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世修长生 > 第22章 元元子重操旧业
    “师父。”
    郄希言上前,她目有关切,轻声道:“元元子带来了。”
    弁天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睁开眼后,双目亦是少有神采。
    “弁天真君。”孟元上前行礼,也不扯别的,道:“在下别无他能,...
    孟元踏进明镜山大殿时,袖口还沾着玉壁山外最后一缕山雾。他脚步未停,目光已扫过满殿人影——程多商端坐主位,素心垂眸如入定老僧,贾覆摇扇不语,唇角那抹笑意却似浸了蜜的刀锋。而对面四人里,莫是从颔首致意,那中年猥琐修士只斜乜一眼便挪开视线,墨绿衣衫的美男子笑得愈发明艳,曲通幽则指尖轻叩膝头,一声、两声、三声,像在数孟元心跳漏了几拍。
    “元元子来得巧。”贾覆扇骨一合,“刚议到你那位‘福将’李师妹的婚事。”
    孟元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贾真君说笑了。雨师师妹天资绝伦,婚事自有宗门长辈做主,晚辈岂敢置喙?”
    “是不敢,还是不愿?”莫是从忽然开口,声音如钝刀刮过青砖,“听说你前日砸了李师妹洞府门,踹裂三道禁制?”
    孟元垂眼:“晚辈失礼。只因听闻她散布流言,污我清白,一时气急。”
    “清白?”那墨绿衣衫的修士掩唇轻笑,腕间银铃叮当,“孟道友可知,星海七十二坊,已有四十九坊贴出告示——‘玄清派杜星宜携婴宁私奔,孟元元子助纣为虐,勾结云中君暗害同门’?”他指尖捻起一纸泛黄符箓,火光一闪,灰烬飘落如雪,“这告示上印的是千秋家的竹纹印,盖的是玄清派西来坊的鉴真印,连墨都是用的朝龙山特产紫毫朱砂……孟道友,你清白的分量,怕是压不住这满纸朱砂。”
    孟元脊背微僵。千秋家与玄清派西来坊皆有婴宁旧部,若真有人伪造印信,必是深谙两派秘辛之人。他下意识看向曲通幽——此人当年在朝龙山大世界曾窥见千秋竹的“九节断魂竹”炼器法门,更偷学过西来坊鉴真印的三重叠印术!可曲通幽只抬眼,瞳孔深处似有黑雾翻涌,竟让孟元想起婴宁失踪前夜,玉壁山后崖那片骤然沸腾的寒潭。
    “够了。”程多商忽然抬手,袖口滑落处露出半截焦黑指骨,“告示真伪,自有刑律堂查证。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因‘龙君祭’将启。”
    殿内霎时一静。素心眼皮掀开一线,贾覆扇面停顿半息,莫是从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是凌霄宗镇派至宝“悬衡珏”的仿制品,真正的悬衡珏此刻正悬于岐水江心岛地脉之上,镇压着一道被封印千年的龙脉裂隙。
    “龙君祭?”孟元喉结滚动,“不是要等三年后朝龙山大世界动种么?”
    “动种是引龙,祭是锁龙。”程多商目光如钉,“二十年前龙君陨落时,脊骨化作七截龙脊碑,散落星海七处险地。如今其中三碑异动——千云岛药园地脉暴烈,玉壁山寒潭倒涌百丈,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刺向孟元,“玄清派祖陵‘云根冢’,昨夜塌陷三丈,露出半截刻着‘癸亥’二字的龙脊碑。”
    孟元浑身血液骤冷。癸亥……正是婴宁生辰八字!他分明记得婴宁幼时,千秋梅曾用朱砂在她脚踝画过一道符,咒文末尾便是“癸亥护命”。那符纹与龙脊碑上的刻痕,分明同出一源!
    “所以要请孟道友走一趟云根冢。”贾覆忽而笑道,“你既与婴宁情同兄妹,又精通避凶之术,最宜探碑。”
    孟元尚未应声,曲通幽已缓缓起身:“贾真君此言差矣。云根冢乃玄清派禁地,外人擅入,按《星海盟约》第三条,当废去修为逐出星海。”
    “弁天真君忘了?”莫是从冷冷接话,“十年前玄清派老祖婴宁亲书《云根令》,准许‘持龙脊玉珏者,可代掌云根冢三年’。那玉珏……”他视线扫过孟元腰间,“此刻正在孟道友怀中吧?”
    孟元下意识按住腰侧——那里确实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玉珏,是他初入玄清派时,婴宁塞给他的“护身符”。彼时少女指尖微凉,笑眼弯弯:“师兄拿着,以后云根冢的野桃熟了,我带你偷摘!”他从未细究玉珏纹路,此刻指尖触到背面凹凸,竟摸出七道细微棱线——恰如龙脊七节!
    “原来如此。”孟元嗓音发干,“婴宁早知今日?”
    “她知的远比你想的多。”墨绿衣衫修士忽然凑近,银铃声擦过孟元耳际,“比如……你袖中那张‘避凶符’,其实根本没画完。最后一笔‘锁龙眼’,被婴宁用血补全了,对么?”
    孟元猛地后退半步。袖中符纸确是残缺——那日婴宁失踪前夜,他正为避凶符收尾,却见窗外寒潭翻涌,符纸无风自燃,只余焦黑边角。他慌忙重绘,可无论朱砂如何调和,最后一笔总在触及符心时溃散成灰……直到婴宁染血的手指按上符纸,墨色才终于凝成。
    “她为何不告诉我?”孟元声音嘶哑。
    “因为告诉你,你就不会去云根冢。”贾覆摇扇轻叹,“而龙脊碑若无人镇压,七日之内,星海七十二坊将尽数沉入岐水江底。”
    殿外忽起狂风,吹得素心袍角猎猎作响。老人终于睁眼,眸中映出窗外翻涌的墨云:“龙君祭需八人共执——持玉珏者镇碑,持悬衡珏者稳脉,持断魂竹者缚灵,持芭蕉扇者引煞……”他目光扫过众人,“孟元元子,你腰间玉珏已认主,这一局,你推不得。”
    孟元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日婴宁画在脚踝的朱砂符早已淡去,可此刻脚踝皮肤下,竟隐隐浮出七点赤红微光——正与龙脊碑上的“癸亥”二字遥相呼应。他忽然想起柳青青临行前的话:“星宜妹妹说,云中君最擅借势。你若真想揪他出来,就别盯着天上云,要盯住云下的泥。”
    云下的泥……云根冢的泥,千秋家的泥,玄清派祖陵的泥。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云中君从不在云端,他在地底,在碑中,在婴宁血脉里蛰伏了百年!
    “好。”孟元抬眼,瞳孔深处有幽光流转,“我入云根冢。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请曲通幽真君随行。龙脊碑异动,必有黑煞侵蚀,唯有您这‘弁天’之名,能镇得住碑中煞气。”孟元直视曲通幽,“第二……”他转向贾覆,“请真君借芭蕉扇一用。我要扇走云根冢上空的‘假云’。”
    贾覆扇面一顿,笑意加深:“假云?”
    “云中君的云,从来都是假的。”孟元扯开嘴角,“他借龙君陨落时散逸的龙气化云,可龙气属阳,云气属阴——阴阳相冲,云层之下必有浊气淤积。那浊气……”他指尖划过自己脚踝,七点红光骤然炽亮,“正是婴宁血脉所化的引路香。”
    满殿寂静。莫是从指尖玉珏嗡嗡震颤,曲通幽叩击膝头的手指停在半空,素心闭目长叹,唯有程多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贾覆缓缓起身,芭蕉扇递出时,扇骨竟泛起青鳞光泽:“扇可借,但孟道友记住——扇走假云容易,扇散心魔难。云根冢里,最凶的从来不是龙煞,是你自己。”
    孟元接过扇子,入手沉重如托山岳。扇面展开刹那,他瞥见内里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癸亥年春,婴宁手绣赠元师兄”。字迹稚拙,针脚歪斜,却绷得极紧,仿佛要将整颗心都密密缝进去。
    他攥紧扇柄,指甲陷入掌心。原来早在二十年前,婴宁就已埋下今日棋局——以血脉为引,以玉珏为钥,以他为刃。而云中君自以为操纵风云,却不知自己早被钉在婴宁布下的七节龙脊之上,成了最锋利的矛尖。
    “走吧。”孟元转身踏出殿门,玄色衣袍卷起一阵清风,“云根冢的野桃,该熟了。”
    身后,曲通幽低笑一声,墨绿衣袖拂过孟元肩头,留下半片冰凉竹叶:“孟道友,你可知龙君脊骨为何分七截?”
    孟元脚步未停:“为何?”
    “因为第七截,从来不在碑中。”曲通幽声音飘散在风里,“而在……持碑人的心上。”
    孟元喉头一哽,脚下山石突然崩裂。他低头望去,碎石缝隙间钻出几茎青芽,顶端缀着粉白花苞——竟是玄清派独有的云根桃。花苞裂开一线,露出内里血丝缠绕的桃核,桃核表面,赫然浮现出七个微小血点,排列成北斗之形。
    他忽然明白了婴宁脚踝朱砂符的真正含义。那不是护命咒,是召魂引;不是癸亥生辰,是龙君陨落时辰;而所谓“云中君”,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一道寄生于龙脊碑中的残念,一道等待七颗心齐齐跳动时,便会苏醒的古老诅咒。
    风卷起孟元鬓角白发,他握紧芭蕉扇,走向云根冢的方向。扇面金线在夕照下灼灼生辉,那行稚拙小字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游动,最终在扇心凝成一点朱砂——与婴宁脚踝、与桃核、与龙脊碑上的“癸亥”彻底重合。
    云根冢的入口在月升时裂开。孟元踏入黑暗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明镜山。山顶孤松虬枝横斜,树影被月光拉得极长,竟诡异地勾勒出一副怀抱琵琶的女子剪影。那影子指尖轻拨,无声无息,却让孟元脚踝七点红光同时灼痛——
    原来最凶的从来不是龙煞,是二十年前那个偷摘野桃的少女,把整座星海,都种进了他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