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云州城头火把林立。城外一片苍茫,月色被阴云遮去,只余几缕微光洒在原野。陈清晏身披银灰狐裘,独立猎猎风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脚步声响起,李慕堂登上城楼,躬身行礼:“陛下,夜深风急,当心龙体。”
陈清晏并未回首,只轻声问:“城中诸事,安置得如何了?”
李慕堂略整思绪,禀报道:“回陛下,云州外围百姓已尽数迁入城中,城内存粮也已清点完毕,足支全城军民一年之用。匠作营日夜不休,新制穿甲弩箭已有十万余支,足堪一战。安将军正重新编练士卒,提振士气,城防各处亦在加固。”
陈清晏微微颔首,眼中忧虑却未减少半分:“云州城防虽坚,终究比不得绝屹关天险。前番绝屹关之失,非战之罪,乃因敌军倚仗邪物,开掘地道。若此番北离军故技重施,却又如何应对?思之令朕寝食难安。”
“陛下所虑极是。”李慕堂垂首应道,“绝屹关陷落后,老臣亦日夜思忖此事。直至今日午间,老臣方思得一应对之策,正要向陛下禀奏。”
“哦?速速道来!”陈清晏霍然转身。
李慕堂上前一步,抬手指向城外:“可在这云州城外围,深挖一道壕沟,再引河水灌入,混以火油。敌军若想掘地入城,必经此沟。届时,我军只需以火箭引之,整段壕沟便会化为一片火海,足以将那一众邪物焚烧殆尽!”
陈清晏听罢,眼中忧色稍去:“火攻水阻,深壕为障……此法大善!”
李慕堂又道:“老臣已命工部丈量规划,人力物力皆已齐备。只待陛下旨意,便可动土开掘。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便可初具规模。”
陈清晏当即决断:“甚好!便依此法行事,明日动工!”
“老臣领旨。”李慕堂躬身领命。
夜风拂过,卷得两人衣袂飞扬。陈清晏沉吟片刻,忧色复又涌上:“有此防御,或可暂保无虞。然则终究困守孤城,长此以往,待物资耗尽,恐也难逃倾覆。”
“陛下,一时困顿,不代表永世沉沦。此刻北离军气势正盛,唯有据城而守,方为上策。待敌锐气稍挫,便是我军反攻之日。届时,全军齐出,定能一鼓作气,将北离铁骑逐出我大昭境地!”李慕堂肃然道,语气笃定。
“是啊,一时困顿,不代表永世沉沦。”陈清晏喃喃低语,“此前朕被谪凉州时,青云曾对朕言,凉州之苦,终有尽时。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正是此理!”李慕堂目光灼灼,“只要民心未失,将士用命,我大昭终有光复山河之日!”
陈清晏颔首,话锋一转:“离京之前,先皇曾言,绝境未必无路,死地亦可逢生。谶诗之中,早有预言。”他看向李慕堂,目光中带着探究,“李爱卿,你侍奉先皇数十载,可知谶诗一事?那诗中究竟作了何种预言?”
李慕堂一怔,抬头望向灰暗夜空。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城楼上风大,还请陛下移步,容老臣细细禀奏。”
二人下了城楼,转入一处值房。房内陈设简陋,只一桌两椅,一盏油灯。李慕堂掩上房门,迈步至陈清晏跟前。
灯火摇曳,将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李慕堂稳了稳心神,缓缓开口:“十九年前,民间出了一异人,自号‘听松山人’,有半仙之誉。先帝闻其能洞察天机,预卜休咎,遂召之入宫,问其国运绵长。那听松山人在宫中静室焚香卜筮,三日三夜后,作下四句谶诗,呈于先帝。”
他略作停顿,复又开口:“诗言,倾国起云裳,东莱危圣躬。劫尽烽烟后,凰鸣烬火中。”
陈清晏眉峰一蹙:“江湖上多有沽名钓誉之辈,这等妄语,焉能轻信?”
“陛下明鉴。”李慕堂苦笑一声,“正因先帝不信,才将那听松山人明正典刑。而后只将此事视作笑谈,与老臣和薛清薛大人提起。可未过三日,宫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从此以后,先帝便不得不信谶诗所言。”
“何种大事?”陈清晏疾声追问。
李慕堂却不紧不慢:“陛下可还记得,康宁太后是如何仙逝的?”
陈清晏浑身一震,声音发涩:“朕……自然记得。那时朕不及十龄,亲眼见母后突发头疾,药石罔效,御医束手,不过三日便溘然长逝。”
“陛下可曾想过,太后一向凤体安康,为何会突患头疾,短短三日便溘然仙逝?”
陈清晏心头一凛:“你是说母后之死,也与那谶诗有关?”
“老臣不敢妄断死因,只是那听松山人临刑前,除了四句谶诗,还曾留下一句警语。言,王者独行,此言一泄,必及亲近。”
陈清晏闻言,如遭雷击:“所以母后之死,皆因先帝泄了天机?此事太过荒唐,朕……万难相信。”
李慕堂应道:“臣知此事荒诞不经,陛下未必能信。然事实如此,世间诡谲之事众多,并非一切都可按常理解释。”他微微闭目,复又睁开,“陛下,这正是先帝从未向陛下提及此事,连昭德太后亦不知谶诗一事的原因。”
陈清晏呆立当场,喃喃复诵着四句谶诗:“倾国起云裳,东莱危圣躬。劫尽烽烟后,凰鸣烬火中。”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天灵,他只觉头晕目眩,遍体生寒。
“后来呢?”陈清晏声音沙哑,“先帝与你们,又做了什么?”
李慕堂缓声道:“康宁太后仙逝,先帝虽悲恸欲绝,却也彻底相信谶诗所言。为防谶诗成真,先帝将老臣与薛清大人密召入宫,商议应对之策。起初,我们以为谶诗首句‘倾国起云裳’,乃指夏云流此人,因为此人武功登峰造极,且不服朝廷管教。所以薛大人想了一法,便是借昭德太后来挟制夏云流。陛下知道,昭德太后曾是夏云流师妹,二人情谊深厚,所以只要设法将她迎入宫中,夏云流受此羁绊,便不敢轻易妄动。”
他话音微顿,忽而惨然一笑:“然而直到凉州陷落,细作探得那黑袍人身份,老臣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谶诗首句所指,并非夏云流,而是现今敌军主帅贺特!陛下,此人正是云裳门出身!”
陈清晏目光紧锁,沉声道:“说下去。”
李慕堂续道:“至于‘东莱危圣躬’此句,则误解更甚。我与薛大人皆以为,其意乃指灵泉一物。于是薛大人定策,派出一名密探,潜入东莱,查其虚实。万未料到,那人一去不回,还与朝廷反目成仇,最终成了东莱之主。”
陈清晏瞳孔微缩:“你说的这人,可是疯王叶知寒?”
“正是此人。“李慕堂眼中闪过痛悔,语气愈发沉重,“因此为永绝后患,我们不得不向东莱出兵。而后东莱灭国,叶知寒以秘法转生,才有了大清洗一事。直至不久前,天禅寺祈福大典,先帝遇刺。老臣方才明白,原来‘东莱危圣躬’一句,所指并非灵泉,亦非叶知寒此人,而是来自那片土地的异力。”
陈清晏默然,这般阴差阳错,令人无言。
李慕堂闭目叹息,面上尽显疲惫:“至此谶诗所言劫数,已一一应验。我等所做一切,原为防止谶言成真,孰料正是这诸般举措,反倒应了谶诗之言。其中因果,如今想来实在毛骨悚然。”言至此处,忽跪倒在地,“陛下!老臣与薛大人惑误天听,以致举措尽失,祸延天下。上愧先帝太后,下愧黎民苍生,此等罪愆……百死莫赎!”
陈清晏目光微动,虚浮一把:“先起来。如此说来,先帝所说生路,并非空言安慰,而是因这谶诗后两句。劫尽烽烟后,凰鸣烬火中。”
“陛下圣明。”李慕堂颤巍巍起身,“凰乃百鸟之王,有五百载涅槃之说。今大昭国祚恰满此数,正合气运更始之象。以此度之,此二句预示,待这漫天烽烟燃尽,我大昭必将迎来新生。”
陈清晏轻叹一声,语声低沉:“话虽如此,可这新生又该从何处寻起,又有何人可助朕逆转此局呢?”
李慕堂沉默。
夜色孤冷,二人再度登上城头。抬首望去,只见阴云已散,皓月当空。
且说北离军一方,自阿飞攻下京都,本欲趁势南下,一举扫平云州。然单将军以伤员过多、将士已疲为由,劝他暂作休整,军中诸将亦连声附和。阿飞无奈,只得强压躁念,下令全军休整十日。
这一日,阿飞正独坐帐中,忽有亲兵急入,禀报道:“大帅,营外有一剑客求见,自称是您故人。”
“故人?”阿飞眉头微蹙,实在想不起自己还有何故人。
那亲兵补充道:“那人着一身素白长衫,背负长剑,约莫三旬年纪,剑眉星目,气宇不凡。”
阿飞眸光微动:“请他进来。”
不多时,帐帘掀起,一道清冷气息于人先至。但见来人素衫如雪,纤尘不染,右腰悬一酒葫芦,左腰长剑隐泛微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之气。
“慕容前辈,真的是您!”阿飞欣然展颜,立即起身相迎,“沙场凶险,您怎会亲涉至此?”
慕容白却神情漠然,声音平淡:“我此来,是为劝你收手。”
阿飞笑意骤止:“收手,前辈此言何意?”
“你心中的仇恨,已让大半个天下陷入战火。”慕容白冷冷道,话音不辩喜怒,“贺特,你睁开眼看看,因你一人之恨,多少城池化作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当真是贺寨主愿见的么?”
阿飞闻言,垂首不语。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作何想,前辈早已知悉。前辈既心怀苍生,为何三年前又容我前往寒鸦城?”
“当年我以为,你只是想实现贺寨主生前之愿,心中尚存底线。”慕容白话音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万未料到,你竟会对那些手平民百姓下手。凉州那两万青壮,他们何罪之有?你竟将他们悉数化为傀儡,供你驱使。”
“前辈乃北离之人,何惜他国百姓之命?”阿飞脱口道。
“天下百姓,皆是一家,何来国界之分?”慕容白断然道,声如金玉,“饥寒战乱,其苦皆同。我辈武者,纵有惊世之力,亦当心怀慈悲,而非为祸世间。你如今所为,与当年害死贺寨主的权贵酷吏,又有何异?不过是以恶止恶,徒增罪业!”
帐内空气霎时凝结。阿飞眸色骤厉,寒声道:“如此说来,前辈今日是定要阻我了?”
慕容白缓缓拔出长剑,目光如炬:“对不住了,我不能再放任你堕落下去了。”
阿飞后退两步,转身持上剜心,道:“既如此,贺特便领教领教前辈高招!”
话音未落,阿飞身形骤然前冲,黑袍鼓荡如蝠,手中剜心化作一道血虹,直刺慕容白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何曾顾念半分旧日情谊?
慕容白却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那点猩红迫近。直到剑尖距喉头不及三寸,握剑右手才轻轻一转。
“铿——!”
但见寒光一闪,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鸣传出,剜心已脱手飞出,阿飞腕间也多了一道血痕!
“时隔三年,你的剑法未有丝毫长进。”慕容白从容而立,白衣飘然,“停手吧,你不是我一合之敌。”
阿飞只觉倍受折辱,登时怒火中烧,不顾右腕涌血,竟要强行催动摄心诀。但见他左臂一抬,一股凝如实质的黑雾涌出,直袭慕容白面门!慕容白则不慌不忙,似缓实疾一侧身,轻易避开这一击。
阿飞心头一惊,先前只知他剑技无匹,未料身法亦是这般灵动。未及反应,慕容白已欺身近前,右掌翻转,剑柄顺势前送,在阿飞胸口轻轻一点。
“呃!”
阿飞如遭巨杵撞击,闷哼一声,向后跌出七八步,直至背撞帅案方止。他手撑帅案,勉力直起身子,喉头一甜,鲜血自唇角溢出。
帐外亲兵听得动静,高喊一声:“有刺客!保护大帅!”
北离士卒闻声,立即拿上刀兵,冲入帐中。
“不要过来!”阿飞冷声喝止,“没有本帅号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士卒虽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只得咬牙应道:“遵命!”旋即迅速退出,将中军大帐团团围住,刀出鞘,箭上弦,紧紧盯着帐中动静。
帐内,阿飞喘息稍定,抹去嘴角血迹。慕容白正欲开言再劝,却见他眸中幽芒一闪,暴喝道:“没人能阻止我,便是前辈也不例外!”话音甫落,他周身黑气狂涌,一股阴冷邪异之力直冲帐顶!
“轰隆——!”
一声巨响,中军大帐顶盖竟被一股巨力生生撕裂!碎布木屑纷飞间,一道黑影挟着凄厉风声,自破口处悍然坠下,手中长戟直劈慕容白天灵!
慕容白稍稍一惊,似也未料此变。然而他身形不退反进,在戟风及体的刹那,足尖轻点,人已如一片毫无分量的落叶,顺着戟势下压的狂风向后飘开半尺。
“燕九?”慕容白凝目,上下扫视持戟身影。
燕九一击不中,猱身再上,戟尖化作数道乌光寒芒,笼罩慕容白周身要害。慕容白眉峰一蹙,旋身躲过,长剑顺势向上一引。
“铛——!”
剑戟相交,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将四周残破帐布彻底撕碎,木架崩折,碎屑激射。帐外士卒也被冲得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二人斗至一处,以快打快。燕九虽是尸鬼之躯,却仍保有生前全部武技,招式大开大阖,长戟挥洒自如。慕容白则剑招精妙,步法轻灵,长剑或点或格,每一次出手都妙到毫巅,总能精准截住长戟力道。
但见戟影重重,火星四溅,燕九攻势虽猛,却未沾得慕容白一片衣角。阿飞见状,当即拾起剜心助阵。
慕容白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甚显游刃有余。三人只斗十余合,慕容白便窥得一处破绽,剑柄倏地穿过戟影,轻轻在燕九腕关节上一磕。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燕九手腕反折,长戟险些脱手。但他毫无痛觉,左臂疾伸,竟一把抓住戟杆中段,反手便是一记“力破千军”,逼得慕容白退至帐外。
幽绿刀罡呼啸而出,误伤周遭一大片北离士卒。慕容白见此惨状,摇头长叹,随即长剑一横,嘴里轻吐三字:“断空斩!”
但见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众人尚未看清,燕九已被拦腰斩断!铠甲碎裂,身躯一分为二,而后轰然倒地。
奈何燕九本是不死之躯,即便受此重创,却也未损其魄。只见他身躯被一片黑雾包裹,不过数息,便已再度站立,眼中幽火更甚!
慕容白见此情形,面色不改,伸手摘下腰间葫芦,仰头豪饮一口。酒香清冽,他含酒不咽,目光死锁正朝自己袭来的燕九。待其身形靠近,猛地一口烈酒喷出,随即稍一拧身,左足踢向一旁营火。木炭疾射而出,挟着灼热劲风,不偏不倚,正正撞入燕九怀中!
“轰——!”
赤红烈焰瞬间燃起,将燕九彻底吞没!火光冲天,映得残破大帐一片通红。火焰中,那道高大身影发出一声非人嘶吼,最终轰然垮塌,只余一地焦黑灰烬。
烈焰渐熄,余烬明灭。慕容白持剑而立,白衫依旧,唯有衣角沾染几点烟尘。他缓缓转头,目光直射阿飞,冷声道:“你若不是贺寨主胞弟,连与我交手的资格都没有。莫要固执己见,一错再错。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阿飞不为所动,怒吼一声,眼中幽芒暴涨,显是不顾摄心诀反噬,也要强行施展那漫天黑雾!
“冥顽不灵!”慕容白一声清叱,右足蹬地,身形暴射而出。阿飞未及抬手,只觉肩头一凉,整条左臂已被齐肩斩断!
鲜血洒满大地,疼痛如潮水般袭来,阿飞惨嚎不止,踉跄后退,霎时面如金纸。
“大帅!”周遭士卒失声惊呼,将二人围在中央,却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慕容白长剑直指阿飞咽喉,眼神冷厉,声音冰寒:“看在贺寨主份上,这一剑只断你一臂。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收不收手?”
阿飞喘息如牛,冷汗与血水浸透黑袍,双眼却死死盯着慕容白,其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他忽地咧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低声道:“我……我收手……”
慕容白神色稍缓,还剑入鞘:“既如此,便速散去尸兵,随我离去,觅地静修。待你化去心中戾气,余生多行善事,或可稍赎前愆。”
“好,好…….”阿飞颤声回应,弃剑在地,“贺特皆听前辈安排。”他声音微弱,仿佛气力不济,身躯一晃,便朝一旁火堆栽去。
“当心!”慕容白不疑有诈,探手去扶。
便在此时,陡生异变!阿飞右臂骤动,一掌击在慕容白胸口,黑雾自掌心涌出,瞬间缠满其全身。
慕容白身形一僵,如遭雷击!面上青红之气交替,眸中神光动荡,时而清明如昔,时而蒙上骇人幽绿。他低吼一声,试图运功相抗,却也收效甚微。挣扎不过数息,眼中最后一点清明,终被那森绿幽火吞噬。
寒风呼啸,细雪无声飘落,那道白衣身影静立雪中,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