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烽火照神州 > 第52章 约战
    初八日,云裳山巅。
    晨雾未散,萧澈方自山涧捕鱼而归,尚未行至清云宫,便觉人声杂沓,与往日清寂大异。抬眼望去,只见正殿外石坪上聚了乌泱泱一片人影,老弱妇孺居多,皆衣衫褴褛,面带尘垢。有的怀抱婴孩,有的搀扶老者,行李也不过是些破烂包袱,一派逃难景象。
    几名云裳门弟子正来回奔走,架起大锅施粥。热气蒸腾,米香弥散,却驱不散众人眉间的愁苦。一年纪稍长弟子手持木勺,一面分粥,一面温言安抚:“诸位乡亲莫急,人人都有。喝完了粥,便随我们去后山简舍暂歇,住处已着人收拾。”
    萧澈心下诧异,快步走至分粥弟子跟前,低声问道:“清源师弟,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许多乡亲?”
    分粥弟子手上不停,口中应道:“萧师兄,你有所不知,这些全是清水县一带逃难上来的乡亲。战事吃紧,他们来云裳门寻个庇护。”
    “清水县?”萧澈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向人群中扫去。只见众人中央,一老者坐于石阶,正默默喝着稀粥。那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那双眼中却仍带着几分熟悉的清明。
    萧澈心头一震,挤开人群,快步走至老者面前:“老丈!您可还记得我?”
    老者闻声抬头,细细打量萧澈片刻,颤巍巍起身:“你……你是三年前,在清水县外荒坟前,叩拜萧氏夫妇的那位小哥?”
    “正是晚辈!”萧澈激声道,扶老者重新坐下,“老丈,这清水县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有这般多乡亲上山避难?”
    老者闻言,叹息一声,道:“你在这深山之中,自是不知,如今外头早已天翻地覆了!北离大军攻破京都,兵锋直指云州,朝廷下令坚壁清野,死守云州。云州附近百姓,大多都已迁入城中,可也有些不愿进城的,只得往山里逃命。我等便是此类,听闻云裳山有夏掌门在,或能护得一时平安,这才一路寻来。”
    萧澈身躯一僵,一股愧疚直上心头。隐居前,他分明听说绝屹关仍在血战,北离军死伤惨重,怎会不到一月,局势便崩坏至此?
    萧澈强自稳住心神,对老者安抚两句,随即又问那分粥弟子:“清源师弟,掌门师伯现在何处?他可知晓此事?”
    “自然知道。”那弟子答道,“便是掌门吩咐我与众师弟开锅煮粥,妥善安置乡亲。交代完这些后,掌门便往观日峰去了。”
    萧澈不再多言,对那弟子拱手一礼。紫光闪灭,身形已消失于原地。
    观日峰上,云雾翻涌。夏云流一袭灰袍,负手立于崖前,身影孤峭,仿佛与天地相对。
    紫光一闪,萧澈于他背后现身,轻唤道:“师伯。”
    “你来了。”夏云流静立如故,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山下的情形,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萧澈上前一步,望向茫茫云海,“前些时日,不是还说北离军在绝屹关死伤惨重?如何短短一月,竟连京都也失守了?”
    夏云流面色凝重,沉声道:“北离军中,有数万邪物助阵,寻常战法难以应对。”
    “邪物?”萧澈面露疑惑。
    “不错。那一众邪物乃死者复生,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皆由一人以邪功操纵。”
    萧澈心头巨震,只觉难以置信:“世上竟有此等邪功,实在骇人听闻,不知那身负邪功之人是谁?”
    夏云流侧目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沉吟片刻,终是如实告知:“据我所知,那人正是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位师弟,亦是如今北离军主帅。”
    “您是说阿飞?”萧澈如遭雷击。
    夏云流稍稍颔首,长叹一声:“据说北剑圣慕容白现也受其操纵,北离大军不日便将开往云州。师侄,你五师叔临终前,曾托我庇佑昭国百姓。如今京都已失,昭国只剩云州一城,万千黎民命系于此。此等危局,我已无法再坐视不管了。”说罢,转身欲走。
    “师伯!您何时启程?”萧澈忽然开口。
    夏云流脚步一顿,应道:“交代完门中事宜,便即下山。”
    “我随您同去。”萧澈毅然决然道。
    夏云流深深看他一眼,缓声道:“师侄,我之所以不愿将此事告知于你,便是不想让你涉足险地。如今你既已脱身江湖,觅得安宁,便应与灵初好生在这云裳山隐居。山下烽火,自有师伯去面对,你且安心留在山中。”
    “家国倾覆,我又岂能偏安一隅?”萧澈目光炯炯,“再者,您受师叔所托,庇佑昭国百姓,我亦受师姐所嘱,将三师弟带回宗门。先前因身不由己,方将此事暂且搁下,如今叶知寒一事既了,现又得三师弟音讯,自当践行前诺。”
    夏云流本欲再劝,却见他神色坚决。话到嘴边,终是咽了回去,只道:“好,我们便一同前往。”说罢,先行离去。
    朝阳初升,金光破雾。山风呼啸而来,卷得萧澈衣袂猎猎作响。他孤立崖边良久,嘴唇闭合,似是说了些什么,可那话音方一出口,便被呼啸山风尽数吞没,消散于天地之间。
    当日午间,萧澈照往常备好饭菜,与陈灵初同食。席间言笑如常,只是心中那桩事,却如磐石压着,饭菜入喉,亦不知味。陈灵初似未察觉,只柔声说着山中琐事。
    餐毕,陈灵初面露倦色,自去内室小憩。萧澈在门外静立片刻,听得屋内呼吸渐渐匀长,这才轻手推门而入。但见她侧卧榻上,云鬓微松,长睫低垂,手中还松松握着一卷古籍。
    萧澈走至窗边案前,研墨提笔,略作思索,落笔纸上。字迹不疾不徐,却比往日更重。写罢,他将信笺折好,压在砚台之下,露出显眼一角。随即直起身子,走至榻边,默然看了陈灵初许久。最终俯身下去,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吻罢,转身欲走。
    尚未出门,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萧澈哥哥。”
    萧澈身形一僵,缓缓回头。只见陈灵初不知何时已醒,手撑榻沿,正欲坐起身子。
    “你怎么醒了?”萧澈神情一滞,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夏师伯寻我,门中有些琐事,我去去便回。你且好生歇息,莫要着凉。”
    陈灵初目光投向窗边,案上信笺仍墨迹未干:“既是去去便回,又为何要留下手书?”
    萧澈喉头一哽,先前所想托辞,在她澄澈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萧澈哥哥,你可是要去云州?”陈灵初又道。
    萧澈赧然:“你都知道了?”
    “我也与清水县的乡亲说过话。”陈灵初披衣下榻,走至他跟前,“京都陷落,北离军南下,昭国只剩云州一城可守。山河飘零,我知道你绝不会坐视不理。萧澈哥哥,我陪你同去云州。”
    “不可!”萧澈断然拒绝,“此去云州,非比寻常,北离军中有位极为厉害之人,我不能让你涉险。”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同往!”陈灵初脱口道,“你在边境救我时,我们便说好相伴一生。昔日共同所许诺言,莫非你已全然忘了?”
    “不行就是不行!”萧澈声音一厉,“此去危险重重,你若有恙,我又岂能心安?”
    “你是心安了,那我呢?”陈灵初反问道,“萧澈哥哥,你为何总是这般行事?为何总将事情埋在心里,想一人去扛?先前你因体内那人之事,自觉前路茫茫,生死难料,便在星夜之下,与我婉言道别,当真以为我不知么?”
    萧澈闻言一怔,涩声道:“非我情愿瞒你,只是赴死之言,我……我实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不说事情便不会发生?到头来我还不是会痛断肝肠!”她话音陡然拔高,眼中盈满泪光,“既已说好相守余生,便当不离不弃,同生共死。无论是江湖风雨,还是家国大难,便该共同面对。你可以去赴汤蹈火,也可以去力挽狂澜,但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瞒着我,打算独自离开。”
    “灵初……”萧澈声音微颤,心中既痛且愧。
    陈灵初忽地携上他手,近乎恳求道:“萧澈哥哥,让我陪你一起去,好么?无论前路如何,生也好,死也罢,我们总在一处。”
    萧澈凝目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忽展颜一笑:“好。无论生死,我们总在一处。”
    陈灵初亦展颜,一把投入他怀中。山风入室,拂动她鬓边青丝,云裳山的午后,阳光正好。
    云州城外,北离大营。
    岁暮天寒,朔风凛冽。中军帐内,诸将分列而坐,甲胄未卸,刀剑在侧。阿飞高踞主位,一袭黑袍垂落案前,面上血色已复,气息亦已圆融。慕容白静立其侧,眼中幽火跳动,面上一片木然。
    单将军出列,抱拳禀道:“大帅,探马回报,王上新征的十万援军,三日前已过绝屹关。料想十日之内,便可抵达云州城下。”
    帐中一阵骚动,诸将皆面露喜色。
    阿飞微微颔首,语气森然:“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好生休整,待援军一到,便是我军踏平云州之时。”
    “末将遵命!”单将军朗声应下,略一迟疑,抬眼看向阿飞左袖,“大帅,大战在即,您的伤势……”
    阿飞抬手止住,淡淡道:“无妨。断臂之伤,已无大碍。虽无法愈骨生筋,但仅凭这只右臂,本帅亦能轻取云州!”
    他话音一顿,斜目瞥向身侧慕容白:“况且,如今有剑圣慕容白助阵,云州纵是铜墙铁壁,又能抵挡几时?”
    便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禀大帅!适才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您师兄,留下手书一封,让末将务必呈交于您。”
    阿飞眸光微动:“人在何处?”
    那亲兵低头应道:“那人武功极高,将书函交予末将后便径直离去了,身法太快,弟兄们未能留住。”
    “手书何在?”阿飞问。
    亲兵双手呈上信函。阿飞接过,拆开火漆,抽出信笺。目光落下,一行行熟悉字迹映入眼帘:
    阿飞吾弟,见信如晤:一别三载,山川渺邈。愚兄僻处山野,本欲不问世事,了此余生。然近日流民遍野,皆言北离魔帅,统御妖鬼之师,破绝屹、陷京都,烽火所及,流血漂橹。初闻难以置信,细思惊痛难言。
    犹记彼时年少,师尊常言,我辈习武,当以侠义为骨,苍生为念。纵有私仇如海,亦不可迁怒无辜。何以三载不见,弟竟已沦落至此?
    书不尽言,言不尽痛。今邀弟于明日辰时,于云州城西二十里外绝剑谷一晤。若弟仍执意行此绝灭之事,便请先从愚兄尸身上踏过去罢。
    兄萧澈,手书。
    阿飞读罢,面上冷厉之色不改。指尖一搓,信笺便被一股黑气侵蚀,瞬间化为飞灰,簌簌落下。
    “单将军。”他缓缓起身,黑袍无风自动。
    “末将在!”单将军抱拳听命。
    “明日辰时,点齐三百亲卫,随我去绝剑谷会一会这位故人。”
    “末将领命!”
    帐议既散,诸将鱼贯而出。单将军回得偏帐,方一入内,便见一人负手而立,正自端详着帐中悬挂的云州地理图。
    那人身形高挑,年约二十,着一身暗金狼纹锦袍,腰束玉带,虽作寻常富贵公子打扮,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矜贵气度。
    单将军一见此人,面色骤变,忙抢上前两步,跪地行礼:“末将参见世子殿下!殿下千金之躯,怎的悄然而至,竟未通传一声?末将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乌兰胜缓缓转身,随意摆了摆手:“单将军不必多礼,是小王令他们不必声张。”
    单将军依言起身,心中却疑窦丛生,小心探问道:“殿下此来,可是奉王上之命劳军?末将听闻殿下随援军同行,怎的今日便已抵达?”
    乌兰胜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援军行进迟缓,小王性急,便带了十余轻骑先行一步。至于劳军,自然是要劳的。出王都前,父王命我携美酒百坛、金银绸缎无数,以犒三军。这些赏赐,随后便到。”他话锋一转,语声徒沉,“不过小王此来,劳军只是其一,尚有另一件要事,需与单将军私下商议。”
    单将军心下一凛,垂首道:“请殿下明示。”
    乌兰胜上前一步,直直盯着单将军,道:“单将军,依你之见,以当今之势,云州可否一举而下?”
    单将军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殿下,云州城中虽有十数万昭军,但屡败之下,士气已然低落。我军挟大胜之威,更有剑圣慕容白此等战力,破城当在旬月之间。末将以为,大局基本已定。”
    “大局已定……”乌兰胜喃喃道,“是啊,昭国五百年基业,眼看便要尽入我北离囊中。此乃开疆拓土之不世功业,父王与满朝文武,本该欢欣鼓舞才是。可父王近日,却寝食难安,忧心忡忡。”
    单将军猛地抬头:“不知王上所忧何事?”
    乌兰胜道:“父王所忧,非是云州城高池深,亦非昭军负隅顽抗,而是城破之后,该当如何是好。”
    他略作停顿,轻轻叹息一声,续道:“拓跋将军殉国后,主帅之位便由贺将军暂代。他虽用兵如神,为我北离立下汗马功劳,可却偏偏,非我族类。”
    单将军当即会意,急声道:“殿下,万不可行那兔死狗烹之举啊!大帅自投效以来,破关斩将,厥功至伟,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我军若无大帅相助,安能如此顺利?”
    “忠心?”乌兰胜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单将军,你也是沙场老将,岂不知忠心二字,最是虚无缥缈?他贺特乃是昭人,与我等血脉异源。此前他孑然一身,仇恨昭国,自然与我等同仇敌忾。可一旦昭国覆灭,他大仇得报,届时,还会甘心俯首听命么?”
    乌兰胜逼近一步,语气咄咄:“别忘了,凉州两万百姓,他可是说化便化了,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此等心性,岂是甘居人下、恪守臣节之辈?”
    “这……”单将军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乌兰胜见他动摇,趁热打铁道:“单将军,非是父王不念其功,实是此人已成心腹大患,不得不防。云州未破,此刃尚需用以杀敌,动他不得。但待城破之日,他便已再无利用价值,为天下苍生安定计,父王也只能忍痛除之。”言至此处,他忽从怀中取出一碧玉小瓶,“此物名为‘断魂散’,入水即融,无色无味。服下后经脉逆行,真气涣散,任他有通天修为,半个时辰内也必肠穿肚烂而亡。单将军,城破庆功之日,便是你动手之时。只需寻个机会,将此物投入他酒中,则大事可定。”
    单将军喉头滚动,谏言道:“殿下!大帅功盖寰宇,如此行事,只怕会寒了众将士的心哪!末将斗胆,还望殿下三思!”
    “单将军!”乌兰胜袖袍一拂,话音徒厉,“你与那贺特方同袍数月,莫非便已忘了自己体内留的哪国的血?那贺特生性残暴、冷酷无情,倘若破城之后,他举兵谋逆,致使我北离百姓再陷战火。此等罪愆,是否由你一人来扛?”
    单将军面色煞白,踉跄后退半步,只觉背上冷汗涔涔。
    乌兰胜见震慑已足,语气稍缓:“单将军,江山社稷,容不得半分侥幸。父王念你忠勇刚直、知晓轻重,方命我奔赴两千余里,亲自传达王谕。只要你办成此事,便是开疆拓土之首功。待来日凯旋还朝,父王必为你封侯赐爵,享世代荣华。届时,谁又敢说你半句不是?”
    单将军怔怔望着案上玉瓶,身体止不住颤抖。权衡良久,终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