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高悬。
静谧清辉为山林鍍了层朦胧光泽。林间最深处,一汪水潭澄澈清透,晚风轻拂,涟漪晃漾着一片细碎光晕。
乌皎拉着谢玄杀走到水潭边。
她率先坐在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上,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口吻平淡,端的可有架势:“坐,我要训话。”
谢玄杀抿唇笑了。
乌皎扫来一眼:“笑什么?”
谢玄杀不说话,望着她移不开眼睛:月色下, 他的皎皎好像泛着淡淡莹白微光,清透澄澈更胜这如玉潭水。
真是好美。
乌皎见他一脸痴然怔忪,疑惑戳戳他手背:“发什么呆呢?”
谢玄杀回过神,没去坐她手拍的位置,单膝跪在她身前。他身量高,即便跪下也只是和她平视。他微微塌下肩膀,低下来些许,仰头望她。
微笑道:“请王姬示下。”
乌皎心跳漏了一拍。
天,这是她从哪淘来的男人,救命他好会......完了完了,她好吃这一套啊。
乌皎不动声色咽了下口水, 瞄他一眼。
她憋不住笑, 紧抿着嘴, 抿得腮帮子都酸了,挥挥手道:“你等会。”
然后双手捂脸平复了下,压抑半天,再抬起头时小脸总算板住了:“你犯错了,我要指出来。
谢玄杀完全虚心:“我听着。”
她细嫩的手指点点戳在他胸膛:“我这么喜欢你,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事情只说我的,你身体状况不好,怎么没有一并告诉我?”
谢玄杀柔声道:“皎皎,你误会我了,我没有想一直瞒你,你刚刚失忆,一时间接受太多信息,一定会很乱。我想一点一点地告诉你,等你把自己的事全都接受,捋清楚了,我的事,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乌皎:“哦......”
谢玄杀笑起来,真可爱,真的是很好哄啊。
乌皎又说:“不是骗我的吧?”
谢玄杀摇头:“不是,真是这么打算的。我若失控,这世上唯有你一人能拴住我,我还要倚仗你照顾安抚,这么大的事,怎么会瞒你呢。”
乌皎比较满意:“这还差不多,我喜欢长嘴的男人。你不知道,这很多话本子里啊......”
谢玄杀:“我不喜欢话本子。”
乌皎悻悻住口:“不喜欢啊?好吧,那不拉着你讨论了,我自己看。’
谢玄杀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笑着摸摸鼻子:他也很奇怪,明明皎皎的一切都可以包容,但就是想管着她,不想让她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可是她喜欢。她喜欢,就随她去吧。
乌皎瞅瞅谢玄杀,又拍了拍自己身边:“坐过来,抱着我。”
这要求真是抗拒不了,谢玄杀清亮的眼更温和,乖乖起身挨她坐下,手臂一伸,将她一整个嵌入怀里,严丝合缝,寸寸合身。她的身体仿佛贴合着他的肌肤骨骼生长,搂紧了时,心头浮现的只有满足二字。
乌皎低声说:“虽然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也不太赞同。”她在他怀中抬头,认真看着他,“我的脑子有那么不够用吗?事情多,乱是乱了点,但也不差多一件你的事情,再乱我也能捋清楚。你的困难,你的痛苦,你的惶恐,当然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你的优先级,在我这里和我自己是一样
“不对,”她琢磨了下,摇摇头,握住他的大手,“我把你放在心里面了哦,那是个很重要的位置。能被我放在心里的人,优先级,都是高于我的......”
谢玄杀默默听着,听到这里,摸了摸她脸颊,大拇指缓缓地摩挲:“皎皎,这是谁教的?”
乌皎:“忘了。”
谢玄杀低声:“忘了就忘了吧,这个想法不对,我重新教你一遍。皎皎,你可以自私一点,把自己放在最前面,如果在你心里占据很重要位置的这个人,他心里也将你看得很重,他必然希望,你能把自己放在前面。
乌皎问:“你说的这个人是你吗?”
谢玄杀:“......不止我。不过到现在还问我这个问题,你是不是属小猪啊?”
乌皎嘿嘿一笑,低下头,还真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行,我做不来的。”
她一脸大义凛然地冲他握拳:“我胸怀天下。
谢玄杀包住她的拳头:“现在不是你皮的时候,咱们认真点。”
“哦,”乌皎放下手,“可是很多事本来就做不到嘛,我已经排完了,改不了顺序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道我说什么你就能立刻改?"
她用胳膊肘怼他一下:“你能吗?”
谢玄杀被她怼笑了,贴近她,轻轻亲吻她侧:“我会。我的痛苦,我的惶恐,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皎皎,我很怕,很怕失去你。”
他沉下嗓音,低磁振动,听得乌皎晕晕乎乎。
但是,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乌皎捂住他的嘴:“你这只狡猾的青龙,你这可不是改。你就是想达到自己的目的,让我听你的话,活的自私一点。”
谢玄杀在她掌下微笑:“是。有私心,但也真是实话。”
清碎的月光静静晃漾,静水与晚风相依相融。
他说:“我不想你胸怀天下,如果每一次,你......”
你能够周全自己,我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失去你。
乌皎望着他神色,长长“哦”了一声:“我终于弄明白了,说来说去,你是怕我死啊?”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百无禁忌,什么字眼都能轻轻松松、毫无压力的说出口,任凭一把刀捅进他身体翻转搅弄。
“不会的,我是多皮实的人,”她仰起笑脸,生龙活虎的,“小时候跟人打架,根本没有敌手,他们气疯了嚷嚷着啊啊啊我要杀了你哈哈哈......我现在就想问他们一句话——请问我死了吗?”
她说的正兴起,一根手指头刚伸出来,就被他无情地拍掉了。
谢玄杀问:“皮差不多了吧?”
乌皎:“啊......”
他没再给她反应的机会,低头重重吻她。
唇齿相撞的那一瞬间,汹涌与热烈全部渡进口腔,他含着她唇瓣,纠缠,辗转,力道又重又狠,乱了呼吸失了节奏也顾不上,就强硬地侵略吞噬。
乌皎没有记忆,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
在她空白的记忆中,第一次亲吻,就是这样的铺天盖地,短兵相接。
她很快身体发软,躲着抗议:“我还要喘气啊......”
喘气?
谢玄杀目色寒沉,一言不发,大掌扣着她后脑,犹如铁箍,再也不允许逃走半寸。滚烫的唇封缄她的口,连话也不让人说了。
乌皎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多久,反正结束的时候,舌头嘴唇全是麻的。
听见他问:“以后还说不说?”
乌皎上下唇交替着给自己吹气:“我说什么了我......我嘴都肿了我还能说什么………………”
她声音可怜巴巴的,好像有个小钩子,谢玄杀听得心软,凑近看她——果然是肿了。
他立刻心疼了:“我给你吹。”
乌皎:“不用不用。”她微微侧过去一点,表示谢谢但别过来。
谢玄杀就着这个姿势没动,半晌喉头轻滚:“皎皎,我听不得这个字。”
乌皎也大概知道是哪个字了。
他又靠近,乌皎赶紧拒绝:“不用,真不用,我以后不说了呗,你冷静一下。”
谢玄杀失笑,说:“我冷静了,我轻点。”
乌皎半信半疑瞅瞅他。
谢玄杀俯身,温热的薄唇轻轻碰她红肿的唇瓣,怜惜地蹭了蹭,旋即转为细细舔舐。
弄得乌皎想笑:“行啦,行啦,又麻又痒,你老实坐好吧。”
她推开他,扶着额头想了会,埋怨他:“你看,这一晚上净胡闹,我本来要说什么来着?全被你把话题转走了...………对,你的身体。
她拍了下手:“我都听到了,也猜到了。”
“嗯。”谢玄杀没说什么。
乌皎说:“龙王和镇海公一开始说的话,我是有点不高兴来着。”
谢玄杀一静,握住她的小手。
乌皎很快笑了:“然后看你发脾气,我听着,又很开心。
谢玄杀也微微笑,手上力气加重,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乌皎转身,面冲着他坐,摸了下他的头:“阿止,咱们两个的事,和其他人无关。我喜欢你,和你做任何事,都是因为喜欢,而不是为你献身,你明白吗?我知道你会懂这里面的区别,我们都懂。所以心里别有疙瘩,好不好?”
谢玄杀双臂在她腰间一圈,整个抱好,低头贴着她软软的脸颊:“没有。永远不会。
他偏头亲亲:“拥有你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我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人,任何话,可以插进来,可以改变我们。
乌皎在他怀中,用力地点了下头,然后抬眼看他。
谢玄杀被她清亮的目光看得失笑,揉揉她头发:“今天算了,你王兄说得对,你陪我奔波都累了好久,我哪还忍心。”
乌皎没说话,忽然意味深长的笑:“我懂。咱俩都是同进同出的,我累,其实你也累了。”
谢玄杀笑容一静。
片刻,他微凉的手指轻抬她下巴,指腹缓缓摩挲。
还不等开口,熟悉的、不合时宜的暴怒声音又来了:“你们两个,话说完了吧。皎皎,不许跟他在一个水潭,跟王兄回去。”
谢玄杀:“......”
乌皎:“......”
家长找来了就啥也不说了,乌皎扁扁嘴:“明天见。”
谢玄杀心中的不舍缓缓流淌下来。
他低声道:“明早见。”
乌皎跟着乌风回去,一路上看他沉淡的眉眼,想了一会,试探问了句:“王兄,你不喜欢谢玄杀啊。”
乌风横她一眼:“这还用问出口啊?”
乌皎还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情,旁敲侧击的往那上引:“但是,谢玄杀也没做过什么让人讨厌的事情,是吧。”
乌风:“他哪件事做对了?”
乌皎淡定道:“可是王兄,我们以后会成亲,从现在开始你就得学着接纳他了。”
乌风:“......”
策略就是这样,先来一句狠的,再一点一点往回缓:“王兄,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喜欢谢玄杀这个人,还是因为他的身份是北冥青龙,因为我们两族有仇怨?如果我们的事可以作为一个契机,让双方永久停战,你......你愿意吗?”
乌皎说:“龙王表达出了这个意思,她说无休止的战争,龙族早已厌倦。其实,王兄你也是厌倦了吧,不然之前在断垣岭,就算我和谢玄杀走了,如果你们都喜好战争,重兵对峙也会打起来的。毕竟来都来了,对吧。”
乌风顿住脚步。
他侧过头来看乌皎,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很久后,才说了句:“真的很喜欢谢玄杀吗?”
乌皎笑了:“嗯嗯。”
乌风也低低笑了下,然后瞪她一眼。
他没跟她说话,转身自顾自往前走,眉眼却是温和的。
如果这是龙王的意思,那有什么不可。他不想同意妹妹和谢玄杀在一起,不愿答应这门婚事,还不是因为两族仇怨,他怎么能把妹妹嫁给仇人?但如果对方有化解干戈的意愿,他当然求之不得。
他见惯了族里那些将军们麻木的脸,也见惯了族中妇孺疲惫没有盼头的神情,也许龙王也同样深有感触。他们都不是父亲那一辈的老古板,双方很多人在战场上,都是第一次见面,就要杀个昏天黑地,然后一代代冤家传下去,何苦如此。
走出一段路后,到底是回头捏了乌皎的脸颊一下:“这件事由我和龙王商议,你们两个不用管。成亲之前,不许总是见他,尤其不能跟他过夜。”
乌皎:“王兄好古板啊。”
乌风:“要不要我更古板一点,把刚才的话收回?”
乌皎:“不要不要。”
谈妥了这件事,乌皎心情格外放松,和乌风一人分了个小水潭,还厚着脸皮说了很多恭维的话,被乌风挥挥手赶走了。她回到自己的水潭中,开开心心地沉下水,正准备睡觉。
忽觉得脑袋上有什么异样,乌皎反手一摸,拔下来一只簪子,钗头一亮一亮的。
怎么回事?
这簪子看起来很普通,也不是什么法器,为什么会诡异的亮起来?
乌皎皱着眉,哐哐哐在水潭边敲了三下,哈哈,簪子不亮了哎。
她随便将簪子一丢,正准备闭眼,顺便一道虚弱的声音:“少主,你的手劲依然是很大啊......”
乌皎连忙回头,在黑黢黢的潭石边找了找,看到一个小黑球晃晃悠悠地爬行,她伸手捏起来:“好可爱的小黑虫。”
小黑:“虽然你不记得我了,但上来第一句就夸我可爱,我还是非常受用,看来你是真稀罕我。”
乌皎弹了一下它,弹的小黑嗷嗷叫。
“你是我养的灵宠吗?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
小黑:“......”
它重新组织语言:“我真是......我看你失忆我急死了!好不容易才有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这个乌骨钗怎么能这么大力的砸呢?都砸坏了!”
乌皎:“一根簪子,坏就坏了,我什么身份,要是喜欢一天换十八根戴。”
“行行行,你别说话了。这就算了,砸都砸了也不重要了,”小黑语气严肃,“但是你得知道,你真正的目的——"
它忽然顿住。
望着乌皎清润柔亮的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和谢玄杀、和乌风说话的情景。
她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她说:你的优先级,在我这里和我自己是一样的。
她说:不对,我把你放在心里面了哦,那是个很重要的位置。能被我放在心里的人,优先级,都是高于我的。
小黑准备的满肚子话,忽然就堵回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它的魔王,它的主人,此刻看起来真的很招人疼。
它见过她背负着魔界的希望,为给族人谋划更好的生活殚精竭虑做计划的样子,它看得很清楚,为了族人的未来,她真的真的很开心——可她现在也很开心啊。
简单的,无忧无虑的开心。
小黑沉默下来。
乌皎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说话呀,怎么不往下说了?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人憋死?"
小黑:“你真正的目的,就是早点给我弄来一块瓜皮,让我吃。有你这样的主人吗?养的一点都不精细。这些天我都是自己找吃的,有我这样当灵宠的吗?我是需要被人疼爱被人喂的!”
乌皎是没见过自己这么卑微的主子,竟然不想弹死它,还说:“......明天给你找,行不行?这么晚,我出去给你找瓜皮,肯定把王兄和谢玄杀全折腾起来。”
小黑哼哼两声,勉强表示:“行,那我出去吃点别的。明天给我瓜皮,说好了。”
清晨。
谢玄杀一夜没怎么睡,臂弯里没有环着那柔软的身躯,他心头格外怅惘。
从孽魔坳出来,他们就没分开过。
他一直都是抱着她的。
他浮出水面,仰头向上看了看:天色说是清晨,其实就是天际微微擦亮,泛着鱼肚白的银灰。
但谢玄杀也不管,整理好了自己,向外走去。
路过昨夜谢问屠和镇海公被安排的水潭,他看了一眼:两人走得更早,说不准根本没住,昨夜便悄悄走了。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置薄苍冥,确切的说,是怎么处理月谷丝。这人心思深沉,拿捏在手里确实越早越好。
谢玄杀收回视线。
乌皎住的地方离乌风很近,他一过来,乌风便敏锐察觉到,睁开眼睛。
一见着是谢玄杀,他脸上浮现明显的烦躁:“你这么早就——”
忽然,谢玄杀寒沉了面色,看都没看他,快步走向乌皎所在的水潭。
乌风见他脸色难看,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紧紧跟上,见谢玄杀一言不发往乌皎那去,心里不由忐忑,快了几步和谢玄杀并肩前行。
远远看一眼那边水潭里的姑娘,乌风猛地放下心来:皎皎和昨天没什么两样,面色红润,睡得正香,没丢也没伤着,吓死了青龙都有病吧。
乌风剜一眼谢玄杀,却见他沉眉盯着水潭边的姑娘,脸色还是很差。
谢玄杀看着乌皎熟悉的眉眼,心头一阵一阵的发冷。
说不清缘由,说不清。
就是觉得她不对。
这样灼热的注视,对于高手而言和直接叫醒无异。很快,乌皎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视线转了转,径直对上谢玄杀的眼睛。
她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思索之意,然后自然亲密地唤道:“阿止......”
谢玄杀:“别这么叫我。”
乌皎疑惑:“阿止,你怎么了?”
谢玄杀阴鸷地盯着乌皎,心头一阵阵惊雷砸下,不对,不对......电光石火间,他眉目间覆下一层彻骨的寒霜,一字一顿:“月谷丝,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在说什么?”
谢玄杀:“别装了。咱们都省点力气。”
“乌皎”微怔,旋即摇头一笑,分明是最熟悉的清绝温婉,这副神态,却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龙王之子,你真是聪慧敏锐。我本来还想,可以在你身边潜伏一段日子。"
她笑吟吟:“我也没有办法,这阴邪的古槐一族,只有守着断垣岭的阵法,才能完成灵魂交换。所以——只有踏入过阵法,才可以被换身体。我不得不麻烦你们来此一趟。”
“不过,我倒也不会将薄苍冥的身体给乌皎,给另外一个女人。我破釜沉舟,为此一谋离开之前,我已经送走了薄苍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