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听完这番提醒,笑着点头应下,暗自留了个心眼儿。
一路上他俩没少唠嗑儿,这大姐一看就是实诚人,能让她主动提醒,看来这冷水沟是有点儿说法。
“诶,晓得了,谢谢大姐!”
话音落下,木板车落在再次被拉动,林振东三人朝着冷水沟村子方向驶去。
“哎,这小伙子一瞅就是年轻,希望别被冷水沟那些黑心的坑了。”这妇人有些担心。
转念又想起施副乡长专门派人随行盯着,想来对方应当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再加上有自个提醒的话,那小伙子能警惕点儿。
她拎着沉甸甸的大布包,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今日跑一趟镇上来回折腾,早累得浑身发酸。
但过了一会儿,岔路口再次出现那妇人提溜着大包袱走回来的身影儿。
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把手里的大包袱挂在旁边的树上,准备等等那小伙子。
路上她才回过味儿,要是真闹掰了,她或许可以给自个村子里的人介绍介绍生意。
今儿去公社和各村妇女主任开会可是听说了,上游水库开始放水,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天天都是雨,可能要发洪水。
要是再连着下两天跟前两日一样的瓢泼暴雨,这片区域通往通化的砂石路多半会被山洪淹没。
道路一旦被大水阻断,拉货的马车根本出不去,只能苦等洪水退净。
可平贝子耗不起这么久耽搁。
若是鲜果儿留在地里不及时采挖,高温高湿环境里极易生虫、干瘪萎缩;就算挖出来,连日阴雨晒不透,不出几日就会烂掉。
已经晒干收好的干货也好不到哪儿去,闷热潮湿的空气会让贝母快速返潮,外皮发黑出油,品相直接降等,收购价大打折扣。
无论如何,现在卖出去才是硬道理,不然肯定会损失惨重。
按理说气温升高,七月份中上旬,平贝子就该卖出去的。
只不过月初那场冰雹给平贝子暂缓了一些时间,大家都寻思拖一拖,现在价儿确实是比之前高了两块多,但果也全都生了虫。
四水沟那几户人家中就有想要拖一拖的,然后全都成了虫果儿,根本没人要,损失了大半儿利润。
她之所以提醒那小伙子,就是冷水沟的人前些日子同样拖价儿,大概率和她们村子那户人家一样。
只不过四水沟整个村子的人都种平贝子,生虫子的那批平贝子至少是全村半年的收入,肯定不会像他们村子那个农户全都扔了。
他们两个村子离得近,互相都了解,冷水沟的人不是善茬儿,在附近出了名的黑心,尤其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也就前两年施副乡长过来指导,平贝子、刺五加之类的中草药种植逐渐专业化,品质好了许多,也有公社那边专门联络通化的药材收购过来。
放在前几年,冷水沟村坑蒙哄骗、强买强卖的事儿可没少干,她猜大概率施副乡长不知道这些人的真面目,要不然不可能让一个半大小子带人过来,肯定会挨欺负。
那三个小伙子看着那么年轻,瞅着就好拿捏,百分百会以次充好。有自个那句话,姓林的小伙子要是能反应过来,大概率会闹掰。
一千七百斤平贝子的订单,她要是能帮四水沟拿下,等明年年初的支书竞选,她男人就有希望了。
很快,林振东一行人便到了冷水沟。
起初村子口那人根本不想搭理他们,但一听三人是来收平贝子,而且要一千多斤之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一种热络的笑容,带着他们直接去了冷水沟大队部。
“一千七百斤干贝母,自然拿得出来。不瞒你说,周边各村七月初就大批量把货出手了。眼下这节骨眼,整个公社也就咱们冷水沟赶上冰雹,没大批量出手,才能凑齐一千七百斤干货。”
冷水沟的大队长满脸慈祥笑容的拍了拍胸脯,言语间对自个村子的平贝子很自信。
林振东只是淡淡一笑,刚才村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并没有十分信任。
“既然有现成的干货,咱先看看货。对了,这位是施副乡长派的人,专门研究平贝子的,品质要是没问题的话,十块钱一斤一等果,我要一千七百斤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人我认得,上周他跟着施副乡长一行人来咱们这旮考察过,你尽管问他,咱们这全是好货,鳞茎个头都大。”
冷水沟大队长瞅着旁边那个一直没吱声的小杨,笑着点了点头。
施副乡长那边虽然麻烦了点,但这批货不可能就这么砸手里,本来之前他们村就商量好了这事儿,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药材公司,而是三个好拿捏的小伙子。
随后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大太阳,考虑十分周全:“我立马派人去给你搬过来,咱先进屋吃点儿西瓜、吹吹风扇凉快凉快。”
冷水沟的人特别热情,热情到柱子都有点儿不适应了,一边吃着井水拔凉的西瓜,一边低声道:“东哥,要不说人家能有钱呢,这态度也太好了,又吃瓜又有风扇吹风,真得劲儿。”
林振东瞅着外头忙活的大队长,擦了擦嘴上西瓜的汁水,朝一旁傻笑的小杨问道:“你上周来过这边?”
“嗯呐,上周刚和我师父来过一趟,去了种植地里考察,今年果儿确实不错,冷水沟村这边待人一直很热情。”
他看着林振东似乎有些担心,想到刚才那妇人的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最近传出要发洪水的消息,周围村子都开始往出卖,通化那边药材公司收购指标没那么多,估计有点儿竞争关系。林大哥,你放心我指定给你看好,绝对不会有坏果、虫果。”
林振东听完这番话没彻底放下心来,他总觉着冷水沟这帮人脸上的热情掺着几分虚情假意,让人踏实不下来。
半个小时后,冷水沟村的大队长冲队部里招呼一声:“小林兄弟,平贝子都给你装好了,你们出来瞧瞧。”
听到这话,三人跟着接待的人起身,推开大队部的蓝漆木框玻璃门走出去,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院子里已经被大号的荆条摞满,长方形的大筐里全都是白白净净,颗颗饱满的平贝子,卖相相当不错,筐摞得十分整齐。
“这一筐五十斤是俺们这边药材公司定下的标准,一共三十四筐,保准差不了。你要是不放心让这专业的小伙子给瞅瞅,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冷水沟村的大队长晒得黝黑脸上露出亲和又自信的笑容,伸手特意从底下抓出一大把平贝子,摊在粗糙的手心里展示给几人。
小杨上前一步,掰开两个后满意地点点头,笑着道:“你们村要都是这样的大果儿,今年可真致富了。
不过这几天地里那些可得赶紧卖出去,这回可不一定有上次的冰雹,放地里时间长了容易生虫。”
叮嘱完他并没有直接给林振东肯定的答复,反而走到那摞起来的荆条筐前,从里头顶上的筐底下掏出了一把。
掰开两颗瞅了眼,然后又把靠近自个这边的顶筐搬下来,远处最底下的那筐也没漏下检查。
随机抽检了十几筐后,发现都是一等干货,才回头冲林振东点点头。
“东哥,没问题!”
林振东亲眼见着小杨检查,他也跟着看了确实全都是好果,而且三四十箱基本上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检查了遍,不确定性很大,这村子的人没法作假。
“都是好货,保证差不了。”冷水沟村的大队长笑容相当灿烂,瞅了眼头顶的大太阳,朝林振东说道:“这边过的话,让你这个小兄弟和小杨专家盯着点儿,咱俩去队部里数钱、盖公章买卖证明。”
“行,钱都在包里,正好钱货两清。”林振东放心的拍了拍提溜着的劳动布兜子,交代柱子和小杨两句后,跟着进去点钱和盖公章。
一切看似顺利的进行着。
屋里冷水沟村这边两个女人一起点钱,速度有些慢。
林振东拿着盖公章的证明,扭头透过玻璃窗瞅了眼外头院里,小杨和柱子始终在秤那块盯着,一脸认真。
每次过了秤就有冷水沟村的汉子帮着搬到办公大院外的木板车上,站在院子里能清楚地看见木板车上的情况,两者也不过十米的距离。
忽然,林振东眼睛微眯,瞅着木板车上荆条和院里过秤的荆条筐,加起来好像比之前多了些。
院里最少还有二十左右,但木板车却已经装了至少二十,这数儿有些对不上。
“小伙子,放心,你们那俩兄弟盯着呢!你看看这张钱是不是太新了。”冷水沟村大队长脸上笑容依旧热络,拿起一张大团结故意岔开注意。
林振东扭过头瞅了眼那张新的大团结,眉头微蹙。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老娘们直接拿过那张大团结,瞅了两眼,自信地说道:“大队长,人家这都是从合作社取出来的新钱,瞅着新正常,你一摸就知道不是假票。
这小伙子长得板板正正的,一瞅就是实惠人,再说是施副乡长介绍来的,咋可能有假票,你不懂就别说了,我俩数钱就够了,你和这小伙子唠唠嗑儿吧!”
冷水沟村的大队长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媳妇儿这么怼,也没有啥神情变化,依旧慈祥地摇头笑了笑。
他抬头亲和地看向林振东,打开话题:“你咋这时候来收平贝子,看你手续都正规的,据我了解永安县那边需要的量不大,收购价也就十块钱左右,不怕赔钱啊!”
林振东刚要接话,忽然余光瞥见门口那方正水泥柱子后出来的人,跟刚才他见到过后走出去的人衣服有点儿不一样,愣了下。
“能赚一点儿不多。”林振东敷衍了一句,余光一直观察着门口。
见到又出现同样的情况后,想到木板车上的荆条和院子里荆条筐的数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老头看似和他唠家常儿,估计就是要分散注意力,刚才那娘们恐怕也是打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下一秒,林振东二话没说,直接起身把木桌子上的钱装进都兜子里,正在数钱的俩娘们手里的钱也被抢走塞进兜子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队部里三人神色一怔,见到林振东脸色顿感不妙。
“小林,你这是....”
冷水沟村的大队长还没说完话,林振东冷冷看了他一眼,直接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听到队部门发出“哐当'一声,院子里的老少爷们目光落在走出来的林振东身上。
“东哥,咋了?”"
柱子见到林振东阴沉的脸色,就知道应该是出事儿了,立马问了句。
林振东没吱声,径直走向院外的马车,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出去后,林振东环顾一圈见到门口靠着方正水泥柱子的浅蓝色粗布衣服村民,证实了心中的猜想,直接来到马车旁边,从刚刚放上去的荆条筐里掏出一把平贝子。
轻轻一捏后,平贝子分成两半,和院里荆条装着的平贝子不同,里头褐色的虫窟十分明显。
见到这一幕,小杨连忙上前检查,发现都是虫果后,跑回院子里检查了下荆条筐里的平贝子,发现又全都是好果,这才反应过来。
他站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瞪了眼冷水沟村的人。
“大队长,我需要一个解释。”林振东把手里的虫果,扔在慢慢悠悠走出来的大队长脚下,冷哼一声。
冷水沟村的大队长却面色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慈祥亲和的笑容消失不见,眯着眼睛盯着林振东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解释?什么解释,你也看到了过的都是好果,公章证明都给你盖了,这车上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外头天热儿,小伙子,咱还是进屋好好点钱清账,把交易完成。非得折腾的话,我们村里的汉子还得出一身汗,到时候你不也得和我们进去,磕了碰了不好,你说是不?”
此话一出,门口的氛围顿时紧绷起来。
见到冷水沟村的男人全都围上来,柱子悄无声息的来到木板车车辕附近,手搭在木板下头藏着的五六半上,随时准备动手。
林振东听到这声威胁,面色依旧平静,手落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淡淡开口:“哦,我不配合,你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