶叶,我还想着你们家是不是不用我帮着炒茶量,没想到你是一起送来了。不过上午采的茶和下午采的茶不能混在一起放,上午的茶太湿了,要早点摊晾,要不然就闷坏了,炒出来的茶也就废了。”
    吴四凤便解释了一下三家合作的事,表示以后都是晚上来送茶叶,并拿头天新叶炒好的干茶。
    “没混一起就好。”周见明这才松了口气,应了下来。
    说好这些,常有光他们才回家。
    常兴旺和常得柱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简单的红薯稀饭,烙的油饼,炒了几个小咸菜,还有几个切开的咸鸭蛋。
    红薯和咸鸭蛋是常兴旺和常得柱家里提供的,说是头天一起干活吃饭,还拿了常有光带回来的糕点和汽水儿,肯定要吃好点。
    不过常有光他们没有时间细细品尝,反而快速吃了饭后就带上本子和铅笔,在常兴旺的陪同下,踏着银白的月色往片区走。
    路上,常有光还用一张宽大的破布巾把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包了起来。
    不是怕被人笑话,是怕被人一遍遍问,然后不得不一遍遍解释她为什么是个光头。
    常兴旺见她这样,没忍住道:“现在知道丑了,你想除虱子,咋不叫你妈去山上挖点豆子藤的根回家捣烂了敷脑袋上蒙半天,干啥非要剃个光头,太难看了。”
    常有光:“……………"
    她正愁报仇的事儿呢,便添油加醋地把市区里的人到底有多爱干净重复了一遍。
    然后说:“大伯,下次进城卖茶叶的时候,你家还有三叔家至少要出一个人跟着一起去,到时候要是让他们看见你们头上有虱子,或者身上哪儿不干净,你们的茶叶就别想卖出去了。”
    同样没太把卫生问题当回事儿的常兴旺顿时麻了。
    “真有这么严重?"
    常有光点头,“非常非常严重。”
    常兴旺道:“那我回头就叫你大妈挖点豆子藤根回家用。”
    然后再买块肥皂。
    至于牙膏牙刷那些......
    常兴旺有些纠结了。
    因为贵也不实在。
    最重要的是家里的钱还要留着买牛,他可不敢大手大脚。
    可要是不买,被城里大老板嫌弃他们不刷牙咋办?
    常有光不清楚常兴旺的纠结,她继续抓着虱子这点说:“那你们的动作可千万快点,也别光药头发上的虱子,家里的边边角角,平时睡的床单、枕巾、穿的衣服上都有可能有虱子的卵,都要处理干净。不然的话,脑袋上还是会长虱子。”
    常兴旺:“……..."
    又麻了一会儿后,常兴旺才皱眉道:“这也太麻烦了。”
    常有光煞有介事点头,“所以我们才剃了光头,这样既一举消灭了脑袋上的虱子问题,还不用浪费时间去山上挖豆子藤根,又免了打扫家里的麻烦,能省出时间采茶。
    常兴旺想了想,觉得这时候要是让李麦香浪费时间在这些事儿上肯定不现实,便冲着边上的又栓道:“那我晚上回家后也把你们的头发都剃了吧。”
    又栓:“......”
    “我不想剃光头!”又栓摸着脑袋提出抗议,“光头太难看了!"
    常兴旺不理他,直接一锤定音,“不剃也得剃。”
    常
    有光微笑脸。
    个小屁孩敢笑话她,现在笑不出来了吧。
    而一直在边上听着的栓子也:“......”
    她摸了摸自己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留到肩膀的头发,十分不舍地开口,“我也要剃光头吗?”
    常兴旺是知道虱子人传人的问题,迟疑了一会儿,又看看脑袋上包着布巾的常有光,道:“一起剃了吧,反正过段时间就长出来了。
    栓子:“......”
    一旁的常有光:""
    眼珠子看看左看看右,就是不看向栓子的方向。
    这可不是她说的,她不背这个锅。
    另一边一直没有参与话题的常玉华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头上也有虱子,但她真不想剃头,所以就连走路都更加轻手轻脚,生怕常兴旺等下叫她也剃头。
    在这种“欢乐”的氛围下,他们总算走到了片区。
    扫盲班落在片区去年年底刚刚建好的学校里,和坐立在南湾塘边上的武工部,也就是片区领导们平时办公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
    这里也是整个南湾塘片区唯一通电的地方。
    不过并不是所有教室都亮了灯,只有一间教室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走到学校大门口,常有光几人就顿住了脚步。
    因为门口有人站岗。
    常兴旺平时在家挺厉害的,但是真到了外面,尤其看到拿着枪的战士,腿就有些发软。
    但他还是很有长辈气概地上前,有些磕巴地说了家里孩子要来上扫盲班的事。
    战士们并没有拦着,还主动带他们进去了。
    走到亮着灯的那间教室门口,战士停下脚步。
    等讲台上的老师讲完一个生字后,才动手敲了敲门。
    老师让下面的坐着的学生先自己练习一下刚刚教的生字,才放下手中的粉笔,走了出来。
    不是别人,竟然是李维志。
    现在的灯泡瓦数低,并不能完全照亮外面的走廊,以至于李维志出门后看见常有光身边被墙壁遮挡的地方还藏着其他人时还意外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笑了,看着常有光几个说:“你们都是来上课的?”
    常兴旺赶紧摆手,磕磕巴巴地说:“我不是,我就是陪着孩子过来,怕她们几个小孩儿路上不安全。”
    李维志并没说什么,只道:“来都来了,一起听听吧。”
    常兴旺内心非常想拒绝,但是对面和他说话的可是片区最大的官儿,他不敢拒绝,只能干干笑了笑。
    常有光却好奇看着李维志问道:“叔叔,原来你也给扫盲班上课吗?”
    李维志点头,“片区读书识字的人少,几乎很少有专职的老师,都是我们这些干部谁有空就过来,我这不想着你都答应我了要来上课,所以今天就专门来看看你有没有信守承诺。”
    “我可没有骗你,我一直都说话算话!常有光“嘿嘿”笑了两声,小孩子般炫耀道:“而且我还带了本子和笔过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破书包。
    李维志点头,“那就好,那也别耽误了,赶紧进去吧。”
    他让常有光几个随便找地方坐。
    这间教室不是常有光曾经见过的教室模样。
    教室里没有书桌,只有一排排列着的凳子或者椅子。
    教室里至少有六七十号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
    但总归是男的更多,女人只有寥寥十来个。
    所有人都挤挤攘攘地坐在凳子上,课本和本子以及铅笔要不在手中拿着,要不就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弯腰趴在腿上写字或者用手托着本子写字。
    见到他们进来,有的人会好奇多注视几眼,顺道辨认一下来人认不认识,也有的人看一眼就收回,继续和刚刚学习的生字作斗争。
    栓子几个第一次走进这座神圣的知识殿堂,看所有人都带着敬畏,只匆匆扫了一下就快速收回目光,并不敢多看,也不敢和这些人对视。
    而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常玉华甚至都没有抬头,一直低着脑袋,尽量当个隐形人。
    只有常有光面色如常地扫描一圈,找了个能容得下他们五人的地方,带着他们走过去,坐下。
    讲台上的李维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更是对常有光高看了几分。
    但他没多说什么,而是从讲台上拿上早就准备好的扫盲课本。
    因为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所以他只准备了常有光一个人的。
    他走到常有光几个身边,将课本递给她,解释了一遍缘由,才道:“今天你们先凑合一起用,明天上课时再给你们拿齐,不过扫盲课本不多,你们用的时候爱护一点,等将来扫盲班毕业了,或者不想学了,这些扫盲课本还要回收,给下一个人用。”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珍惜的。”常有光双手接过,轻抚着粗糙的纸面保证。
    其他几个没有她那么大胆,但也频频点头,生怕慢一点保证就会惹李维志生气一样。
    李维志点点头,没再说别的,重新走回讲台上继续讲刚刚学的那个生字。
    常有光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手中粗糙的课本上。
    课本的很简陋,书封面只简单印着《扫盲识字课本》这几个红色的大字。
    大字下面是一个红色的框框,框框里面印着的是农村丰收的红色简笔画,笔触简单却十分吸引人的视线。
    最下面则印着“秀水县扫除文盲协会编印”以及“一九五零年九月十二日”这个时间点。
    翻开封面,是一页手写后用油墨印刷的“编辑说明”。
    四个大字,有三个繁体,只有最后一个“明”字是常有光熟悉的模样,其他三个只能算认识,但真要提笔就能写出来,那不可能。
    下面是说明的概要,同样是繁体版本的。
    常有光尝试着认了认。
    一、本书共收录常用字1879个生字,内容紧密联系着农业生产和农村生活实际相关编写的。
    二、本书是采用词表形式编排……………
    三、本书尽量用1800多个常用字加以灵活编排,避免…………………
    看完后,常有光低头“呵呵”一笑。
    好消息:都能看懂。
    坏消息:繁体字太多了,有些字还是根据前后文猜出来的,所以她现在也和文盲真的也没什么区别。
    再往后翻,就是笔画笔顺以及密密麻麻的生字像是蚂蚁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黄色的纸页上。
    最最后面几页还教怎么写欠条、借条、收据、申请书、礼单、请柬等等日常生活中会用到的一些文本格式。
    总而言之,很结合实际的一本书。
    翻完了,常有光才将课本翻到李维志此刻正在讲的那一页,将课本递给栓子,还指出那个字在哪儿,才让她拿着和常玉华以及又栓一起看。
    她又翻了翻算数这本书。
    很好,是九九乘法表。
    不过后面还有教怎么打算盘、记账等。
    常有光上一次摸算盘还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上了初高中后,就没再学过算盘,现在只记得最简单的算法。
    可在这个年月算账,就必须懂算盘,不然就盘不开。
    而她现在的身份和短暂的学习经历注定了她将来进城参加招工的时候只能报考普工,或者会算账的财务、统计、盘点一类,其他诸如人事、总务行政、工会、文书档案秘书等等需要更深刻文化、文笔的部门是她没办法参与的。
    确切来说,是她短时间内没办法参与的。
    即便她会写文章也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数学方面就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说不定将来就能直接进城当个会计啥的,不用从普通工人做起。
    心里大致有了底后,常有光开始跟着讲台上李维志的节奏认真学习并尽量让自己忘掉脑海中固有的简体字形象,刻上繁体字的模板。
    但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因为写简体字已经成了她的本能,所以她只能一遍遍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练习。
    索性她习惯了写简体字,在写繁体字的时候就格外别扭,排版上也格外难看。
    所以就当练字了。
    李维志本来就关注她,见她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下课后便主动过来,问她听没听懂,觉得课程难不难。
    常有光半真半假地说:“能听懂,怎么读的也比较容易记住,就是写的时候不容易,记住了左边就忘了右边,记住了上面结果又忘掉了下面,感觉好难啊。”
    “确实,所以你们私下里一定要一遍遍练习。”李维志点头,然后面向其他人,“如果实在舍不得本子和笔,就拿根树枝在地上练习,要是手上实在没空,那就在心里默念怎么写,只有真正会写那个字了,才算记住。”
    说着,他还想拿常有光的本子看她写的怎么样。
    常有光下意识拦住了,不好意思笑道:“我才刚学,写的有点丑。”
    “没事儿,我就看看。”李维志继续伸手。
    常有光反而把本子抱的更紧了,摇头,“太难看了。等我将来写好了,再给您看。”
    实际上是因为初学写字的人在基础的横竖撇捺上没办法控制好方向和力道,但她不是初学者。
    她只是一时间写不惯繁体字而已,不是掌控不好力道。
    她的字可以瞒过栓子他们这些门外汉,但绝对不可能瞒过李维志这种老革命。
    常有光一边后悔刚刚写字的时候没有太横平竖直,一边在心里吐槽李维志也太关注她了。
    但她也不可能真学初学者写字,也不可能学会,便在心里决定把这项重任交给家里俩小破孩儿。
    姐姐有事,妹妹和弟弟服其劳也天经地义。
    还
    能顺便让他们加深记忆以及练好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阿嚏!”
    而另一边,刚按照常有光昨天到要求洗了澡也刷了牙的俩小孩儿狠狠打了个喷嚏。
    吴四凤不放心地往俩小孩儿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咋啦你俩,不得劲啊?”
    俩小孩儿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不知道。”
    现在早晚还凉,吴四凤怕俩小孩儿冻着,开口赶他们去睡觉。
    俩小孩儿不愿意,想等常有光回来。
    吴四凤直接下命令,“从村里到片区要走四五十分钟,一来一回快俩小时了,他们还要上课,等回来都半夜了,你们想等到啥时候,赶紧给我去睡觉!”
    “哦。”俩小孩儿不敢不听话,放下了手里正在剥的花生,往卧室走。
    眼看俩小孩儿都快要爬床上去了,吴四凤忽然又想起来常有光昨天说的卫生问题,喊住了他们。
    “等一下,先洗了手再睡。”
    俩
    小孩儿对视一眼,乖乖洗了手后才上床,叽叽咕咕聊着四姐的事儿。
    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常水田现在身体还弱。
    虽然也有心等常有光回家,但终究没熬住。
    很快,整间屋子陷入静谧,只有吴四凤一个人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