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最高层贵宾室的你侬我侬气氛不同,外面的战神斗魂区正处于肃穆当中。
往日喧嚣的观众席此刻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被听到。
接近十五万人的呼吸声仿佛连在一起,无声的压迫感让人感觉这座斗魂...
演武场的余烬尚未冷却,岩浆在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条赤红的毒蛇蜿蜒爬行。空气里弥漫着焦糊、铁锈与龙血混合的腥气,浓得化不开。许家伟站在场边,玄色龙纹锦袍下摆被热浪燎出焦边,指尖却稳如磐石,只轻轻一抬——十二名星罗皇室亲卫无声列阵,抬出三副沉香木担架,两副安置碎星、巨槌二位斗罗,一副专为浊炎所备。他们动作极轻,仿佛搬运的不是封号斗罗,而是刚从冰棺中取出的、尚存余温的圣遗物。
许久久踉跄一步,膝盖撞在滚烫的琉璃砖上,发出闷响。她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朵被丢弃的玫瑰,猩红花瓣上还沾着浊炎额角滑落的一滴血,正沿着花茎缓缓下滑,将雪白的花蕊染成一道刺目的朱砂印。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御花园见过的雪莲——冰晶剔透,不染尘埃,可一旦离了万载寒窟,不过半日便枯槁蜷缩,瓣尖泛起蛛网般的褐斑。眼前这朵玫瑰,竟比雪莲更烈、更毒、更不可亵渎。
“传医仙前辈。”许家伟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岩浆低吼,“再调宫中‘九转续脉膏’三匣,青鸾丹百粒,命太医院所有紫级医师即刻入宫待命。”
话音未落,王仙儿已自烟尘深处缓步而出。她素白衣裙纤尘不染,袖口绣着淡青药草纹,发间别一支白玉针,针尖一点幽蓝微光流转不息。她未看林恩,径直走向浊炎,指尖悬于其天灵盖三寸,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瞳仁深处,竟浮起层层叠叠的银色光晕,如同显微镜下无数细密血管在搏动。
“血脉……反噬。”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铜钟,“不是外力损伤,是源头崩塌。赤甲龙武魂本源,正在……自我溶解。”
全场寂静。连岩浆流淌的嘶嘶声都似被掐断。
碎星斗罗挣扎着撑起上身,喉头涌上腥甜:“前辈,您是说……他武魂废了?”
王仙儿摇头,指尖银光倏然暴涨,凝成一枚微小漩涡,缓缓探入浊炎眉心:“不,是‘退化’。龙族血脉在畏惧,在臣服,在主动剥离一切僭越神格的杂质。”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林恩,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洞穿万古的疲惫,“史莱克校长,您体内……到底封印着什么?”
林恩正用一方素净手帕擦拭折刀。刀刃映出他半张脸——金瞳幽深,九彩光圈隐而不发,唇角却挂着近乎悲悯的弧度。他听见问话,并未抬头,只将擦净的刀尖轻轻点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衣料之下,隐约浮现出一枚暗金色鳞片轮廓,随着呼吸明灭,如心跳般搏动。
“不是封印。”他声音平静,却让整座演武场温度骤降十度,“是共生。它睡着的时候,我替它呼吸;它醒来的时候……”他抬眸,金瞳扫过王仙儿苍老却锐利的眼,“所有龙族,不过是它打盹时呼出的一缕鼻息。”
王仙儿瞳孔骤缩。她活过两百余年,亲手为七代帝王续命,见过魂兽化形、邪魂师献祭百万生魂召唤深渊魔神,可此刻,她掌心那枚银色漩涡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仿佛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块从创世之初便存在的、尚未冷却的星核。
就在此时,浊炎眼皮猛地一颤。
他醒了。没有痛呼,没有暴怒,只有一双赤金色的眸子缓缓睁开,瞳孔深处,竟有细碎金鳞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纯粹的、属于人类的琥珀色。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王仙儿悬在自己眉心的手,第二眼,是林恩手中那柄滴血未沾的折刀,第三眼——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掌上。
掌心,那道伴随他八十三年、曾引动万龙朝拜的赤甲龙图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最终化作一捧灰白粉末,簌簌飘散在热风里。
“堂主!”星云斗罗漫依失声惊呼,手中星云扇“啪嗒”坠地。
浊炎却笑了。那笑容不似以往龙威浩荡,倒像卸下千钧重担的老农,望着初春解冻的田埂。他慢慢坐起,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膝盖骨裂处血肉翻卷,也未发出一声闷哼。他看向林恩,目光澄澈,竟无半分挫败,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苦修八十三载,以为攀上龙脊便是登顶。今日才懂,龙脊之上,还有云海;云海之上,更有……神座。”
他忽然单膝跪地,不是向许家伟,不是向王仙儿,而是对着林恩,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浊炎,谢校长赐教。”
这一跪,比方才任何龙吟都更撼动人心。星罗供奉堂诸位斗罗浑身剧震,碎星斗罗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巨槌斗罗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却终究未动;天煞斗罗黄津绪闭上眼,喉结滚动,仿佛吞下了一把烧红的铁砂。
许家伟静静看着。他没阻拦,没呵斥,甚至没眨眼。直到浊炎重新站起,他才向前踱出三步,玄色龙纹靴踩过灼热琉璃,停在林恩面前不足五尺处。少年帝王仰起脸,眼中没有屈辱,只有一种淬火千次后的冷硬光芒。
“三个条件。”他一字一顿,“朕,全应了。”
林恩终于收刀入鞘。那柄炼金折刀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他目光掠过许家伟绷紧的下颌线,掠过许久久攥得发白的指节,最后落在远处皇宫高耸的琉璃瓦上——那里,一只玄色游隼正盘旋而下,爪中抓着一截断裂的紫黑色尾羽。
“不急。”林恩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先办另一件事。”
他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演武场西侧一座早已坍塌的汉白玉石碑虚虚一点。
轰隆!
石碑残骸骤然炸开!不是碎裂,而是如熔化的蜡油般向内塌陷,露出下方一个幽深黑洞。洞口边缘,无数细密银纹疯狂游走,交织成一张巨大蛛网,蛛网中心,一具青铜棺椁缓缓升起。棺盖缝隙间,渗出缕缕阴寒黑雾,雾中隐隐传来无数冤魂撕心裂肺的哭嚎。
“白虎公爵府,地下十七丈。”林恩指尖银纹一闪即逝,“昨夜子时,七十二名戴家私兵,将三百四十六名‘流民’活埋于此。其中,最小的孩童,三岁零七个月。”
许久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认得那棺椁——白虎公爵府祖祠地宫镇魂棺!传闻中,唯有白虎血脉嫡系犯下滔天罪孽,才会被封入此棺,永世镇压。可如今棺中散发的,分明是活人濒死时最浓烈的恐惧与怨毒!
许家伟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猛地回头,厉喝:“传刑部尚书!即刻彻查白虎公爵府所有地契、工部营建图纸、近五年所有徭役名册!凡参与修建地宫者,全部锁拿!”
“陛下!”一名老臣扑通跪倒,“白虎公爵乃先帝托孤重臣,此事若无确凿证据……”
“证据?”林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让跪地老臣浑身血液冻结。林恩袖袍轻扬,一道银光如流星掠过,钉入那老臣脚边地面——赫然是一枚带血的青铜腰牌,牌上“戴”字已被血污浸透,边缘还嵌着半片孩童指甲。
老臣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戴浩。”林恩目光扫向许家伟,“你那位‘忠心耿耿’的白虎公爵,昨夜子时,亲自监埋最后一车活土。”
许家伟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只剩寒潭深水般的决绝。他转身,对身旁侍从低语数句。侍从领命飞奔而去,不过片刻,一队身着玄甲、肩绣暗金狴犴的禁军如铁流涌入演武场。为首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正是戴浩麾下最凶悍的“血牙营”统帅!
“戴将军,”许家伟声音冰冷如铁,“白虎公爵府地宫,即刻封闭。所有进出人员,格杀勿论。另,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明日午时前,朕要看到戴浩……以及他所有子嗣、亲信、幕僚的供词。”
那血牙营统帅身躯一震,猛地单膝跪地,声如闷雷:“遵旨!”
林恩看着这一切,眸光始终平静。直到许家伟再次转向他,躬身一礼,姿态比方才浊炎更恭谨三分:“校长,白虎一脉之罪,朕必严惩。至于您提出的三个条件……”
“第一个。”林恩打断他,指尖微抬,指向远处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拆掉它。”
许家伟一怔。
“观星台?”王仙儿忽而低呼,“那是星罗帝国镇国之器‘九曜星盘’所在!盘中蕴藏十万年星魂骨,可推演国运,镇压地脉,若毁……”
“所以才要拆。”林恩语气平淡,“九曜星盘,本是白虎公爵一脉秘法所铸,借星辰之力,窃取国运反哺私兵。过去十年,星罗帝国天灾频发,北境粮产锐减三成,皆因星盘暗中汲取地脉生机。”他目光如电,刺向王仙儿,“医仙前辈,您替皇室调理龙脉百年,可曾发现,陛下每至秋分,必有咳血之症?那咳出的血里,可有星尘微粒?”
王仙儿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抚上自己袖中一枚青玉瓶——瓶中,正封存着三滴许家伟咳出的血珠,每一滴血里,都悬浮着细如毫芒的银色星屑。
她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第二个条件。”林恩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所有封号斗罗,“供奉堂,即日起,裁撤三分之二。剩余斗罗,须经史莱克学院‘武魂溯源’考核,合格者,方可留任。”
碎星斗罗霍然抬头,怒意勃发:“史莱克凭什么……”
“凭你们刚才输得毫无还手之力。”林恩目光如刀,“凭你们至今不知,自己武魂中,是否混入白虎一脉以邪法篡改的‘伪龙纹’。浊炎堂主的赤甲龙,是真龙血脉;而你们当中某些人的武魂……”他指尖微弹,一缕银光射入碎星斗罗眉心,“自己看看。”
碎星斗罗如遭雷击,身体剧烈颤抖。他闭目内视,只见自己武魂核心处,竟缠绕着一条半透明的漆黑蜈蚣,正贪婪吮吸着魂环光芒!他猛地睁眼,额上青筋暴起,一口黑血狂喷而出——那血落地,竟发出“嗤嗤”腐蚀声,腾起阵阵恶臭黑烟!
“第三个条件。”林恩声音陡然转寒,九彩金瞳中,四道竖瞳缓缓浮现,“星罗帝国,即刻颁布《龙裔净化令》。凡武魂含龙属血脉者,无论贵贱,三日内须赴史莱克学院‘龙渊祭坛’接受血脉纯化。抗拒者,视为白虎余孽,株连九族。”
死寂。
连岩浆都仿佛停止了流淌。
许久久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被许家伟一个眼神死死按住。少年帝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与焦糊,却异常平稳。他直视林恩金瞳,一字一句,清晰如铁:
“朕,准了。”
话音落,林恩终于抬步。他走过浊炎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赤甲龙血脉,未废。只是……归位。”
浊炎身躯剧震,低头看去——自己掌心那抹灰白粉末,正被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芒悄然包裹,缓缓渗入皮肤,最终在腕部凝成一枚细小的、栩栩如生的赤金色龙鳞印记。
林恩不再停留,身影如烟消散。唯余演武场上,那朵猩红玫瑰,在灼热余烬中静静燃烧,花瓣边缘卷曲发黑,中心却愈发鲜亮,仿佛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灰烬里,搏动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