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疆。
明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八月的西北白昼漫长,天色依旧敞亮,太阳悬在半空,半点没有向西沉落的迹象。
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内,两名长着国字脸的男人隔着办公桌,目光齐齐落在桌面上那封信件之上,屋内气氛十分压抑。
“老李,这是烈士杨安家属的来信,信里说...说杨安的老母亲肺癌晚期,想要最后看一眼好几年没回去一次的儿子,时间...不多了。”
那汉子声音有些哽咽和愧疚,低着头瞅着被踩得锃亮的水泥地面,想到昨天对付境外势力牺牲的那批战士们,面对沉甸甸的家信,他内心百般煎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对面那个面相稍显温和的汉子长叹了口气:“哎,命运专挑苦命人磨难啊!”
摆在他们面前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如果当即告诉了那对老两口,恐怕杨安的老母亲撑不了多少时日,让一个培养了优秀战士的家属,带着儿子壮烈牺牲的消息合眼,想想他们都没办法开口。
但不告诉杨安已经于昨天牺牲的消息,让心里这位苦苦等着儿子回家的母亲,即使在生命最后一刻也没办法得知儿子的消息,未尝不是一种世间最苦的遗憾,对一个母亲来说很残忍。
良久后,那汉子望着外头灰扑扑的边疆,扔掉手里的烟头站起身,穿上挂在一旁的正式军礼服,眼神坚毅,下了决心。
“我去打报告,给我安排一辆车,我作为这批战士的指导员,亲自送他们回家。一等功申请流程给我打电话催,在我出发之前,我要见到确定下来的报告,要不然我没脸见那些家属。”
翌日清晨,靠山屯后山。
往日阴雨连绵的天气已然过境,东边刚刚升起的金黄朝阳,迎面铺在林振东身上,照得他眼睛不由自主的眯起。
“哗啦啦...”
一阵流水声后,林振东干净利索地抖了两下,望着远处蓝天白云下的群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新鲜空气。
回屋后,高翠兰和高翠曼正在外屋地忙活着早饭,昨天大锅饭吃得饱、睡得早,身体早已恢复如初。
见到他进来,高翠曼抬头扬起一抹笑,随即无聊叹了口气,“姐夫,咱啥时候才能重新开业啊!我这回可算是懂你了,冷不丁一闲下来,还真挺没意思的。”
“估计快了。”
林振东回头看了眼雨过天晴的天空,他没记错的话,上辈子这场大雨过后,好像是三四天洪水便会彻底退去。
短暂的三天高温,蒸发了大量浸泡着粪便、死猪牛羊之类的臭水,松河镇、乃至永安县城大部分人开始出现人传人的咳嗽。
只不过三天高温过后,来自西伯利亚的冷涡,让东北这一片气温骤降到二十左右,一冷一热的天气变化,加重了这场全体咳嗽。
今天他去县里主要是去一趟永安县服装二厂,谈谈成衣生意,要是价格合适,他不仅能把即将捐赠出去的衣物钱赚回来,说不定还能让服装店儿一炮而红。
林振东忽然想到穆姐可能还没有装修经验,望向灶坑前百无聊赖的小姨子,提议道:
“你要实在闲不住,一会儿我去县城谈买卖,顺路给你带去镇上,帮旁边服装店装修提提意见,正好咱家卤味儿店装修也是你盯着的,有经验。
我寻思服装店儿在卤味儿店重新恢复营业之前开业,到时候咱卤味儿店恢复营业能立刻恢复以前的客流,不用等镇上人发现,才过来买。”
“那赶情好,去去去,反正咱家也没意思。”高翠曼急忙点头应了下来。
一旁高翠兰若有所思,开口道:“当家的,咱娘今儿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我也想去镇上,跟翠曼一起去看看服装店儿,顺便和穆姐熟悉熟悉。
豆腐坊我不准备做了,膈应人,咱家不缺钱,以后我就两个店儿帮帮忙,挺好。”
林振东闻言点了点头,想到钱家的事儿,钱方算是废了,钱圆死活不知,这次是被熊罴撵下山,估计钱家不会爆发和上辈子一样的争吵、分家。
不和钱美玲合作也好,说到底上辈子钱美玲的豆腐也就是个镇上的小微企业。
“也好,省得麻烦。”
林振东应了一声后,瞅着自个婆娘,笑着调侃道:“你以后安安心心的当老板娘,各个店查查账,这活儿可不轻松,就像我和翠曼说的,以后咱们把事业做大做强,就不可能亲力亲为看店儿。
不过,你最好多认认字儿,不仅对以后管理有帮助,更不用让咱儿子帮你念信。
此话一出,高翠兰脸颊唰地一下烧得滚烫,满心羞赧,身子轻轻一扭,连忙转身进屋更换出门的衣裳。
吃过早饭后,林振东和高家姐妹花穿戴整齐,提溜着装着介绍信和熊掌、熊胆的劳动布儿子,和老娘交代两句后,坐上了木板车。
“驾!”
林振东回头,朝着趴在窗台上的两个小娃挥了挥手。
两个小家伙扒着窗框,探出小脑袋不停摆手相送。
他扬起马鞭凌空一甩,“啪”一声脆响炸响,赶着马车顺着山道往山下驶去。
马车刚刚到山脚下,刚好撞见正要出门上班的胡二驴,林振东扬声打了个招呼,二驴也不推辞,翻身跳上马车。
一行人路上有说有笑的唠嗑儿,路过岔路口时,林振东瞥了眼北边那条路,见到杨大爷家门口得沙袋,想到昨天王武的话,无奈摇了摇头。
永安县中心医院病房里。
老杨头瞅着被病魔折磨了一宿,打了针安定刚刚睡下去的老伴儿,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历,期盼着他儿子杨安能赶快接到信儿。
时间不多了...
稍微收拾了下病房,老杨头端着地上的尿盆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关上病房门后,朝着走廊里尽头的水房走去。
没走出几步,迎面走来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看着几日之间就消瘦一大圈、眼睛熬得通红的杨大爷,医生脸上满是无可奈何,伸手把手里的铝制饭盒递了过去。
“杨大爷,这个盆给我吧!你坐在走廊吃点儿早饭,这样下去可不行。”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这些日子没少麻烦你。”
老杨头抬头瞅着这个医生,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激,没有接递过来的铝饭盒,犹豫过后开口道:
“小周,我不是要逼你,大爷求求你催一催,我...我老伴儿快不行了,再坚持几天,几天就好。
昨晚儿,她疼得直迷糊,嘴里一直念叨安儿的名字,今早她说昨晚迷糊的时候,好像是见到了安儿回来看她,还和我哭了。
大爷别的不求,就是想让我老伴儿最后见一眼,我家那小子已经四年两个月十三天没回来过了,当爹娘的哪有不想见孩子的,求求你帮帮忙,要是有能用的人参,老头子我砸锅卖铁花钱买都行。
说着说着,老杨头眼眶渐渐红了,泪眼模糊,死死攥着眼前医生的胳膊。
主治医生听到这话神色动容,但却面露难色。
他是从军医转业到永安县中心医院,知道军人家属的难,凡是能想的办法已经试了个遍,可惜能够强行续命的百年人参太少了,就算是八九十年的老山参都一参难求。
向市里中心医院打报、递流程,也要排队等候,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通过,他真的没办法。
“大爷,我一定尽力,你先坐....大爷。”
看着明显低血糖发作的杨大爷,那主治医生撑住他,转头喊人。
这边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其中就有刚从外头买饭回来的马良他娘,望着被扶着进病房的老头,她面露疑惑:“那不是老杨头吗?”
“娘,水!”
病房里传来马良有气无力的叫喊声,住了两天院,病倒是止住了,但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每天定时定点,上午发烧、下午拉肚,晚上恶心呕吐,把他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马良他娘回过神,推门走进病房,瞅着病床上的儿子不由得一阵心疼,瞥了眼旁边出去上厕所空出来的病床,她把早饭放到病床边上,把水递了过去。
马良喝了一口水,浑身虚软,说话有气无力,低声问道:“我爹那边怎么说?找的那个出马的,能不能保住咱家那棵老山参?”
“能,说是要一百块钱,今晚咱就去。”马良他娘心疼地瞅着自个儿子,叹了口气。
“一百就一百吧,总比换回去强。”马良喘了口气,眼底还存着一丝算计,“等把人参保住,到时候往高了要价,这点钱总能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