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老徐这部要扑吧!”
“你看看,首日两百万,第二天就剩九十万,连一半都保不住,这还是贺岁档!”
陆景辉办公室,陆老板对着数据感叹的时候,对面的刘伟昌一脸便秘。
“挑!有点同情...
夜风穿过沙田的街巷,带着一丝微凉,拂过车侯庙前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影摇晃,映在陆景辉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张尚未定稿的剧本——写满伏笔,却还缺最后一笔收锋。
他坐在小凳上没动,手里竹签还沾着牛杂汤汁,指尖无意识地在油腻桌面上画了个圈。不是符,也不是卦,只是个毫无意义的圆。可陈佑盯着那圈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抹了一把,又用指甲尖蘸了点油,在圆心点了一下:“这就对了。”
陆景辉抬眼。
“七目不是这个点。”陈佑笑得有点蔫,“庙再破,香火再薄,神位再歪,他心里头那个‘我’字,始终端得直。别看他天天哭穷、骂徒弟、跟师兄抢果盘,真遇上事,他第一个从神像上跳下来——不是为显圣,是怕丢人。”
陆景辉没说话,只把竹签轻轻一折,咔一声脆响。
这声脆,像是一道引子。
他忽然想起白天特效室里那场文昌印斗符光的戏——纸飞得整整齐齐,连烧成灰都排成行。太工整,就失了怨气;太规矩,便没了鬼性。而七目恰恰相反:他不讲规矩,却守着比谁都严的“体面”。那点体面不是虚荣,是他在神格初成时,给自己钉下的第一根楔子——楔进凡尘,也楔进信仰。
“佑哥,”他缓缓开口,“你说他欠天庭一百万香火……那债,不能光靠接单还。”
“哦?”
“得让他自己造香火。”
陈佑挑眉:“怎么造?”
“开直播。”
空气静了半秒。
陈佑噗嗤笑出声,差点把牛肺喷出来:“阿辉,你疯啦?神明开直播?还带打赏?”
“为什么不行?”陆景辉反问,眼神亮得惊人,“观音菩萨有没有直播间?没有。但她有千手千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路香客拜她、哪路香客求她、哪路香客骂她,她都知道。直播间就是她的新千手千眼。”
陈佑怔住,咀嚼的动作停在嘴边。
“七目庙小,但庙后街宽。他接不了大单,可小单堆起来,比大单更稳。他不敢说自己能斩蛟屠龙,但他敢说:‘你家孩子最近总半夜坐起唱歌,我帮你看看是不是被游魂蹭了枕头——五十块,包教包会,不会退钱。’”
“……这算什么?”
“灵官版滴滴打鬼。”陆景辉笑,“接单、定位、上门、结案、好评返香。他不用飞升,就在人间跑单。香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陈佑沉默良久,忽然拍桌:“好!那就加一条设定——七目庙门口挂二维码,扫了能预约、能打赏、能投诉!投诉超三次,庙男亲自上门道歉,附赠平安符一张!”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起檐角一只夜栖的麻雀。
这时,远处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庙口,车门打开,一道纤细身影拎着包跳下车,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如磬。万齐雯穿着米白短裙,披着薄纱披肩,发尾微卷,刚下飞机似的——其实她压根没走,只是去铜锣湾试了套新礼服,顺路买了盒双皮奶,回来路上绕道买了束洋桔梗。
她一眼就看见陆景辉,隔着七八张桌子,扬手喊:“阿辉——!”
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连牛杂摊老板手里的勺子都顿了顿。
陆景辉刚想应声,陈佑一把按住他肩膀,压低嗓音:“别理她。让她走过来。你猜她现在身上飘着几道愿力?”
陆景辉眯眼。
万齐雯走近了。霓虹灯下,她颈间一抹银链细如游丝,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那是陆景辉亲手编的,内里暗嵌朱砂与桃木粉,辟邪不伤人。可此刻,那红绳竟隐隐泛青,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再往上,她左耳垂上一枚小小金铃——不是饰物,是法器。陆景辉亲手开光,原为镇她演《倩女3》后残留的阴气。可此刻铃身微颤,铃舌无声,却有细如游丝的黑气,自铃孔中丝丝缕缕渗出,又迅速被红绳吸走,循环往复。
陆景辉瞳孔一缩。
这不是散功,是反噬。
万齐雯演《午夜补考》时,为贴合角色状态,连续七日不睡,靠冰水激醒、辣椒提神,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一副“活尸脸”。她以为只是敬业,却不知那七日,她每一秒都在借阴气演阴戏——阴气入骨,愿力倒灌,已开始侵蚀本命法相。
而最要命的是,她今天下午刚拍完一场哭戏。镜头切走后,她蹲在片场角落,捂着嘴干呕,吐出来的不是胆汁,是半透明的、带着墨色絮状物的涎液。
她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陆景辉。
“阿辉!”她已走到桌边,把洋桔梗往桌上一放,花瓣簌簌抖落,“给你带的。机场免税店最后三束,我抢到了。”
陆景辉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手背。凉的。
他不动声色将花枝插入牛杂摊旁一个空啤酒瓶,瓶底残酒未尽,混着花瓣浮沉,像一坛刚启封的旧酿。
“你吃过了?”他问。
“还没!饿死了!”她拉开凳子坐下,顺手抄起陆景辉刚用过的竹签,毫不忌讳地戳起一块牛肚,“唔……好韧!”
陈佑默默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万齐雯浑然不觉,一边嚼一边掏出手机刷屏:“哎?你们看热搜没?徐老怪发博了,说《蜀山》开机照曝光,配文‘剑气冲霄,诸仙列阵’……啧,照片里他站C位,周惠敏在他左边,王祖娴在他右边,俩人中间空着,摆明了留给我?”
她抬头,眼睛晶亮:“阿辉,他真让我演荀兰因?”
陆景辉没答,只看着她耳垂上的金铃。
黑气又浓了一分。
“珍姐。”他忽然唤。
万齐雯一愣:“啊?”
“你脖子后面,第三根脊椎骨凸起处,是不是有点痒?”
她下意识摸了摸,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两天一直痒,我以为是衣领磨的……”
“不是磨的。”陆景辉声音很轻,“是阴气在钻穴。你拍《补考》时,最后那场火烧教室的戏,替身没到位,你亲自冲进去拍了三遍,对不对?”
万齐雯笑容僵住。
“那场火,不是特效。”
陆景辉盯着她:“是真火。地缚灵的怨气聚在那间布景房里百年未散,你一脚踏进去,它就认了主。”
万齐雯脸色白了。
陈佑终于开口:“阿辉,她还能救。”
“能。”陆景辉点头,“但得断干净。”
“断什么?”
“断所有借阴演阴的戏。从今往后,她只能演活人。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全得用阳气撑着演。哪怕演哭戏,也要真哭——不是借阴气催泪,是心真的疼。”
万齐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陆景辉拿起那束洋桔梗,抽出一支,掐断花茎,露出截面乳白汁液,“这花,送错人了。”
她怔住。
“洋桔梗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他顿了顿,“可你现在身上,有三道愿力在打架。一道是小倩,柔弱凄美;一道是马小玲,刚烈果决;一道是你自己,万齐雯,任性又倔强。”
“三股愿力拧不成一股绳,反而绞着你骨头缝疼。”
万齐雯低头看着自己手指,指甲边缘泛着淡淡青灰。
“所以……”她声音发颤,“我不接《蜀山》了?”
“不。”陆景辉摇头,“你接。但你得改人设。”
“改?”
“荀兰因不是剑仙,是剑奴。”
万齐雯猛地抬头。
“她修剑不是为斩妖除魔,是为赎罪。百年前,她奉师命诛杀一名堕魔的师兄,却在最后一刻收剑,放他遁入幽冥。自此被逐出师门,永世不得佩剑。后来她隐姓埋名,在蜀山脚下开了间铁匠铺,专为各路修士打制法器——每打一把剑,就在剑脊刻一道符,镇住自己心头那柄未出鞘的剑。”
“观众看的不是她挥剑多威,是她握锤多稳。”
“锤起锤落,火星四溅,那才是她活着的证据。”
万齐雯呼吸变重。
陈佑忽而插话:“阿辉,这设定……不怕观众觉得崩人设?”
“崩?”陆景辉笑了,“只要万齐雯演得真,崩的就是观众的预期。他们以为剑仙就该白衣胜雪、御剑乘风,可真正的剑奴,手上全是茧,袖口沾着炭灰,夜里做梦都在数自己打了多少把剑——数到第一百零八把,她才第一次梦见师兄的脸。”
万齐雯慢慢放下竹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金铃。
铃身那缕黑气,正悄然退去。
“阿辉……”她声音哑了,“你早知道我会接《蜀山》,所以才让我试那套礼服?”
“嗯。”
“那礼服呢?”
“烧了。”
她一愣。
“烧了?”
“烧了。”陆景辉语气平静,“礼服上绣了九十九朵并蒂莲,象征双生剑气。可你现在的命格,压不住这种凶煞纹。烧了,灰撒进海,让潮水带走。”
万齐雯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支被掐断的洋桔梗重新插回瓶中。
“那我明天就去跟徐老怪谈。”她声音轻却稳,“我要改剧本。荀兰因的第一场戏,不是御剑,是蹲在铁匠铺门口,用一块粗布,一遍遍擦她打废的第七把剑。”
陆景辉点点头,抬手,将桌上最后一块牛肺夹进她碗里。
“吃吧。”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砸剑。”
万齐雯低头,咬了一口。
牛肺韧而香,油脂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去,直抵心口。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片场,刘伟昌拍完一场符光炸裂的戏,累得瘫在地上,对着空气喃喃:“阿辉说得对……符不是画出来的,是熬出来的。血熬干了,符才真正活。”
原来不止符。
人也是。
她抬眼,正撞上陆景辉目光。那目光沉静如古井,井底却有暗流奔涌,裹挟着千万句未出口的话,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
他知道她会选哪条路。
因为她从来就不是被推着走的人。
她是自己跳进火里的。
就像当年在《倩女3》片场,她为找女鬼临死前那一瞬的“空”,独自在零下十度的冷库待了整整两小时,冻到睫毛结霜,手指僵直,却在导演喊“开拍”的刹那,睁开眼,眸子里空得能映出整个阴曹地府。
那时陆景辉站在监视器后,没说话,只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不是热茶,是滚烫的姜枣红糖水。
此刻,他依旧没说话。
只把那瓶插着洋桔梗的啤酒瓶,往她面前推了推。
瓶身标签模糊,酒液微浊,花瓣沉浮。
像一段未拆封的命。
而远处,沙田方向传来一声闷雷。
雨,快来了。
陆景辉起身,从口袋掏出一把折叠伞——黑伞,伞骨是玄铁所铸,伞面内里绘着二十八宿星图,边缘一圈细密梵文,是昨夜他亲手以朱砂混金粉书就。
他撑开伞,伞面无声旋开,星图流转,梵文微光浮动,竟似有风自伞下生,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扑向万齐雯脚边。
“走吧。”他说,“雨前回家。”
万齐雯望着那把伞,忽然问:“阿辉,如果有一天,我演的戏,再没人信了……”
陆景辉脚步未停。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
他回头,雨丝已斜斜飘来,打湿他额前碎发。
“看见你,是真的在活。”
万齐雯没再问。
她起身,挽住他空着的右臂,指尖触到他腕骨凸起处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龙虎天师斗群妖》爆破戏失误,他替她挡下飞溅的碎石留下的。
伞沿微微倾斜,将她完全罩住。
两人走入雨幕。
身后,陈佑望着那把越走越远的黑伞,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往桌上一扣。
铜钱旋转,嗡鸣不绝。
他凝视着铜钱上“乾隆通宝”四字,喃喃道:“阿辉啊阿辉……你给万齐雯铺的哪是路,分明是登天梯。”
铜钱终于停转。
正面朝上。
而背面,一行极细的篆字,在昏灯下若隐若现:
【愿力所至,寸土成神】
雨声渐密。
车侯庙檐角风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像在数,也像在等。
等一座破庙,等一个灵官,等一场无人喝彩却震彻三界的直播开场。
等所有被时代甩下的名字,重新被千万双手,郑重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