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命纨绔 > 第893章 弄虚作假
    大运河上,赵鸾已经褪去了最初欣赏风景的新鲜劲,开始跟洛青衣他们窝在船舱中打麻将、斗地主。
    秦遇一直想让她们跟自己打打脱衣麻将,可惜,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
    这几天,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船上度过的。
    路过繁华之地,他们会靠岸,就近品尝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
    赵鸾临时起意,也会到附近的田间地头走走。
    如今,南方各地的春耕都已经开始。
    麦子、豆类等作物也开始快速生长。
    看着这绿油油的一片,赵鸾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秦遇告退时,天色已近黄昏。宫墙影斜,朱雀门上的铜钉泛着冷青的光,他踏出宫门,却未直接回王府,而是折向西市——那里新开了家“松醪居”,据说是从北祁流寓来的老酒匠所开,窖藏三十年的黍酒,入口绵厚,尾韵带一丝雪松清气,连赵鸾尝过一盏后都悄悄命尚膳监去买了两坛,说“比御酒房那帮人调出来的陈酿更见筋骨”。
    他刚掀开松醪居青布门帘,便听见角落里一声低笑:“王爷这脚程,倒比传旨太监还快三分。”
    秦遇抬眼,见崔执正独坐临窗雅座,手边一只素瓷盏,盏中酒液澄澈如琥珀,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微微晃动。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不等招呼,自取一只空盏,提起案上小铜壶,斟了半盏。
    “沈玦的密信,昨夜亥时到的。”崔执没看酒,目光落在秦遇袖口一道极淡的灰痕上——那是古禹王陵墓甬道壁上剥落的夯土灰,混着地底渗出的微潮水汽,干后如霜。只有跟秦遇一同进过陵道的人,才认得这痕迹。“你袖子上沾的,是禹山南段第三层夯土的碱性灰。我让人验过,含硫量略高,底下该有矿脉。”
    秦遇指尖一顿,酒液在盏沿凝成细珠,将坠未坠。他抬眸,笑意不达眼底:“所以呢?”
    “所以沈玦没写信回来。”崔执终于端起自己的酒盏,轻轻碰了碰秦遇的盏沿,“他让苏枕带了封‘明面’急奏,今日巳时递进通政司——说楚国少傅奚涯愿以五斤粮换一斤生铁,初批加赠四十万石,求陛下圣裁。而真正的密报,由他亲信死士,用三重蜡丸裹着,今晨卯时已送抵王府东角门的暗格。”
    秦遇垂眸,看着自己盏中晃动的酒影,仿佛映出禹王陵深处那具盘坐于玄铁台上的枯骨。那枯骨膝上横着一卷残帛,帛上墨迹被地下水浸得晕开,唯余几个字可辨:“……非金非铁,乃寿之基……”
    他忽而一笑,将半盏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动:“四十万石?呵,倒是大方。”
    “大方?”崔执唇角微扬,“他怕是不知道,咱们前日刚在河州港截下三艘楚国私船,船上装的不是粮食,是三百七十口黑釉陶瓮——每瓮底下都嵌着薄铜片,刮开铜锈,底下刻着‘南岛铁矿·丙字七号井’。”
    秦遇没接话,只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薄片——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背面蚀刻着一条盘曲的螭纹,纹路深处,隐有细微金砂闪烁。他将薄片推至崔执面前:“昨儿夜里,我亲手从禹王棺椁内衬里揭下来的。这纹路,跟南岛矿洞口崩塌处露出的岩层断面,分毫不差。”
    崔执瞳孔骤然一缩。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灯笼风动,光影在桌面上游移如蛇。
    “所以,”秦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楚国知道禹王陵里藏着能延寿的东西,也知道那东西和南岛矿脉同源。他们拿粮换铁,不是真缺铁,是想用四十万石粮食买大宁三个月的缄默——好让他们把南岛金矿挖空、把禹王陵里剩下的‘寿基’运回国,再一把火烧掉所有图纸、杀尽所有知情匠人。”
    崔执盯着那枚薄片,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那……沈玦那边?”
    “让他谈。”秦遇重新斟满酒,琥珀色液体倾入盏中,像一汪凝固的夕照,“谈得越热络越好。让他告诉奚涯,女帝看了奏报,龙心大悦,已敕令户部与工部连夜拟定《铁粮互市章程》,连印玺都备好了,就等楚国派钦使来签押——但钦使得带一样东西:南岛矿图原稿,及当年勘探队百二十七人的名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崔执呼吸一滞:“这条件,他们绝不会答应。”
    “当然不会。”秦遇端起酒盏,迎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酒液里浮起细碎金芒,“可他们得花时间琢磨怎么搪塞、怎么拖延、怎么偷偷派人去南岛加速掘金……这三个月,足够曾观带人把禹王陵第二层墓室里的‘星图玉匣’运回皇城;也足够苏合宝音在蓟州站稳脚跟,把北祁留下的五万驻军,慢慢替换成咱们的‘巡边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执腕间一道新结的浅疤——那是三日前在禹王陵侧殿,为拦住一只扑向秦遇的青铜机关鸟,崔执徒手攥住它旋转的刃翅所留。
    “对了,”秦遇忽然问,“阮知昨日递进尚宫局的那份《内廷织造改制疏》,你看过没?”
    崔执一怔:“她写的?”
    “嗯。”秦遇颔首,指尖蘸了酒,在桐木桌面上画了个极小的圆,“她说,如今四州新附,各州贡锦花样陈旧,且织工多散于民间,不成体系。她建议设‘四州织造局’,由内廷拨银十万两,先招流民妇孺千人,教以新式提花机,所产云锦除供宫用外,余者专供北祁商队——北祁王庭爱极了咱们的金线云纹,去年单是‘九凤衔珠’一款,就卖空了三十匹,纹样还是阮知改的。”
    崔执盯着那酒水画出的小圆,缓缓道:“……她这是在给吕嗣铺路。”
    “不止。”秦遇笑意渐深,酒盏轻搁于圆心,“她把‘四州织造局’的首任提督人选,写在疏末空白处,墨迹未干——写的是‘吕嗣’二字,旁边还注了行小字:‘熟习军械,尤擅机括传动,可督织机改良’。”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崔执静了须臾,忽而低笑出声:“这丫头……倒比咱们都狠。”
    “狠?”秦遇摇头,抬手抹去桌面酒渍,那圆便消失了,只余木纹天然的弧线,“她是把刀磨利了,却不急着杀人。她知道吕嗣最恨什么——不是赐婚,是被人当摆设。若让他管织造局,他得亲自去作坊盯每一台新机的齿轮咬合,得跟绣娘们蹲在染缸边试三十种靛蓝配比,得为一批云锦上错一根金线,追着马车跑十里地把货截回来……等他忙得脚不沾地、累得骂娘都顾不上挑姑娘时,阮知早把织造局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把北祁商队的订单排到明年秋收——那时,他若还想着退婚,阮知就把账本往他脸上一拍:‘吕提督,您上月亏空的八百两公帑,是打算用您爹的爵俸补,还是用您娘的嫁妆填?’”
    崔执终于朗声大笑,惊得檐下两只宿雀扑棱棱飞起。他笑罢,忽而敛容:“可你真信她?”
    “信。”秦遇答得干脆,“她递疏之前,先去了一趟宗人府,把吕嗣幼时因顽劣被罚抄的《孝经》十卷全借了出来——那字歪斜得像蚯蚓爬,可每卷末页,都用同一支秃笔,画着一只歪嘴笑的小兔子。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王爷,您见过谁家兔子画得这么难看,还能坚持画十年的?’”
    酒肆内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笃、笃、笃,慢而沉,像叩在人心上。
    秦遇端起酒盏,却未饮,只望着盏中晃动的灯影:“太后今日问我吕嗣中意谁家姑娘……我没答。因为我知道,若我说出阮知的名字,太后明日就会下旨赐婚。可赐婚的圣旨,压不住吕嗣心里那团火——那火若烧不透,迟早燎原。得让他自己把火引向一处,烧得只剩灰烬,再长出新枝。”
    他放下酒盏,起身欲走,忽又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褐色石块,放在崔执面前:“禹王陵第三层石室地上捡的。剖开后,里面是空的,但内壁刻满了蝇头小字——全是药方。最底下一行写着:‘服此者,目明十年,寿减三载’。”
    崔执拾起石块,入手微沉,指腹抚过冰凉石面:“……长生之基,原来只是慢性毒。”
    “毒?”秦遇已走到门口,青布门帘在他身后微微晃动,漏进一隙夜色,“不。是交易。禹王用三年阳寿,换十年清醒,好把这陵墓修完,把地图埋好,把真相留给后来人……而后来人若真信了‘长生’,就永远参不透,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延寿的药,是知道这药是假的——并敢拿着假药,去换真金白银的人。”
    他掀帘而出,夜风卷起衣角,露出腰间一块温润白玉佩——正是半块九龙佩,断口处打磨得平滑如镜,映着满街灯火,竟似有金鳞游动。
    崔执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小二提着灯笼来添灯油,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那枚赤褐色石块,掌心已被硌出淡淡红痕。他松开手,石块滚落于案,发出轻响。他俯身拾起,对着烛火细看,终于在石块底部一道极细的刻痕里,辨出两个几乎被磨平的篆字:
    “秦遇”。
    ——是禹王刻的?还是秦遇自己刻的?
    他摇摇头,将石块揣入怀中,唤来小二:“结账。另,麻烦把这盏酒……送到东市阮宅,就说‘松醪居的黍酒,比她们织造局的新染料,更耐久些’。”
    小二应喏而去。崔执推开窗,望向皇城方向。宫灯如星,连缀成河,而最亮的那一盏,悬在凤仪宫飞檐之下,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
    同一时刻,凤仪宫偏殿暖阁内,赵鸾正伏案批阅一份密奏。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她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额角,目光无意扫过案头那只青玉镇纸——底下压着张素笺,是今晨内侍省呈上的《四州织造局改制疏》副本。
    她指尖无意识划过“吕嗣”二字,又移到末尾那行小字:“……尤擅机括传动,可督织机改良”。唇角微翘,她提起朱笔,在“吕嗣”旁边,圈了个小小的圆。
    窗外夜风忽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赵鸾抬眼,见南雀儿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盒盖微启,露出一角鹅黄软缎。
    “娘娘,”南雀儿笑盈盈道,“阮姑娘送来的。说是新制的‘云雁衔珠’样锦,给您裁春衫用的。还说……”她故意拖长声调,眼波流转,“她说王爷今儿在松醪居喝酒,喝得挺痛快。”
    赵鸾挑眉,指尖在朱批旁轻轻一点,墨迹洇开一小片,像滴落的朱砂痣:“哦?那他可说了,酒里有没有加一味‘阮氏特调’?”
    南雀儿噗嗤笑出声,把漆盒往案上一放:“阮姑娘说,她没调酒,只调了台织机——专门给王爷的王府门匾,编了幅新纹样。您猜是什么?”
    赵鸾佯怒,抓起一枚玉镇纸作势要掷:“再卖关子,明日就把你调去浣衣局!”
    “哎哟!”南雀儿笑着躲开,顺手掀开漆盒盖子。鹅黄缎面之上,金线盘绕,竟真织出一副门匾模样:匾额正中,是“辅政王府”四个篆字,而匾额两侧垂下的绶带,赫然是两条盘旋的螭纹,纹路蜿蜒,与秦遇袖中那枚薄片背面的蚀刻,严丝合缝。
    赵鸾怔住,指尖抚过金线凸起的纹路,触感微凉而坚实。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太后的话:“看着你和鸾儿完婚,再给吕嗣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哀家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里还沾着方才朱批时未干的墨迹,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星子。
    原来有些事,并不需要圣旨来压。就像这金线,它早已在暗处织就经纬,只待一个契机,便悄然收束成网,兜住所有奔逃与犹疑,所有不甘与期待。
    她轻轻合上漆盒,推至案角。烛火摇曳,将她伏案的身影投在素屏之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而远方,禹王陵深处,那具盘坐千年的枯骨膝上,残帛被地底阴风吹得微微颤动。墨迹晕染的缝隙里,一行小字若隐若现:
    “寿非天授,乃人争之。”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