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阴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在发光。
齐涵雅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把美工刀,在美工刀旁边有一个小磨砂空心玻璃吊坠。
这是她网上买的,本来是猎奇向的情侣信物。
不过作为给红...
许炫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猛地攥紧贝斯琴颈,指节泛出青白。那根鸡毛掸子——枯黄竹枝缠着褪色红布条,尾端还沾着点去年扫屋顶时蹭上的灰泥——此刻正被他妈死死攥在手里,像一柄淬了寒霜的刑具。她身上的藏蓝色工装裤裤脚沾着水泥灰,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擦伤,渗着血丝,像是刚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就直奔这里。
“妈……”许炫喉咙发紧,声音哑得不成调。
“你还知道叫妈?”女人嗓音劈开后台嘈杂,尖利如碎玻璃刮过黑板,“穿这身妖里妖气的东西,是想让全校都看我们老许家的笑话?!”她一步踏上前台边缘,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空洞回响,目光扫过墨思茗的若叶睦裙摆、苏瑶的女士长袍,最后钉在唐茉璃那件弑君者风衣上,嘴角狠狠抽动,“连这种带刀子的鬼衣服都敢往身上套?!”
墨思茗祥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死死抠进电钢琴支架的金属凹槽里。唐茉璃却忽然抬手,一把扯下防尘口罩,露出下半张脸——唇线冷硬,下颌绷成一道锋利的直线。她往前半步,挡在许炫侧后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水泥地:“阿姨,这是学校艺术节正式节目,服装经班主任和德育处审核通过。”
“审核?”许母冷笑,鸡毛掸子尖端倏地指向唐茉璃胸前风衣纽扣,“你爸是开屠宰场的吧?这衣服领口缝的铆钉,比我家杀猪刀还亮!”
唐茉璃瞳孔骤缩,但没退半步。她右手缓缓插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口袋里一枚冰冷金属物——那是她今早塞进去的、丰川祥子同款蝴蝶结发卡,边缘打磨得极薄,能划破皮肤。
苏瑶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深红色披风旋开一道凌厉弧线。她摘下黑色蕾丝面具,露出底下汗湿的额角和灼灼燃烧的眼睛:“阿姨,您儿子昨天练到凌晨一点,手指头按弦按出血泡还裹着创可贴练。您现在拎着掸子上来,是想让他带着伤口上台,还是想让全校看见他被亲妈当众扒衣服?”
许母猛地噎住,鸡毛掸子悬在半空。她视线终于落在许炫左手上——果然,食指与中指第二关节缠着两圈医用胶布,边缘洇开淡褐色血渍。
“你……”她声音第一次裂了缝。
“他练《春日影》主歌部分,”墨思茗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贝雷帽边缘,“唱到‘光の向こう’那句时,嗓子破音了三次。后来他偷偷在厕所隔间里,用冷水泼脸压住哭腔。”
许炫喉结剧烈滚动。他根本没察觉自己哭过。
唐茉璃垂眸,看着许炫攥着贝斯的手背暴起青筋。她忽然抬起左手,用指甲盖轻轻刮过自己右耳垂——那里有颗很小的痣,和许炫左耳垂那颗位置分毫不差。这是他们小学同桌三年养成的习惯:每当对方要崩溃,就用这个动作提醒彼此“我在”。
“阿姨。”唐茉璃声音沉下去,“您要是真想拆散这个乐队,现在就可以把鸡毛掸子递给我。我替您打。”
全场死寂。只有远处礼堂音响传来前一个节目收尾的稀落掌声。
许炫突然松开贝斯肩带。金属搭扣“咔哒”一声砸在地板上,惊得墨思茗祥子肩膀一颤。他弯腰捡起贝斯,动作很慢,却异常稳定。然后他抬头,直视母亲通红的眼睛:“妈,您记得我十岁那年,非要去少年宫学架子鼓吗?”
许母嘴唇翕动,没出声。
“您拿擀面杖把我手心打肿了,说我敲鼓像砸锅。”许炫扯了扯嘴角,鸟嘴面具下露出半截苍白牙齿,“可第二天,您还是蹬着三轮车,载我去少年宫。车斗里垫了三条旧棉被,怕我硌疼屁股。”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贝斯琴身上一道浅浅划痕——那是去年搬家时磕的。
“今天这身衣服,不是为了谁好看。是为了让罗莎琳大人的谢幕,不输给任何一支专业乐队。”他声音忽然拔高,震得后台顶灯嗡嗡作响,“您要是觉得丢人,我现在就脱!可脱完之后——”他猛地拽开礼服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烫伤疤,“您告诉我,这疤是不是也该一起撕掉?!”
许母踉跄后退半步,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她盯着那道蜈蚣似的疤,突然想起十七年前厨房煤气灶炸裂时,五岁的许炫把她扑倒在地,滚烫铝锅盖砸在他背上。
“……你……”她嘴唇哆嗦着,伸手想碰那道疤,又在半途僵住。
这时,墨思茗祥子突然动了。她小跑着冲到许炫身边,从裙摆暗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展开来,是几片蜂蜜味润喉糖——包装纸上还印着“应届七班艺术节后勤组”字样。
“给。”她把糖塞进许炫掌心,指尖冰凉,“含着唱,声音不会抖。”
许炫低头看着糖纸反光里自己扭曲的脸。他忽然笑了,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转身抄起贝斯,琴颈重重撞在许母面前的地板上:“妈,您要是真担心我丢人——”他咧开嘴,蜂蜜黏在犬齿上闪着微光,“待会儿听好了,别让隔壁班听见,说咱许家儿子只会砸锅。”
许母怔在原地。她看见儿子转身时,深红色披风下摆掠过自己小腿,像一簇烧起来的火苗。
“快!帷幕要开了!”苏瑶低喝一声,一把将许炫推向舞台侧门。墨思茗祥子已坐到电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唐茉璃重新戴好口罩,只余一双眼睛清亮如刀。墨思茗站在鼓架后,棒槌在指间灵巧翻转。
许炫在幕布阴影里深深吸气。聚光灯的热浪从缝隙里涌进来,舔舐他后颈。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苏瑶蜷在琴房角落啃冷馒头,一边听他试唱一边用手机录下所有破音片段;想起今早墨思茗把最后一块抹茶蛋糕塞给他,自己只喝半杯黑咖啡提神;想起唐茉璃在电话里沉默良久,最后说“风衣口袋里有东西,演出前再打开”。
他摸向风衣口袋。指尖触到那枚蝴蝶结发卡。边缘锋利,却意外温热。
“各位观众——”学生会主持人声音透过音响轰然炸响,“下面请欣赏,高二(7)班带来的原创音乐剧选段《春日影》!”
幕布轰然拉开。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许炫站在光柱中央,贝斯斜倚胸前。他没看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只望向左侧——墨思茗祥子的白色裙摆正在光晕里微微晃动,她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时,睫毛在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鼓点骤起,如骤雨击打青瓦。
许炫拨动琴弦。第一个和弦撞进空气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与墨思茗的鼓点严丝合缝。余光里,苏瑶的金色长发在追光下燃烧,唐茉璃风衣下摆猎猎翻飞,墨思茗祥子十指在琴键上翻飞如蝶。
他们七个人,像七根不同频率的弦,在此刻被同一阵风拨响。
许炫忽然想起墨思茗祥子刚才塞给他的糖。蜂蜜的甜意还在舌尖蔓延,混着贝斯弦震动的微麻,顺着血管一路烧到指尖。他仰起头,任灯光灼烤眼眶,对着虚空举起贝斯——
那不是米哈游的罗莎琳,不是库洛的心月狐,不是丰川祥子的幻影。
那是高二(7)班教室里漏进来的午后阳光,是食堂红烧肉油光,是改衣店缝纫机哒哒声,是墨思茗祥子蹲在走廊数蚂蚁时哼走调的歌,是唐茉璃醉后用口红在琴房玻璃上画的歪扭爱心,是苏瑶骂他“炫狗”时眼尾飞起的细小金粉。
聚光灯太亮,亮得他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脸。可当他开口唱出第一句“光の向こう”,却清晰听见墨思茗祥子的键盘声突然拔高半度,唐茉璃的呼吸节奏微妙加快,苏瑶的长裙摆扫过地板发出沙沙轻响。
原来不必看清彼此,也能同步心跳。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全场寂静三秒。接着,掌声如海啸般炸开。许炫喘息着放下贝斯,汗水顺着额角滑进领口。他下意识摸向风衣口袋——那枚蝴蝶结发卡不见了。
抬眼望去,墨思茗祥子正踮脚将发卡别在唐茉璃风衣翻领上。唐茉璃微微偏头,让墨思茗的动作更方便些。苏瑶叉腰站在侧幕,朝他竖起大拇指,嘴角咧到耳根。
许炫忽然笑出声。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鸡毛掸子,掸去浮灰,郑重递给许母:“妈,这个给您留着。下次我再练砸,您就用它——”他顿了顿,把贝斯往肩上一扛,金发假毛在灯光下灿若熔金,“——抽我后背,别打手。我还要弹贝斯呢。”
许母盯着儿子汗津津的笑脸,又看看他身后六个闪闪发光的年轻人。她慢慢卷起鸡毛掸子上的红布条,露出底下焦黄竹节。然后,她把它轻轻放进自己工装裤口袋,拍了拍灰。
“……回家给你炖猪蹄。”她说完,转身走向观众席,背影挺得笔直。
后台通道口,墨思茗祥子忽然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唐茉璃瞥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哭什么?”
“……我刚才弹错了一个音!”她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琴键上,“升F弹成降G了!”
苏瑶大步走过来,一把勾住她脖子:“傻狗!那叫艺术处理!懂不懂什么叫即兴发挥?!”
墨思茗笑着抹泪,忽然指向舞台右侧:“快看!”
众人循迹望去——许炫不知何时溜到舞台边缘,正踮脚把鸡毛掸子插进花瓶,做成一束歪斜的“花”。他回头比了个鬼脸,深红色披风在穿堂风里猎猎扬起,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墨思茗祥子忽然抓住苏瑶手腕,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瑶姐……我们以后,还能一起演吗?”
苏瑶没说话,只是把墨思茗祥子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跳正隔着薄薄衣料,一下,又一下,撞得人耳膜生疼。
唐茉璃默默摘下风衣兜帽,露出整张脸。她走到墨思茗身边,忽然伸手,将墨思茗祥子别在耳后的碎发,轻轻别回她耳后。
许炫抱着贝斯晃回来,下巴搁在琴颈上,望着眼前六张汗湿却发光的脸。他忽然说:“喂,你们说……下次艺术节,咱们能不能搞个全乐队cos?”
“比如?”墨思茗祥子眼睛亮起来。
“比如……”许炫歪头想了想,金发假毛滑落肩头,“我cos派蒙,你cos班尼特,牢墨cos迪奥娜,老唐cos……呃,钟离?”
“你找死?”唐茉璃眯起眼。
“那换换……”许炫挠挠头,忽然指向苏瑶,“瑶狗cos八重神子!她最适合了!”
苏瑶抄起麦克风就想砸过去,墨思茗祥子却“噗嗤”笑出声。笑声像投入静水的石子,一圈圈漾开,撞在后台斑驳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把七个人都裹进暖流里。
远处礼堂的欢呼声浪还未平息,他们却已开始争论下个月排练时谁带零食。墨思茗祥子偷偷把最后一块抹茶蛋糕掰成七份,每份上都撒了星星糖粒;唐茉璃用口红在许炫贝斯琴身上画了个歪扭笑脸;苏瑶把鸡毛掸子红布条剪下一截,系在墨思茗祥子琴键上当装饰。
没人提起明天的月考,没人说起下周的物理竞赛,没人讨论假期补习班。他们只是挤在狭小后台里,分享一盒冷掉的饭团,争论某段编曲该不该加电子音效,为墨思茗祥子弹错的升F音笑作一团。
许炫靠在墙边,听着此起彼伏的笑声。他忽然觉得,那道烫伤疤不再灼痛,反而像一枚滚烫的勋章,烙在皮肉深处——原来有些光,并非要刺破黑暗才能存在;它只是静静燃烧,便足以让所有裂缝里钻出野草,让所有锈蚀的齿轮重新咬合,让七个名字在命运粗粝的砂纸上,磨出同样形状的棱角。
幕布外,掌声渐渐化作潮汐退去。而幕布内,七个人影在昏暗灯光下交叠,像一幅未干的油画。颜料是汗水,是蜂蜜糖浆,是鸡毛掸子上掉落的红布絮,是墨思茗祥子琴键上未擦净的泪痕。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散场,不知道毕业照上是否还站得如此靠近,不知道某个清晨醒来是否会突然失语。但此刻,当许炫的贝斯弦余震尚未平息,当苏瑶长裙褶皱里还盛着未散的光,当唐茉璃风衣口袋里蝴蝶结发卡正微微发烫——他们确信,这一瞬的共振,已足够劈开所有名为“以后”的迷雾。
因为青春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轨道,而是七股不同颜色的丝线,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午后,被一只名叫“此刻”的手,拧成一股无法挣断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