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爹爹。”岁安搂着母亲的脖子,哭的一抽一抽的。
“好,母亲一个人陪岁安玩。”江灵蕴看着谢晏京,“你先出去,我哄哄岁安。”
“我可以陪他玩,刚刚我真的没反应过来,我以为他会把球先传给你。”谢晏京立即解释。
“不要。”岁安靠在母亲的怀里摇了摇头。
反正就是小岁安很生气!
“你是爹爹,更何况岁安才那么小,你就不能让着他一下吗?你先出去等我把它哄好了,你再来陪他一起玩。”
不是,谁想陪他玩!
谢晏京看着江灵......
江灵蕴身子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秦裕正掀帘而入,见状瞳孔骤缩,箭步抢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托住——她轻得惊人,仿佛一具被抽去筋骨的纸人,唯有腹中那团沉甸甸的暖意,还倔强地搏动着,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火。
“公主!”秦裕声音劈了叉,喉头滚烫,手抖得几乎托不住她。
她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簇簇,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唇色泛青,呼吸短促而浅薄。秦裕不敢挪动,只将她半抱在怀,膝盖抵地跪稳,急唤:“红鸾!速来!快!”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凌乱脚步与兵刃相击之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御林军守在门外的两人背靠背,长刀横握,脊背绷紧如弓弦,却不敢回头——他们知道,里头那位公主,比外面千军万马更让他们心胆俱裂。
红鸾撞开殿门冲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发簪,鬓发散乱,左袖撕裂,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青砖上砸出三两点暗红。她一眼看见秦裕怀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口猛地一绞,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探向江灵蕴颈侧脉门。
“跳得急、浮、散……胎动过频,气机逆乱!”她语速极快,指尖却稳如磐石,“快!抬榻!放平!垫高双腿!取温水、姜汁、艾绒、银针!快!!”
秦裕半点不敢怠慢,与红鸾合力将江灵蕴平放于元妃寝殿的紫檀拔步床上。红鸾迅速褪去她外裳,只留中衣,用热帕子一遍遍敷她足心与小腹,又命人将炭盆移近,再取来艾绒点燃,悬于她足三里、关元、神阙三处熏灼。烟气袅袅升腾,带着苦辛暖意,缓缓渗入肌理。
可江灵蕴依旧昏沉不醒,眉头死死蹙着,指节深深掐进掌心,指甲边缘翻出血丝。红鸾咬牙,抽出银针,在灯焰上燎过,手腕微沉,三针齐落——合谷、内关、百会,针尖入肤不过三分,却见她指尖倏然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公主……”红鸾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畔,“您听见了么?岁安在昭阳公主府,平安;邵夫人与楚茵茵已率兵入宫,正往玄武门去;父皇……父皇胸口中钗,却仍站着,他在等您回去。”
江灵蕴眼皮剧烈一跳。
就在此时,腹中胎儿猛地一蹬——不是寻常的轻缓踢动,而是凶狠、急促、带着濒危般的挣扎,一下,又一下,顶得她小腹高高隆起,皮肤绷紧如鼓面。她喉头一甜,呕出一口清水,随即干呕不止,冷汗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红鸾脸色惨白,手按在她小腹上,感受那狂乱搏动,声音发颤:“胎气欲脱……撑不住一个时辰了……”
“那就……不撑。”江灵蕴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她睁开了眼,瞳仁漆黑,不见半分虚弱,只有烧尽一切的冷光,“红鸾,把我的剑拿来。”
“公主!”红鸾惊愕抬头。
“不是佩剑。”江灵蕴喘了口气,手指缓缓抚过自己高耸的腹部,动作轻柔得近乎悲悯,“是……剖腹取子的刀。我早备好了。”
秦裕浑身一僵,红鸾如遭雷击,手中银针“当啷”坠地。
“你疯了?!”红鸾失声,“这孩子才七个月!剖出来活不过三日!且您……您若失血过多……”
“若我不剖,”江灵蕴目光扫过窗外翻涌的火光与刀影,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们三个,一个都活不到天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信不过别人替我接生。更信不过,有人能在我昏死时,护住他。”
红鸾喉头哽咽,泪珠大颗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她猛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奔出殿外,再回来时,手中已捧着一方乌木匣。匣盖掀开,寒光凛冽——一柄三寸长、刃口淬蓝的薄刃静静躺在猩红绒布之上,刃身刻着两行细字:**“愿以吾身,换尔长安”**——那是江灵蕴亲手所刻,刻在三年前她初知有孕那夜。
秦裕默默解下腰间佩剑,反手削断自己左手小指,鲜血汩汩涌出。他抓起桌上砚台,蘸血为墨,在黄裱纸上疾书三道朱砂符:一道镇胎魂,一道锁心脉,一道缚邪祟。符成即焚,青烟直上,绕梁三匝,凝而不散。
红鸾不再犹豫,迅速清创、烧刃、备药。她将江灵蕴上身垫高,下身放平,用宽帛紧紧缚住她双臂与腰腹,又取来烈酒浇透她小腹肌肤。酒精刺得皮肤泛起粉红,也让她因剧痛而绷紧的神经微微松弛。
“忍住。”红鸾声音嘶哑,手却稳如磐石,“我数到三。”
“不必数。”江灵蕴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动手。”
刀落。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短、极沉的抽气,像被扼住喉咙的幼兽。江灵蕴咬住自己下唇,直至血流如注,染红半边下巴。她十指死死抠进身下锦褥,指缝间迸出碎裂的棉絮。冷汗混着血水,瞬间浸透整张床单。
红鸾手下不停,刀锋精准避开血管与筋络,一层层切开皮肉、筋膜、腹膜……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秦裕单膝跪在床侧,一手死死按住她剧烈痉挛的小腹,一手将烈酒灌入口中,再俯身覆上她唇,将滚烫辛辣的酒液渡入她喉中——那是唯一能暂时麻痹痛感的法子。
“出来了!”红鸾低喝,双手探入,稳稳托住一团温热、湿润、剧烈蠕动的小小生命。脐带尚连着母体,随她每一次艰难呼吸而微微搏动。
她迅速剪断脐带,将婴儿裹入早已备好的厚实襁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打他足底!
“哇——!!!”
一声嘹亮啼哭,撕裂了满殿血腥与死寂。
那声音如此洪亮,如此鲜活,仿佛劈开阴云的第一道惊雷。窗外,厮杀声骤然一滞,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
红鸾泪流满面,将襁褓小心递到江灵蕴眼前。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泛着青紫,却在接触到母亲气息的刹那,本能地睁开眼——一双澄澈如初雪融水的眼睛,直直望进江灵蕴瞳底。
她抬起染血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婴儿额头。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粒火种,猝然点燃她将熄的命灯。
“阿沅……”她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父亲给你取名……阿沅。”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邵氏一身戎装浴血而立,甲胄崩裂,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血染透半边铠甲。她身后,楚茵茵手持染血长枪,发髻散乱,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血点。两人身后,是数十名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如狼的精锐。
“灵蕴!”邵氏一步抢到床前,看清床上景象,浑身一震,声音陡然破碎,“你……你剖了自己?!”
江灵蕴却只是将怀中襁褓往她面前送了送,气息微弱却清晰:“嫂嫂……阿沅,交给你了。”
邵氏接过襁褓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着怀中啼哭不止却生机勃勃的婴儿,又抬头看向江灵蕴——那张脸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映着窗外冲天火光,也映着她自己决绝如赴死的倒影。
“好。”邵氏喉头滚动,一字一句,重逾千钧,“阿沅,嫂嫂用命护着。”
她转身欲走,江灵蕴忽伸手,攥住她染血的战袍下摆。
“等等……”她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楚茵茵,又落回邵氏脸上,“元妃……还在偏殿。她恨我入骨,更恨阿沅。若我……若我撑不过去,别留她活口。”
邵氏沉默一瞬,用力点头:“明白。”
楚茵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长枪横于胸前,声音斩钉截铁:“公主放心,臣……不,末将楚茵茵,以项上人头担保,阿沅殿下,绝无闪失!”
江灵蕴终于松开手,目光转向秦裕。秦裕立刻会意,俯身凑近。
“传令……”她气息越来越弱,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硬生生剜出来,“传令所有忠于父皇、忠于大晋的将领——玄武门,即刻打开。放邵夫人、楚将军所部入宫。其余人……听我号令,围困慈宁宫。”
秦裕眼中血丝密布,重重磕下头去:“遵命!”
他转身大步而去,背影如离弦之箭。
江灵蕴缓缓阖上眼,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可就在意识沉坠的刹那,她忽然听见一阵极其细微、极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血污的金砖之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她猛地睁开眼。
殿门口,一人玄色常服曳地,襟口沾着未干的血迹,胸前衣料被凤钗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却已被粗暴包扎。他身形微晃,脸色灰败,右手紧按在左胸,指缝间仍有暗红渗出,可那双眼睛,却如寒潭淬火,幽深、锐利、燃烧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与……不容置疑的掌控。
皇上来了。
他身后,陈太医跌跌撞撞,药箱甩在一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包扎的纱布。
江灵蕴想笑,却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她望着父亲,目光越过他染血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里,御林军列阵如铁壁,刀锋所指,正是慈宁宫方向。
“父皇……”她声音轻如游丝,“儿臣……没让您失望。”
皇上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走到床前,他垂眸,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染血的唇、敞开的腹部,最终,落在她怀中那团裹在襁褓里、正努力蹬踹小腿的小小生命上。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江灵蕴,而是极轻、极稳地,用指尖拂过婴儿蹙起的小眉头。
那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灵蕴,目光复杂难言,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剜心蚀骨的痛楚,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骄傲。
“阿沅。”他第一次,亲口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好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邵氏怀中襁褓,又落回江灵蕴脸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朕的首辅,朕的女儿,朕的……阿沅的父亲。”
江灵蕴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
“太后伏诛——!!!”
“慈宁宫破——!!!”
“恭迎圣驾!恭迎华宜公主!!!”
喊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殿梁簌簌落灰。邵氏猛地抬头,楚茵茵长枪顿地,秦裕单膝跪地,陈太医老泪纵横。
皇上缓缓直起身,玄色龙袍在血火映照下翻涌如墨云。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深深凝视着江灵蕴,目光沉静如海,却翻涌着足以倾覆山河的风暴。
“灵蕴,”他声音低沉,却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入耳,“你告诉朕——”
“接下来,该怎么做?”
江灵蕴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底已无半分虚弱,唯有一片冰封万里、却燃着幽蓝火焰的荒原。
她抬手,指向窗外——那里,盛京上空,烽火台的浓烟正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凌厉无匹的黑色飓风狠狠撕裂!
风过处,残烟溃散,火光黯淡,露出其后……一轮刚刚挣脱云层、喷薄而出的、金红色的朝阳。
她唇角微扬,声音轻缓,却如金玉坠地:
“父皇,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