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世修长生 > 第21章 孝敬
    山中幽静,凉亭古朴。
    孟元趺坐,拈花微笑。
    距结丹功成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孟元此刻旧伤尽去,内外和谐,境界稳固。
    从筑基修士到金丹真君,境界突破带来的提升可谓翻天覆地。
    孟元...
    明镜山大殿内,檀香沉冷,青烟如丝,绕着穹顶悬垂的青铜镜缓缓游走。那镜子非是寻常法器,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只浮着几缕游移不定的银线,似在推演什么天机,又似在吞噬所有目光。
    孟元站在阶下,袖口微敛,指尖无意识捻了捻——那是他第九世在沧浪江畔掐断一截芦苇时养成的习惯。如今芦苇早朽,这动作却刻进了骨子里。
    程多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浮尘都静了一瞬:“诸位真君,星海盟已依约聚齐。朝龙山小世界异动再起,龙君残念所化‘渊窍’三处现迹,一处在岐水江心旧墟,一处在灵蛇岛裂谷,第三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素心,“尚在云中,未落定。”
    芭蕉客贾覆摇扇的手停了半息,扇骨轻叩掌心,发出“嗒”一声脆响,像敲在人心口上。
    素心终于睁眼。眸子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可那水底却沉着万载玄冰。她没看孟元,只望向对面四人:“渊窍非宝,乃劫。谁先入,谁承龙君遗怒。若三窍同开,龙吟裂界,星海七十二岛,怕要沉三成。”
    弁天真君嗤笑一声,墨绿衣袖拂过膝头,袖口金线绣的九尾狐纹活了过来,尾巴尖儿轻轻一晃:“素心师妹这话,听着倒像是劝我们别争——可谁信?龙君坐镇星海三千载,其道统、其秘藏、其神魂锻体之法,哪一样不是真君之下求而不得的至宝?”
    他话音未落,那中年猥琐修士忽然舔了舔嘴唇,阴恻恻接道:“听说上回进渊窍的,是个叫董白的小辈?啧,可惜了,连渣都没剩。”他斜睨孟元一眼,眼神像毒蛇吐信,“元元子道友,你那位师妹,可是死得无声无息啊。”
    孟元眼皮都没颤一下,只把左手往背后一负,右手顺势搭在腰间剑鞘上。那柄剑名“折枝”,鞘是枯竹所制,斑驳皲裂,仿佛一碰即碎。可就在他指腹摩挲鞘脊的刹那,弁天真君袖中九尾狐纹骤然绷直——她察觉到了。
    不是杀意。
    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一种被反复验证过、千锤百炼出来的“必然”。
    就像潮水必退,霜雪必降,因果既种,报应不爽。
    孟元没答那猥琐修士的话。他抬步,径直走向殿角一张空置的蒲团,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正是云中君周起云所赠,内封李雨师神通弱点推演图。玉简表面浮出细密血丝,随他呼吸明灭,如活物搏动。
    素心目光终于落了过来。
    只一眼。
    孟元便知她认出来了:这不是周起云的东西,是周起云从危时月当年封印的“观星台残卷”里剜出来的真本。危时月死后,此卷该随尸身沉入星海最深海沟,永不可见。
    可它现在,在孟元手里。
    素心垂眸,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她身后那面青铜古镜里,游移银线猛地炸开一道刺目电光,照得满殿人脸皆泛青白。电光散去,镜中竟映出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雾中隐约有座孤峰,峰顶插着半截断剑,剑身锈蚀,却仍透出令真君心悸的锋意。
    “朝龙山旧址。”素心道,“龙君当年自斩一臂,镇于此峰之下。如今雾起,断剑鸣响……渊窍将启,不在别处,正在此处。”
    满殿寂然。
    莫是从霍然起身,袍袖鼓荡如风:“素心师姐既然已勘破方位,何不即刻动身?迟则生变!”
    素心摇头:“我勘得是‘形’,不是‘机’。渊窍三处,互为枢钮。若强行破一,余二自溃,龙君残念暴走,反噬首当其冲者。须得三人同时入窍,各持一道‘锁龙符’,引其神念归束,方能开匣取道。”
    她目光扫过众人:“符有三道,一道在我手,一道在贾真君处,第三道……”
    “在我这儿。”一个清冷女声响起。
    李雨师从殿外缓步而入,素白衣裙不染纤尘,发间只簪一支青竹钗。她手中托着一方寸许玉匣,匣盖微启,内里幽光浮动,隐约可见一道紫气盘旋如龙。
    孟元心头一跳。
    他知道这匣子。上一世,李雨师就是捧着它,在岐水江心被曲通幽一鞭抽碎左肩,玉匣脱手坠江,紫气散作七点星光,被婴宁吞了其中一点——后来婴宁筑基时雷劫格外凶烈,原来根子在此。
    “你?”莫是从脸色微变,“李师妹,你修为未至真君,入渊窍恐难自保。”
    李雨师平静道:“锁龙符需‘纯阴无垢’之体引动,我修的是《太素引气诀》,恰好合契。且……”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孟元,“元师兄替我挡过三回煞气反噬,他信我。”
    孟元差点呛住。
    他什么时候替她挡过煞气?上一世他躲她还来不及!分明是她自己闭关走火,硬拉着他当炉鼎压火,事后还说“元师兄气息与我相和,助益甚大”——结果他躺了半月,丹田里多出一缕乱窜的寒气,至今每逢阴雨天都隐隐作痛。
    可此刻他不能拆台。
    因为素心看着他。
    因为贾覆扇子停了第三下。
    因为弁天真君袖中九尾狐纹,正缓缓转向他这边。
    孟元只能颔首:“李师妹所言不虚。”
    莫是从眯起眼,忽而一笑:“好。既如此,三符已齐,人选也定了——素心师姐,贾真君,还有李师妹。至于入窍之人……”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孟元,“元元子道友既与李师妹渊源深厚,不如代她一行?”
    话音未落,弁天真君“噗嗤”笑出声:“莫兄糊涂了?元元子才筑基后期,入渊窍?怕是刚踏进去,就被龙君残念碾成齑粉,连骨头渣子都喂不了渊虫!”
    “那就请真君指点。”孟元站起身,拱手,姿态恭谨,声音却沉如铁石,“敢问弁天前辈,您若入渊窍,能撑几息?”
    弁天真君笑容一僵。
    她当然能撑。可撑得越久,暴露的底牌越多——渊窍之内,神识外放如灯照夜,真君境界的每一道法力流转、每一处神通烙印,都会被龙君残念本能摹刻、反向推演。谁先露底,谁就先被针对。
    满殿目光霎时如针。
    素心终于开口:“人选已定。入窍者,是我、贾真君、李雨师。其余人……守窍。”
    她指尖轻弹,三道流光飞出,没入殿中三面铜鼓。鼓面嗡鸣,浮现出三幅动态阵图:岐水江心、灵蛇岛裂谷、朝龙山旧址。阵图中央各有一点幽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膨胀,似有活物在内搏动。
    “三窍共鸣,巳时三刻开启。届时,若有人擅闯,鼓破,窍毁,龙吟反噬,殃及全岛。”素心说完,闭目不再言语。
    贾覆摇扇起身:“既如此,老夫去岐水江心。”他身形一晃,已化作青烟消散,唯余芭蕉扇影在空中停留半息,缓缓旋转。
    弁天真君冷笑:“灵蛇岛,我去。”她袖中九尾狐纹昂首长啸,整座明镜山微微震颤,随即她足下绽开一朵墨莲,莲瓣层层剥落,载着她无声无息滑出殿门。
    素心最后看了孟元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温度,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确认——确认他果然还在。
    然后她转身,白衣飘渺,踏入朝龙山旧址阵图所化光门,身影淡去。
    大殿顷刻空旷。
    只剩孟元、李雨师、莫是从,以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凌霄宗年轻真君——莫不从的关门弟子,崔荣。
    崔荣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元师兄,李师妹,此去渊窍,凶险莫测。我凌霄宗有‘七星护心阵’,可布于窍口,为二位护持神魂三日。不知可愿一试?”
    李雨师刚要婉拒,孟元却抢先道:“有劳崔兄。不过阵旗需由我亲手安插,以防气机冲突。”
    崔荣笑意加深:“自然。”
    他袖中滑出七枚玄铁阵旗,旗面符文隐现。孟元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旗杆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锐意顺着经脉直冲泥丸宫!
    是禁制!
    孟元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却硬生生压住反击本能,任那寒意在识海边缘盘旋三圈,才徐徐散去。他垂眸掩住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猩红,嘴角反而扬起:“崔兄这阵旗,淬的是‘玄冥刺’?倒是巧了,我前日刚炼了一炉‘暖玉丹’,正好驱寒。”
    说着,他掌心摊开,一枚赤红丹药静静躺在那里,丹纹如焰,热浪扑面。
    崔荣瞳孔微缩。
    玄冥刺是凌霄宗不传之秘,专破阴寒功体,绝不可能被暖玉丹克制——除非,对方早已洞悉此术,且备好了反制之法。
    他盯着那枚丹药,笑意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孟元却已转身,对李雨师道:“李师妹,趁时辰未到,你随我来。”
    不等她回应,他抬步向殿后偏廊走去。李雨师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偏廊尽头是间小室,门楣悬着褪色的“静心”匾额。孟元推门而入,反手落锁。
    室内只有一张石案,案上积灰寸许。
    李雨师立在门槛内,衣袂轻扬:“元师兄,有事?”
    孟元没答。他走到石案前,忽然伸手,五指按在积灰之上,用力一划——
    灰痕如墨,勾勒出一幅残缺地图:岐水江心、灵蛇岛、朝龙山,三点之间,赫然连着三条细如发丝的暗线!线条末端,各自标着三个蝇头小字:
    “董白”、“陈姐”、“婴宁”。
    李雨师呼吸一滞。
    孟元收回手,指尖灰烬簌簌落下:“董白死时,你正在闭关。陈姐失踪,你也在闭关。婴宁失联,你还是在闭关。”他抬头,目光如刀,“可为什么,每次闭关,渊窍就现?每次渊窍现,你就恰好有符在手?”
    李雨师面色未变,只静静看着他。
    孟元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危时月当年封印观星台,不是为防外敌,是为防你。他算到你会借龙君残念,重铸‘太素引气诀’——此诀根本不是引气,是引劫。你吸的不是天地灵气,是他人命格中的‘灾厄之气’。董白的狼狈,陈姐的失踪,婴宁的失联……都是你引来的劫!”
    李雨师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像初雪落在新梅上。
    “元师兄,”她说,“你说得对。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引这些劫吗?”
    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因为这里,早就空了。不引劫,我就会枯死。就像……你第九世在沧浪江畔,沙砾硌得慌,可你还是得躺下去。”
    孟元浑身一震。
    这句话,只有第九世的陈姐知道。
    那时他濒死,蜷在滚烫沙砾里,陈姐俯身吻他额角,说:“沙子硌人,可身子热乎,心就不冷。”
    李雨师怎么会知道?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轻轻摇头:“我不止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每一次重生,魂火都会黯淡一分。三十六世之后,你若再死,就真的……永不复生了。”
    孟元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李雨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与孟元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周起云给你的,是假的。”她将玉简递来,“真的在这里。里面记着朝龙山旧址真正的入口,以及……如何唤醒沉睡的龙君残念,让它认你为主。”
    孟元没接。
    他死死盯着她:“为什么帮我?”
    李雨师望着他,良久,缓缓道:“因为我要你活着。只有你活着,我引来的劫,才有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元师兄,你猜……这一世,我是第几次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