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懂...啥意思?”二牛有点茫然的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在用凤凰最近上吊而死那些人的命炼制成了生魂来对抗许伯的厌胜阵,为了提升成功率,早在很久之前就把这里的水道给改了,可能是借着修水渠的名义,也有可能是资助了某些工程,就像是在南宁时候那样,他们借着开工厂的名义,暗中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这件事儿。二牛,你知道这边有水渠改道的事儿吗?”我问道。
二牛是我们殡葬F4里面唯一还在种地的人......
我掐灭了烟头,把烟屁股按在道医馆门口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火星子“滋”地一声熄了,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风忽然停了。
不是缓,是骤然停住。连槐树叶尖上悬着的露珠都凝在半空,纹丝不动。方怡刚抬起手想撩开额前一缕碎发,手指停在眉骨上方两寸,青筋微微绷起,却再没往下挪半分。青山叔叼着的半截旱烟明明燃着,青白烟气却僵成一道笔直的灰线,悬在离他鼻尖三指远的地方,不散、不弯、不飘。
只有我和任小川还能动。
他仍坐在那张藤编的旧竹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上,像两片收拢的枯叶。他没眨眼,可我知道——他根本没眼睛。那两团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色翳膜,像蒙了百年尘的琉璃窗纸。可此刻,那翳膜正以极慢的频率微微起伏,如同沉睡巨兽胸膛的搏动。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而是从腹腔深处震荡而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陶瓮的闷响,“凤凰山阴脉断了第三根。”
话音未落,我后颈汗毛猛地炸开——不是因为冷,是某种被钉死在祭坛上的战栗。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隔着三百里山峦,用烧红的铁钎,一寸寸捅进我的脊椎骨缝。
我下意识攥紧左手,掌心那枚秦雁回留下的铜钱早已滚烫,边缘烙得皮肉生疼。可更烫的是右手腕内侧——那里本该平滑的皮肤上,昨夜无端浮出三道暗红色细痕,形如篆符,首尾相连,绕腕一圈,像一道活过来的锁链。此刻,那三道红痕正随我心跳同步搏动,一下,又一下,温热而粘稠,像刚从活体动脉里抽出来的血。
“你手腕上那个,是种仙观的‘观门’。”任小川没看我,却准确报出了位置,“王守一当年种仙,用的是丹土封身,观门刻在泥胎胸口;你这观门长在血肉里,开门不用香火,靠的是……你的念头。”
他顿了顿,塌陷的眼窝转向我:“林远,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想都没想:“救小凯。”
话一出口,右腕三道红痕骤然灼亮!赤光如熔金泼洒,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那影子不是我的人形,而是一座歪斜倾颓的庙宇轮廓,飞檐残破,瓦当剥落,庙门大敞,门内黑得不见底,只有一点幽绿鬼火,在最深处缓缓旋转。
青山叔的旱烟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齑粉。
方怡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想扶墙,指尖刚触到砖面,整堵墙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青砖缝隙里,一簇簇暗紫色菌丝疯长而出,顶开灰浆,缠绕窗棂,顺着窗框向上蔓延,眨眼间爬满整扇木窗。菌丝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银色孢子,在昏光里闪着冷硬的微光,像无数只微型的眼睛同时睁开。
“秽神醒了。”任小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腹腔震动频率却快了三倍,嗡嗡声震得我耳膜发麻,“它不靠香火,靠的是……你心里那点救人的念头。念头越真,它吸得越狠。林远,你得明白一件事——种仙观从来就不是镇压邪祟的牢笼,它是……喂养神明的食槽。”
我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可小凯他们……”
“他们不是受害者。”任小川打断我,右手突然抬高,食指直直指向我右腕,“他们是饵。神调局放他们进凤凰山,就是知道秽神饿了。它需要新鲜的、滚烫的、带着绝望和求生欲的念头——那种念头,比十年香火还补。你救他们,就是在给秽神加餐。可你不救……”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那三道红痕,明天就会爬上你的脖子。”
我低头看腕。那赤红符痕果然在缓慢上移,已越过凸起的桡骨,正向小臂内侧蜿蜒。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鸡皮疙瘩,随即凝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蜡质膜,摸上去冰凉滑腻,像蛇蜕下的第一层皮。
方怡终于挣脱了僵直,扑过来抓住我胳膊:“林远!你手腕怎么了?!”
她指尖刚碰到那层蜡膜,整个人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瞳孔急速收缩成针尖大小,倒映出我腕上那抹越来越盛的赤光。她身后,青山叔猛地捂住胸口,佝偻着背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痰,而是一小团团墨绿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苔藓状物,落在青石地上,立刻滋滋冒起青烟。
“别碰!”任小川厉喝,声音陡然拔高,腹腔震颤竟带出金铁交鸣之音,“秽神借念而生,你越怕,它越壮!方怡,闭眼!青山,默念《清静经》第一句,一个字都不能错!”
方怡闭眼的瞬间,我右腕赤光暴涨!那座投影在地的破庙虚影轰然拔高,庙门内幽绿鬼火骤然膨胀,化作一张巨大人脸——眉骨嶙峋,唇裂至耳,没有鼻子,只有一道垂直的黑色竖缝,正随着我的呼吸节奏缓缓开合。人脸四周,无数细若蛛丝的暗红脉络炸开,如活物般刺入地面,顺着青砖缝隙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砖缝里钻出半尺长的猩红蚯蚓,通体晶莹,体内流淌着荧光绿的液体。
其中一根红脉,精准缠上方怡脚踝。
她浑身一僵,脚踝处皮肤瞬间鼓起,像有东西在皮下高速爬行。紧接着,一只苍白的小手从她袜口探出——指甲乌黑,指节反向弯曲,手背上浮现出与我腕上一模一样的三道赤红符痕!
“林远!”任小川霍然起身,竹椅“咔嚓”断裂,“现在!用你的道炁!不是去压它,是去……喂它!”
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右手本能掐诀——不是龙虎山的五雷诀,也不是全真的三花聚顶印,而是秦雁回教我的那个古怪手势:拇指扣住无名指根,中指与食指并拢微屈,小指绷直如剑。这手势我练过千遍万遍,却从未真正用过,只当是强身健体的导引术。
可此刻,当指尖微颤,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自丹田炸开!不是寻常道炁的清冽,而是带着泥土腥气与新麦香气的浑厚暖意,仿佛初春解冻的江水裹挟着万千种子奔涌而出。暖流顺臂而上,直冲右腕三道赤痕——
赤痕如饥似渴,瞬间吞没暖流。
下一秒,那张由鬼火构成的巨大人脸发出无声尖啸!幽绿火焰剧烈摇曳,人脸轮廓开始融化、坍缩,最终缩成一颗核桃大小的碧绿光球,被三道赤痕强行拽回庙门之内。“砰”的一声闷响,庙门轰然闭合,门楣上浮现出三个血淋淋的篆字:**种仙观**。
地上投影消失。
方怡脚踝那只小手“啵”地一声溃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她软倒在地,大口喘气,额上全是冷汗,袜口处皮肤完好如初,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我低头,右腕三道赤痕淡了三分,却更深了——像三道嵌进血肉里的朱砂刻痕,边缘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左手掌心那枚铜钱,正面秦雁回的刻字旁,竟多出了一道细微裂痕,裂痕走向,与右腕赤痕完全一致。
“你喂了它一勺米。”任小川重新坐回断裂的竹椅,声音疲惫,“它饱了,暂时不会咬人。但林远,你得想清楚——下次它饿,你要喂多少?一勺?一碗?还是……整个临江镇的念头?”
我哑口无言。
青山叔挣扎着撑起身子,抹了把嘴角墨绿苔藓留下的黏液,声音嘶哑:“小川……这秽神……到底要什么?”
任小川没回答,反而看向我:“林远,你记得林家庄祖坟里,那块无字碑吗?”
我心头一跳。那块碑我摸过无数次,青石质地,冰冷粗粝,碑面光洁如镜,别说字,连一道刻痕都没有。可每次靠近,我都觉得有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碑不是无字。”任小川缓缓道,“是字在你心里。王守一建种仙观,第一块丹土,取自林家庄祖坟下的‘息壤’。那不是土,是你们林家先祖……主动献祭的命格。他们把‘庇护’的念头,连同血脉一起,埋进了那片地。所以林家世代出守陵人,不是巧合。是契约。”
他顿了顿,塌陷的眼窝转向道医馆紧闭的朱漆大门:“凤凰山那群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小凯带队?为什么他们迷路的地点,正好是三十年前林家庄迁坟时,最后一块棺木沉没的潭底?林远,你真以为,神调局放任他们进去,只是为了测试你?”
我浑身血液似乎凝固了。
方怡挣扎着坐起,脸色依旧惨白,却盯着我腕上赤痕,声音发颤:“林远……你手腕上……那三道红,跟小凯他们脖子上……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头。
方怡掀开自己左袖——她纤细的小臂内侧,赫然浮现三道极淡、却与我腕上纹路分毫不差的赤痕!正随着她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搏动。
青山叔喉结上下滚动,盯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那里,同样浮现出三道若隐若现的淡红印记。
三个人。三条痕。
而我腕上,那三道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肘方向,一寸寸……爬升。
风,终于重新流动。
槐树叶沙沙作响,露珠坠地,碎成八瓣。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铜钱的裂痕里,渗出一滴殷红血珠,不落,悬在钱眼正中,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朱砂痣。
任小川笑了,笑声低沉,带着洞穿一切的疲惫:“现在,林远,你还觉得……这‘活着的种仙观’,只是个好用的工具吗?”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正沿着我的血管,一寸寸,向上攀爬。
它不靠香火,不靠符咒,不靠天师敕令。
它只认一个东西——
我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滚烫的、想把人拉出泥潭的念头。
哪怕这念头,会把我自己,也拖进更深的黑暗里。
我慢慢抬起手,不是掐诀,不是画符。
只是轻轻,用拇指,按住了右腕最上方那道正在搏动的赤痕。
皮肤下,传来清晰的心跳。
咚。咚。咚。
与我自己的脉搏,严丝合缝。
原来这具身体里,早就有座庙。
庙门朝内开。
供奉的,从来就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