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是这样……”
叶川脸上的表情就像猫捉老鼠一样,感觉既滑稽又哭笑不得。
说这个赵氏蠢吧……她能辗转在刘益谦、颉利、陈国丈等几个老奸巨猾之辈中间,把这几人都给熬垮了自己还安然无恙。
你说她聪明吧……她竟能干出如此愚蠢之事,到现在竟然还敢在自己面前胡言乱语,意图蒙骗。
看了一眼赵氏的肚子,叶川还是不愿意多造杀孽,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懂,但是一尸两命,连累未出生婴儿之事,实在有点......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老皇帝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像一尊被岁月磨蚀了棱角的青铜鼎。他久久未语,只将手指缓缓叩在紫檀案几上,一声、两声、三声……节奏缓慢却沉如闷鼓,敲在叶川耳中,也敲在大夏朝堂这盘棋局最幽微的关节之上。
叶川垂手而立,并未催促。他知道,老皇帝这一叩,叩的不是案几,是三十年前太子暴毙于东宫偏殿时那扇未关严的窗;叩的是陈家满门抄斩前夜,自己亲手焚毁的那份密折底稿;叩的更是此刻悬于上京城头顶、随时可能坠下的三把刀——襄陵王、乌力邪、林国恒。三柄刃,皆无鞘,皆向龙椅。
“活在当下……”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透出几分释然,“好一个活在当下。”他抬眼望向叶川,目光灼灼,“那你告诉朕,眼下这‘当下’,该怎么活?”
叶川抬眸,目光清亮如初雪融水:“杀一人,囚一人,放一人。”
老皇帝眉峰一挑:“说清楚。”
“杀者,林国恒。”叶川语速平缓,字字如钉入木,“此人已亲口邀世子谋反,且言及‘别有外援’,此四字足以定其死罪。若留之,必成日后毒瘤。他既敢对世子吐露真言,便说明其党羽已成气候,再拖一日,牵连愈广,株连愈深。今夜绣春卫便可行动,以查漕运账目为由突袭监察御史府,当场搜出其与西南私通的密信、印信、银票——这些物证,微臣已命人备妥。林国恒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抵铁证如山。”
老皇帝颔首:“可行。此人贪鄙怯懦,又急于建功,确是第一个该除的靶子。”
“囚者,襄陵王。”叶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他今晨与微臣密谈,已知微臣杀意。此人虽无军功,却极擅笼络人心,更兼手握周室宗亲旧部、江南盐商暗线、北境边军部分粮秣调度权。若任其逃回大周,必成心腹大患。故微臣请旨,即刻软禁襄陵王于管邑别院,对外宣称其染时疫,需静养三月。实则由绣春卫精锐二十四人轮值看守,院内井水、食物、炭火、纸墨,皆经三道查验。他若想飞鸽传书、密函送信、甚至咬破手指血书,都休想越出那道朱漆大门半步。”
老皇帝眯起眼:“你早就算准他会跑?”
“算不准,但防得住。”叶川坦然,“他既知巴尔赫死于我手,又听闻乌力邪尚在城中,焉能不惊?惊则生疑,疑则欲遁。微臣只需在他欲遁之前,先断其足下之梯——吴先生今夜去监察御史府,必扑空。因林国恒府邸,今夜亥时三刻,将有一场‘意外’失火。火势不大,却烧尽了西厢书房。而吴先生所携密信、通关文书、南下路引,尽数藏于西厢暗格之中。”
老皇帝怔住,随即抚掌大笑,笑声震得烛火狂跳:“妙!烧得干净,又不伤人命,还让襄陵王以为是林国恒那边出了岔子!他岂非更要疑神疑鬼,坐立不安?”
“正是。”叶川嘴角微扬,“他越慌,越急,越会犯错。待他心神大乱,再放出风声——乌力邪已于昨日深夜,悄然离京,取道朔方,直奔柔然王庭。襄陵王闻之,必以为乌力邪弃他而去,独吞功劳。届时,他若还想活命,唯有一条路:向陛下献上大礼,以换性命。”
“什么礼?”老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乌力邪在大夏三年所布之暗线名录,与其在三阳里漕运码头埋设的火药库图纸。”叶川声音低沉下去,“此二者,微臣已从欧阳靖处得其大概,只差最后一道印鉴确认。而襄陵王手中,恰有乌力邪亲赐的‘黑翎令’一枚——此令可调用其在大夏所有隐秘据点,包括那座火药库。”
老皇帝瞳孔骤然收缩:“你何时知道的?”
“昨夜。”叶川平静道,“欧阳靖昏迷前,用指甲在枕下木板刻了七个字:‘黑翎现,火药藏于船坞第七桩下’。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没写完,但足够了。”
御书房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窗外更鼓恰在此时敲响三声,笃、笃、笃,仿佛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
老皇帝沉默良久,忽而长叹:“欧阳靖……是个忠臣。”
“更是个悍卒。”叶川低声接道,“他若不死,必成微臣左膀右臂。可惜……”
“不可惜。”老皇帝打断他,语气竟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活着,便是朕与大夏的福气。朕已密令太医院首席御医孙鹤龄,携‘九转续命丹’配方,即刻赴玉德坊。此丹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吊住他一口气,稳住伤口溃烂之势,尚有七分把握。孙鹤龄曾救过朕的命,他的手,比绣春卫的刀更稳。”
叶川心头一热,深深一揖:“陛下厚恩,微臣代欧阳靖,谢主隆恩。”
“起来。”老皇帝摆摆手,神色复又肃然,“最后那个‘放’者,是谁?”
叶川直起身,目光如电:“乌力邪。”
老皇帝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镇纸:“放他走?!你可知此人若归柔然,不出半年,必率铁骑叩我北境?!”
“陛下可知,他为何甘冒奇险,潜入上京三年?”叶川不退反进,一步踏前,“非为刺探军情,亦非图谋暗杀——而是为寻一人。”
“谁?”
“柔然可汗嫡幼子,阿史那·骨咄禄。”
叶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三年前,骨咄禄奉父命入大夏为质,途中遭伏击,全军覆没,仅余其一人失踪。柔然举国震动,可汗疯魔般追查,却始终不得其踪。乌力邪此来,表面是使臣,实则是柔然王庭最顶尖的‘猎犬’,专为嗅出骨咄禄的气味而来。他三年间遍访北地州郡、流民营、军屯、边市,甚至混迹马贼之中,只为那一丝可能。”
老皇帝呼吸一滞:“你是说……骨咄禄,还在大夏?”
“不仅在,而且就在上京城。”叶川眼神锐利如刀,“微臣已查实,当年护送骨咄禄的车队,在雁门关外三十里遇袭。真正下手者,是柔然内部另一支势力——以可汗叔父阿史那·颉利为首的‘鹰帐派’。他们欲扶立骨咄禄之兄为傀儡可汗,故设计截杀幼弟。而骨咄禄并未死,重伤坠崖后,被雁门关外一座废弃佛寺的僧人所救。那僧人,乃微臣十年前游历时结识的故友,法号慧远。慧远不忍见其暴毙荒野,遂将其易容为哑僧,带回上京,在净业寺后山一处废塔中养伤。三年来,骨咄禄早已恢复,却因身负血仇,不敢露面,更不敢回归柔然,唯恐被颉利一党诛杀殆尽。”
老皇帝听得额角青筋微跳:“如此机密,你如何得知?”
“慧远大师三年前便托人捎信予我,只言‘故人之子,困于塔影,望君援手’。”叶川坦然道,“微臣当时正忙于整顿绣春卫,未能及时赴约。直至半月前,慧远大师遣小沙弥持血书入玉德坊,言骨咄禄已知颉利一党将于秋狝时于行宫设伏,欲弑可汗,拥立新主。若可汗死,柔然必陷内乱,届时乌力邪若得骨咄禄,挟天子以令诸侯,柔然将再度统一,铁蹄必将南下。反之,若骨咄禄能提前归国,以其嫡子身份登台,可汗尚在,鹰帐派便不敢轻举妄动。而乌力邪,身为骨咄禄幼时伴读、救命恩人,若助其返国,便是定鼎之功,从此荣宠无双。”
老皇帝背手踱至窗前,久久凝望宫墙之外沉沉夜色。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所以……你放乌力邪走,是让他去寻骨咄禄?”
“不。”叶川摇头,“是让他去‘抢’骨咄禄。”
“抢?”
“乌力邪不知骨咄禄所在。他只知线索指向净业寺。而微臣已命老三今夜子时,将骨咄禄秘密转移至绣春卫京畿大牢最深处的地牢。那里,有三道铁门,七重锁,十二名绣春卫死士昼夜轮守。乌力邪若去净业寺,扑空之后,必会穷尽手段打探。而绣春卫,会‘无意’泄露一条假消息——骨咄禄已被押往朔方军镇,交由镇北将军看管。”
老皇帝眼中精光爆射:“你是在逼他,去劫狱?”
“正是。”叶川唇角微勾,笑意却无半分温度,“劫狱,乃叛逆死罪。一旦动手,他便再无回头路,只能彻底倒向骨咄禄。而微臣,会在他动手前一刻现身,告诉他真相,并给他两条路:一,随微臣入宫,面圣,以骨咄禄之名,与陛下订下十年盟约,互不侵犯,岁赐绢帛十万匹,茶千担;二,继续劫狱,然后死在绣春卫的弩箭之下,尸骨无存,骨咄禄亦将永困地牢,终老一生。”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一声轻爆,溅出一点金红火星。
老皇帝盯着叶川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酣畅,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借刀杀人,借势造势!你这不是在放乌力邪,你是在把他,连同骨咄禄,一起推到朕的龙椅跟前,让他俩跪着,亲手给大夏递上投名状!”
“陛下圣明。”叶川躬身。
“此事……”老皇帝笑容敛去,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朕允了。但有一条——骨咄禄归国之日,便是乌力邪授封‘大夏镇北伯’之时。爵位不高,虚衔不实,却须明发诏书,昭告天下。让他明白,柔然之功,大夏记得;大夏之恩,柔然亦不可忘。”
“微臣遵旨。”
老皇帝踱回案前,提笔蘸墨,却未落纸,只盯着那浓黑墨汁,忽而问道:“叶川,你替朕办了这么多事,可曾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叶川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微臣想要的,从来只有一样——大夏安稳。”
“就只是安稳?”
“安稳之后,百姓能吃饱饭,学子能安心读书,将士能战死沙场而非饿死营房,商人能公平交易而不惧官吏勒索……”叶川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微臣不求万世不易之制,但求百年之内,无人敢言‘易姓改旗’四字。”
老皇帝久久凝视着他,终于,缓缓搁下笔,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绫包裹的物件,轻轻推至案几中央:“打开看看。”
叶川依言解开黄绫——一方三寸见方的蟠龙玉玺静静卧于掌心,螭钮昂首,通体温润,底部篆刻四字:镇国公印。
“这是……”叶川呼吸微滞。
“朕早年亲刻。”老皇帝声音低沉,“本拟赐予开国太祖麾下第一功臣,然其拒不受,言‘功高不震主,方得善终’。此后百余年,此印深锁内库,无人敢提。今夜,朕把它给你。”
“陛下!微臣……”
“莫推辞。”老皇帝抬手止住,“你平定西南,整肃朝纲,震慑蛮夷,安邦定国——哪一桩,不够得此印?朕知你素来不喜虚名,然此印非为荣宠,乃为枷锁。自今日起,你便是大夏第一镇国公。此印所至,文武百官,稽首听命;边关守将,开城验印。它意味着,你肩上担的,不再是一家一姓之兴衰,而是整个大夏的脊梁。朕要你活着,活到二皇子真正能独当一面那天;朕更要你明白,这天下,终究是朕的,也是你的——你护它,它便护你。”
叶川单膝重重跪地,双手高举玉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臣叶川,接旨!此生但有一息尚存,必以血肉为盾,以白骨为墙,护我大夏,千秋万代!”
“好!”老皇帝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搀起,目光灼灼如炬,“起来!镇国公!”
就在叶川起身刹那,窗外忽有尖锐哨音撕裂夜空——三短一长,绣春卫紧急传讯!
老三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启禀陛下!启禀镇国公!三阳里漕运码头……起火了!火势极大,已烧塌三座货仓!但……但火场之中,发现一具焦尸,怀揣大周襄陵王府印信,以及……一枚黑翎令!”
叶川与老皇帝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寒光凛冽,亦有风云激荡。
夜色正浓,而黎明,已在火光映照的东方天际,悄然裂开一道微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