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梵喉头微动,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浴巾一角。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极轻:“没影响,他……挺忙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顾泽衍语气里带了点试探:“你听起来有点累。”
“嗯,今天参加了个学术饭局,刚回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雨下得挺大。”
顾泽衍笑了一下,声音温和:“那早点休息。下周二我飞港城,项目模型要和地质所那边做一次联合校准,你方便的话,我们碰个面?”
洛梵下意识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不是因为不方便,而是——她刚刚才决定要把怀孕的事告诉陈行简。而顾泽衍这一句“碰个面”,像一粒细小的石子,不重,却在她心湖里砸出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忽然意识到,从她确认怀孕到现在,除了医生、护士、自己,还有眼前这个蹲在地上逗猫的男人,再没第三个人知道。
而顾泽衍,是她婚前就认识的人,是她学术上最信任的合作者,也是唯一一个曾在她最狼狈时递过早餐、没问一句“为什么你一个人搬进这间出租屋”的人。
可现在,她连“我在港城怀孕了”这句话,都还没对枕边人说出口。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松开,声音却比刚才更稳了些:“校准的事没问题。不过……我可能最近行程会有点调整,具体时间我们微信再约。”
顾泽衍没追问,只应了一声:“好。你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洛梵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怔了几秒。
客厅另一侧,陈行简已经把逗猫棒搁在茶几上,那只小狸花猫蜷在沙发扶手上打盹,肚皮一起一伏。他起身时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利落,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他没看她,只是走向厨房倒了杯水,玻璃杯壁凝着水珠,映出他轮廓清晰的下颌线。
洛梵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陈行简。”
他端着水杯转过身,眉梢微抬,没说话,但眼神是清醒的、沉着的,像在等一句分量足够的话。
她坐直了些,把搭在腿上的浴巾往腰上拉了拉,指尖抵住膝盖边缘,微微发烫:“我今天去医院了。”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一秒,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做了孕检。”她说,语速很慢,但字字清晰,“B超显示胚胎发育正常,胎心搏动良好。医生说……目前一切指标都符合妊娠早期的标准。”
空气仿佛被雨水浸透后又骤然抽干,变得稀薄而沉重。
窗外雨声未歇,哗啦啦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两人之间那十几厘米的空白里。
陈行简没立刻回应。
他把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身,去玄关柜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是一盒未拆封的叶酸片,铝箔板还泛着冷光,药盒正面印着港城妇幼保健院的LOGO。
洛梵愣住了。
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单膝蹲下,视线与她平齐。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残留的一点水汽,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未散尽的酒气。
“你什么时候……”她声音发干。
“你落地港城那天。”他嗓音低沉,带着洗完澡后的微哑,“赵续芳把你的行程表、住宿登记、甚至你跟酒店前台说‘我老公会来接我’的录音,都发给了我。”
洛梵呼吸一滞。
原来不是她藏得不够好,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藏过的余地。
他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神色却意外地缓和下来,没有嘲讽,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你不想告诉我,是因为不确定我会怎么反应,还是……根本没打算让我参与?”
洛梵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说“不是”,可这句话太轻,轻得撑不起她心里翻涌的千言万语。
她确实不确定。
不确定他听见“怀孕”两个字时,眼里会不会闪过一丝算计——毕竟他们这场婚姻,从来就是一笔精密的交易;不确定他会不会皱眉说“你现在要留学,孩子怎么办”,然后顺势提出让她引产、或者干脆把孩子抱走养在陈家老宅;更不确定,如果她说了,他会不会像今天包厢门口那样,用一句“做丈夫的本分”轻轻掀过所有重量,把她推回那个安全却冰冷的位置。
可她没料到,他会提前知道,会买好叶酸,会蹲下来,离她这么近,用这种眼神看着她——不像是看一个违约的合作者,倒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终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浴巾柔软的边缘:“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现在想好了吗?”他问。
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想生下来。”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被水汽洇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所以呢?”
“所以……”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很稳,“我需要你知道。也需要……你做个选择。”
他眸光微沉:“什么选择?”
“继续这段婚姻,还是……按原计划离婚。”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搬出去。孩子我会自己养。你只需要……定期付抚养费,或者,签一份放弃监护权的协议。”
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剩雨声。
那只小狸花猫翻了个身,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呼噜。
陈行简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洛梵几乎以为他会站起来,转身回房,用沉默作答。
可他没有。
他忽然伸手,掌心覆上她的小腹。
隔着一层柔软的浴巾,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温热、坚定,不容闪避。
“这里,”他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声里,“是我的。”
洛梵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霸道,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本分”“责任”“协议”这些词作为缓冲的前提下,对她身体里的生命,做出如此直接、如此私密的归属宣告。
她没动,也没躲。
只是眼睫颤了一下,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坠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羽毛:“哭什么?”
“……不知道。”她声音哽着,“可能因为你说的是‘我的’,不是‘孩子的’,也不是‘陈家的’。”
他指尖一顿,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奇异地卸下了所有锋利的棱角:“洛梵,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冷血、算计、凡事都要权衡利弊?”
她没否认。
他望着她,眼神沉静如深潭:“可我不是机器。你在我身边一年零四个月,搬来港城七天,怀孕检查一次——我查得到你所有行踪,却查不到你什么时候开始信我,信到愿意把命交给我护着。”
洛梵怔住。
他慢慢收回手,站起身,却没走开,只是俯身,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笼在自己气息的范围内:“我不喜欢别人瞒我。尤其……是你。”
她心跳骤然失序。
“但我更不喜欢你一个人扛。”他嗓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沙哑,“你爸当年逼你签放弃继承权协议的时候,你没找我;你被洛仲衡在实验室泼咖啡、毁掉三周数据的时候,你没找我;现在你怀了我的孩子,第一反应还是先藏起来,再盘算怎么体面地把我推开——洛梵,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这点信任?”
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后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她自己都不常注意。
“我昨天说要好好相处。”他声音缓下来,像雨势渐小,“不是客套话。是认真的。”
“那戚剡剡……”
“无关。”他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她和戚敏的事,是我该处理的旧账。跟你,跟这个孩子,没有半点关系。”
洛梵怔怔看着他。
原来他早知道她会问。
原来他早就在等她问。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在北城律所顶楼会议室里递给她那份婚前协议,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却在她签字后,亲手给她倒了杯温水,说:“喝点水,别手抖。”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职业素养,是精英律师对委托人的基本尊重。
现在才明白,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接住她。
只是她一直没敢抬头看。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面落地窗,也映亮他眼底某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小狸花猫受惊,猛地从扶手上弹起来,窜进洛梵怀里,毛茸茸一团,暖烘烘地贴着她小腹。
她下意识搂住它,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陈行简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那只猫,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尚且无人察觉的小腹轮廓。
良久,他忽然开口:“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接你,陪产科复诊。”
她抬眼:“你……不用去处理戚家的事?”
“推迟。”他答得干脆,“比起那些,你更重要。”
她眼眶又热了。
他却忽然伸出手,食指屈起,极轻地叩了叩她膝盖:“还有——”
她屏息。
“以后有事,直接说。”他目光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算计,别试探,别自己硬扛。你是陈太太,不是我的对手。”
洛梵喉头滚动,终于点了点头。
他这才直起身,转身走向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冰箱里有煮好的银耳莲子羹,我让阿姨送来的。趁热喝。”
她“嗯”了一声,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猫,它正眯着眼,尾巴尖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什么时候买的叶酸?”
他脚步微顿,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神在廊灯下幽深难辨:“你住院那天。”
她一怔:“我……没住院。”
“验血报告单,末梢采血针孔在左手无名指内侧。”他声音很淡,“红点还没消。”
洛梵低头,果然看见左手无名指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点,像一颗微小的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在等她,主动跨过那道他亲手划下的、名为“信任”的界线。
雨声渐疏,城市在湿润的夜色里缓缓沉入安宁。
她抱着猫,慢慢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颤。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太久没有依靠过谁,突然被稳稳接住时,身体本能的战栗。
她终于明白,有些岸,并非要风平浪静才叫岸。
它也可以是惊涛骇浪里,唯一一盏为你彻夜不熄的灯。
而此刻,那盏灯,正站在卧室门口,逆着光,静静望着她。
没说话,却比任何承诺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