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着家里已经备好了饭菜,可出了秦万山家所在的杂院大门,黄大炮一行四人并没有各自离开,反倒聚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脑袋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商量了起来。
他们从秦万山这儿批发卤味去卖的事,除了秦万山这一大家子,再没有旁人知道。
便是各自的家里人,都以为他们不过是去秦记卤味摊子上挣个帮工钱,一天八毛一块的,补贴补贴家用。
他们批发卤味所花的钱,大半是以前打零工时候攒下的。
可也有像黄大炮这样的,别说攒钱了,便是如今在秦万山那儿帮工挣的工钱,一大半都得交到家里去。
不交?
那别说吃饭了,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悬。
黄大炮亲娘走得早,他爹后来又娶了一房,后妈进门的时候带了两个娃,嫁过来之后又连着生了三个。
七个孩子两个大人,九口人挤在半间土屋里。
寻常人家一大家子住一块也难免会有摩擦,更别提黄大炮这样的家庭组合了,一次吵个三五回都算是安生日子。
加上后妈一家子尝到了黄大炮不在家时的甜头,这下乡回来了,平白多出一口人,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见天儿在他亲爹耳旁吹风。
便是亲爹本对黄大炮初中还没读完就下乡这事儿有点儿过意不去,可日子久了,那点儿歉意就没了,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
要是黄大炮手头能有一份正式工,哪怕是个临时工,兴许在家里的日子还能好过些,好歹是能给家里捎钱的人,看在钱的面子上,后妈多多少少还是得顾及点儿。
可这年头的工作哪儿是那么容易找的?
中专生、大专生一茬一茬地从学校里出来,排着队等分配,好些人等了两年都还没轮上。
黄大炮他们几个,连个正经中学都没读完就下了乡,回来之后更是连个报名考试的资格都摸不着,只能到处打零工度日。
黄大炮如此,马有为、钱有福、刘秀兰那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穷的时候,连买双新解放鞋都要攒仨月的钱,脚趾头从鞋帮子破洞里顶出来,拿胶布缠一道又凑合着穿。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总不能一辈子靠打零工,掏厕所、挖粪坑过活。
秦万山做个体户干出了名堂,登了报,上了典型,还给批了铺面和厂子,这让他们这些人看到了另一条路。
当个体户再跌份,再苦再累,还能苦过掏大类?
至少当个体户还能有个盼头!
就像那秦万山,如今谁敢在他跟前说个体户半个孬字?
他们自认没有秦万山这般能耐,但即便能做到秦万山的三成,那日子都不会难过到哪里去。
这是黄大炮头天到秦万山那摊子上当帮工的时候,便给总结出来的道理。
“我准备到东边那重工厂的家属院门口去卖………………”
刘秀兰头一个拍了板,
“我有个堂姐家住那头,她跟我说过,厂子里好些人都在食堂尝过秦记的卤味,吃了都惦记着,想给家里人也带一口尝尝。
可秦记那摊子天天排长队,他们下了班懒得去挤,我要是在家属院门口支开摊子,买卖铁定差不了。”
“成!”
马有为把手里捏着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摁,也下定了决心,
“你去东头家属区,那我就去西头那菜市场,那边下午人多,赶在饭点前把卤味摆上,说不定转一圈就空了。”
“我……………”钱有福吞吞吐吐道,“我到露天集市那边碰碰运气吧,听说那头卖熟食的摊子不少,人也杂,保不齐就能走几斤出去。”
三个人的地点都定了下来,剩下黄大炮还没开口,三人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黄大炮身上。
迎着众人的目光,黄大炮咧嘴一笑,指着那辆锁在巷口路灯底下的二八大工道:“我找人借了辆二八大杠,打算走街串巷地卖。
黄大炮这话一出,其他三人的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
“大炮,你这是准备打游击?”
刘秀兰说着摇头劝说道,
“这可不太妥当,要是没人举报也就算了,要是有人举报的话,动辄就是三五块的罚款,到时候别钱没挣着,反倒还把本儿给亏进去了……………”
只是刘秀兰这劝说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黄大炮一句‘我缺钱’给堵了回去。
四个人都是周家杂院的孩子,谁的裤裆里打了几块补丁,谁家锅里的稀粥能照见人影,大伙那是都清楚得很。
虽说四人中各有各的困难,但其中以黄大炮的日子过得最为艰难。
“这年头谁不缺钱呢?”
钱有福嘀咕道,
“可咱从秦万山这里拿卤味去卖,已经算是钻了政策空子,你再搞个走街串巷,万一出点什么动静来,怕是要牵连到秦记卤味头上......”
“怕什么?”
黄大炮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如今秦记卤味被树了典型,便是出了什么事,上头保都来不及呢,不会问责的。
况且是我从秦万山这里买了卤味,再自作主张拿出去外头售卖,这些都是我的主意,跟秦记卤味有什么关系呢?”
刘秀英三人依旧觉得黄大炮这个决定过于冒险,可看黄大炮那一副谁说都不管用的犟种模样,三人也只能轻叹了一口气,各自分开朝着定好的地点而去。
黄大炮将那一篮子卤味用麻绳牢牢地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打了个死结,又拽了两下确认结实了,这才跨上那辆叮铃作响的二八大杠。
脚一蹬,链条?咔嗒’一响,车子便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杂院门口的窄巷,拐进了旁边那片居民区的小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和破旧的花盆,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几件晾了大半天的衣裳。
但巷子两旁都是独门独户的人家,再矮也有个一层半,高的能有个两三层,日子到底比杂院里头的人家宽快多了。
“卖卤味嘞——秦记卤味!刚出锅的秦记卤味!”
随着黄大炮这一声吆喝,周遭屋子大门那道门帘被人给挑了起来,先是一个脑袋探出来,紧接着是两个、三个……………
“哟,秦记卤味,是东头杂院那户姓秦的人家做的卤味不?还是说小同志,你也姓秦?”
见有人打听,黄大炮当即从二八大杠上下来,自行车撑脚往地上一蹬,稳住车子后,这才拍着车后座那装着卤味的篮子道:
“我可不姓秦,我姓黄,这卤味如假包换,就是从秦记卤味摊子上给买来的,刚出锅的,新鲜热乎着呢,婶子要不要尝尝?”
“尝尝尝尝!”
闻言,婶子们当即毫不客气,凑到了黄大炮那二八大杠旁,接过黄大炮递来的一片土豆或者是半块莲藕,直接送入了口中,快速咀嚼了起来。
“这味儿倒是挺正的,跟秦记卤味差不离,似乎还要上一丝,厚上一丝,什么价儿?”
“跟秦记卤味摊子上一个价,素菜三毛钱一斤,荤菜一块二毛钱一斤,要要多少称多少,保证斤两足足的,绝不干那缺斤少两的缺德事儿!”黄大炮拍着胸脯保证道。
“嚯,这跟秦记卤味一个价,那你挣什么?”一位婶子好奇道。
“我这买卖呀,不图挣大钱,就图给大伙带个方便!
好些婶子叔伯们白天忙活一整天,下了班还得赶回家做饭,哪有那工夫跑去影院门口排长队?
我这是特地给你们送到家门口来,省得你们多跑腿儿不是?”
“这么说,你这还是在干好事了?”
“可不是嘛!我这叫,方便群众,服务邻里!”
这话惹得几个妇人都笑了,最先尝的那位婶子把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来。
“这土豆吃着挺绵软的,味儿也足,我家那老头老太肯定好这一口,给我称个三两回家尝尝!”
“成!三两土豆……………”
黄大炮手脚麻利地扯过一张油纸铺开,竹夹子往篮里一伸,夹起几块黄澄澄的卤土豆放在秤盘上,提溜着秤杆上的绳子,等秤砣稳住了,眯着眼瞧了瞧星花,
“三两二钱!按三两算,您给九分钱就成!”
话音未落,黄大炮手中竹夹子往那猪大肠上一夹,便给夹起了七八块厚实大肠,再度笑道:“婶子,要不这一夹子猪大肠给您算一分钱,给凑个一毛钱的整数,也省得找零了。”
大婶低头瞅了瞅那夹子上的猪肠,估摸着能有一两出头,且卤得酱红油亮的,看着就勾人食欲,花一分钱尝个味儿,倒是横竖都亏不着自己。
“成!小同志都这么说了,那就凑个一毛的吧。”
“拿好婶子,吃好了再来买啊!”
有了这位婶子开的头,围观的几个妇人心里头那点犹豫也跟着松动了,或多或少也掏钱出来买上点儿尝尝。
多的一口气称了一斤的加一斤素的,拿回家够一家子就着馒头吃两天;少的也舍得掏出三分钱买上一两素菜,用油纸包着,回去给孙子当零嘴儿尝个鲜。
黄大炮这买卖,开张了。
“前儿剩的那二十斤卤味,拿水洗过过一道,混在新鲜的里头倒也不打眼。
可昨儿剩的那五十斤,实在太多了,簸箕就那么几个,摊不开,搁在盆里摆着,一夜过来,好些都发了黏,摸着滑溜溜的,手指头一捏,还拉出丝来。”
妇人弓着腰,扒拉着那一盆卤味,眉头拧得跟麻绳似的,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手里已经缩了回去,
“虽说淘洗过几遍,黏糊劲儿下去了些,可到底闻着还有股子发酸的味道,怕是上不得台面了.......
要不,咱就算………………”
妇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男子那巴掌拍在桌子上的巨响打断,男子张嘴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算了!什么叫算了!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你知道这五十斤里头有多少荤菜,足足十多斤,连带素菜算一块,这五十斤卤味那就是二十多块钱!
好些工人在厂里干半个月才拿这么些钱,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给我扔了?”
妇人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嘴上嗫嚅了两下,声音顿时低了个八度,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
“可这卤味都要坏了呀.......要是吃坏了人的肚子,那可怎么办……………”
“怕什么!一会儿我把大料多放两把,八角桂皮使劲儿往里扔,再把酱油调重些,咸辣一冲,酸味儿不就给盖得严严实实的了,谁能吃得出来?
况且,就算真有人吃坏了肚子,他还能想到咱们头上?
那么多摊子呢,谁规定吃了东西拉肚子就是咱家的?
你就别给我扯那么多有的没的,我说咋办就咋办。”
妇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在这个家里不是做主的人,提了意见人家不听,也没有办法。
长叹了一口气,妇人挽起袖子,把那盆发了黏的卤味端到水龙头底下,哗哗地冲了两遍,又架起大锅烧开一锅水,把肉倒进去掉了一遍。
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腥酸的气味随着热气腾上来,妇人偏过脸去,皱着眉,用笊篱把那些肉一块一块捞出来,控干水,搁到备料区的那排搪瓷盆里,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那堆新送来的下水上扫了一眼,一直按着的眉
头顿时拧得更紧了。
“当家的,今儿这下水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啊?”
“去去去,我发现你今儿可真是闲得慌,管完了东家管西家,就没个消停时候,这些天给你好脸色太多了不是?”
妇人被这一顿凶吓得肩膀一缩,脖子跟着短了半截,慌忙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在水声里低了头忙活起来。
男子趁她转身的当口,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对折了一下,手腕微倾,那粉末便顺着折缝落入锅当中,连半丝涟漪都没有激起,便已与那褐红油亮的卤汁融作了一体,了无痕迹。
妇人似有所察般回头看来,只是男子的动作更快,指尖一松,纸张便落入熊熊烈火中化作飞灰,只留下一道微乎其微的苦味随风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