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
赵氏得知叶川要来,本来满心欢喜的在正厅等候迎接。
可看到叶川不仅仅是自己,身后还跟着卓雅和薛纵两人,赵氏的神色不由得一怔,脸上的失落之情一闪而过,眼神中也有一丝阴霾。
她活这么大年纪了可不是什么傻白甜。
之前被叶川的言语所打动,一直满心期待着未来能够留在叶川身边,享受荣华富贵。
然而自从陈威身死,陈国丈被软禁宫中,陈家彻底倒台之后,叶川只是把陈府的事宜交给赵氏掌管,却再也没有和她见过面。
赵氏......
陈轩起身时,袖口微扬,露出半截缠着黑布的左手小指——那截指骨早在三年前便被削去,只余断面一道狰狞旧疤。襄陵王眼角一跳,却不动声色,只将手中青瓷茶盏轻轻一搁,杯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音。
这声音不大,却似敲在乌力邪心上。
他目光一沉,旋即又舒展如常,笑着拍了拍陈轩肩头:“先生当年为护殿下突围,断指明志,此等忠烈,本王早有所闻。今日得见,果然是风骨嶙峋。”
陈轩垂眸一笑,右手抚过左袖,声音低而稳:“王爷谬赞。断指不过皮肉之痛,若能换得殿下平安归国,便是再断九指,陈某亦无怨言。”
乌力邪闻言,神色微动,竟罕见地敛了三分倨傲,缓声道:“先生莫要妄言。孤……不值得你如此。”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疾风掠过,卷起檐角铜铃三响,清越刺耳。
三人俱是一顿。
襄陵王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酉时,铅灰云层低低压着宫墙,檐角悬着的几盏气死风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来回撕扯,像一张欲噬人的嘴。
他缓缓道:“殿下,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此刻上京,怕是要变天了。”
乌力邪未应,只盯着陈轩:“先生既肯露面,想必已有对策?”
陈轩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不过尺许,其上密密麻麻皆是蝇头小楷,墨色新旧不一,显是分多次写就。他指尖点在第三行一处朱砂圈出的字迹上:“林国恒已允三日内交出漕运暗账原本,并引荐两位户部老吏——一位掌船引勘验,一位管盐引核销。二人皆曾为原太子府采买,后调入户部,实则仍听命于陈家旧人。如今陈家虽倒,他们却未被清算,只因……当年替陈太傅经手过一笔‘北线军粮折色银’,共七十二万两,至今未入账。”
襄陵王瞳孔骤缩:“七十二万?!那不是去年冬赈柔然边境流民的专款?”
“正是。”陈轩声音冷如寒泉,“当时以‘冻毙流民三千六百余人’具报户部,实则仅发银二十三万,余下四十九万,连同原太子私库所出二十三万,凑足七十二万,尽数拨往横岭东麓——那片地界,三年前还是荒坡,如今已是千顷良田,建有九座仓廪、三处兵坊、一座铸铁炉。”
乌力邪终于坐直了身子,喉结微动:“你是说……原太子早就在横岭东埋了钉子?”
“不止是钉子。”陈轩指尖挪至绢卷末尾一行,那里写着一个名字,墨色最重,压着一枚干涸的褐红指印——“李固雍”。
襄陵王呼吸一滞,脸色霎时苍白:“李……李阁老?!”
“李阁老已薨三年。”陈轩淡淡道,“可他长孙李正明,今春方授翰林院编修,常出入芳菲阁,与林国恒称兄道弟。而林国恒每月初五必赴城西慈云寺进香——寺中住持法号‘守愚’,真名赵承业,乃陈家旁支庶子,十年前随李固雍赴岭南查盐政,回京后便削发为僧。他主持的藏经楼地下,有地道直通寺后乱葬岗,再往下……是三阳里漕运码头第七号栈房暗仓。”
屋内寂静如死。
乌力邪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李阁老,好一个守愚和尚……难怪叶川能撞破林国恒,却迟迟不动手——他在等,等这条线自己浮出水面,把水搅浑,把鱼全逼出来。”
襄陵王却摇头:“不,殿下错了。叶川不是在等,是在拖。”
“拖?”乌力邪皱眉。
“对。”襄陵王伸手,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画了个圈,又在圈中点了一点:“叶川此人,行事最擅‘围三阙一’。他明知我们困于馆驿,却故意放任林国恒与我联络,放任陈先生现身,甚至默许守愚和尚继续开仓放粮……他是在给我们活路,让我们以为尚有转圜余地,从而……主动把底牌摊开。”
陈轩忽然开口:“王爷说得不错。叶川昨日午时,已遣绣春卫乙字队接管慈云寺周边三条街巷,但未入寺;又令工部匠作司连夜重绘三阳里水系图,其中第七号栈房标注为‘淤塞待浚’——实则栈房之下,原有暗渠通向护城河支流,可容两人并行。若真淤塞,他何须重绘?”
乌力邪手指猛地扣住扶手,金漆簌簌剥落:“你是说……他早已封死了所有退路,只留一条假生门?”
“正是。”陈轩抬眼,眸光如刃,“那条生门,叫‘夏康宁’。”
襄陵王霍然起身:“他要把夏康宁推出来?!”
“不是推,是请。”陈轩一字一顿,“叶川已知夏康宁与林国恒密会,更知他昨夜子时独赴镇国公府后门,在门房递了三封信——一封给叶川,一封给徐长文,最后一封……盖着康王府火漆印,送往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乌力邪失声,“谁在那?”
“欧阳靖。”陈轩垂眸,“叶川最信任的鹰犬,也是唯一知晓‘横岭东粮仓’始末之人。他中火铳后昏迷七日,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夏康宁是否见过他。”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乌力邪沉默良久,忽然问:“若夏康宁真降了,我等还有几分胜算?”
陈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远处皇宫方向,一队巡夜羽林军正踏着青石板路走过,甲胄铿锵,火把映着刀锋,寒光如雪。他望着那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殿下,您还记得巴尔赫临终前,攥着您衣袖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乌力邪浑身一僵。
“他说……‘叶川的刀,不在手上,在人心’。”
襄陵王额角沁出细汗:“人心?”
“对。”陈轩转身,烛光映亮他左袖空荡的轮廓,“人心最难测,也最易控。叶川不杀夏康宁,不擒林国恒,甚至不搜慈云寺——他只让夏康宁知道,林国恒已向他投诚;让林国恒相信,夏康宁正在刑部大牢审讯欧阳靖;让欧阳靖在病榻上听见,夏康宁亲口承认‘横岭东之事,本王早知,只是未敢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惨白的脸:“三个人,三句话,三重谎言。可只要其中一句成真,其余两句话,就成了斩向彼此的刀。”
乌力邪喉结滚动,终于哑声问:“那……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陈轩没有看乌力邪,而是转向襄陵王,深深一揖:“王爷,事到如今,唯有一策可破此局。”
“请讲。”
“王爷即刻修书一封,加盖康王府印信,密送刑部大牢——不是给欧阳靖,是给看守他的牢头。信中只需写:‘叶川欲借欧阳靖之口,构陷康王谋反。若欧阳靖明日辰时前未死,尔等全家,三日内必葬身乱葬岗。’”
襄陵王瞳孔骤缩:“你要杀欧阳靖?!”
“不。”陈轩直起身,眼中毫无波澜,“是要让欧阳靖‘死’一次。”
“……什么意思?”
“欧阳靖重伤未愈,高热谵妄,本就神志不清。若此刻牢中传出他暴毙消息,叶川必亲自验尸——届时,属下已在尸身喉间置入蜡丸,内藏半张残页,墨迹浸血,写的是‘横岭东粮仓,实为李阁老晚年私产,赠予长孙李正明’。”
乌力邪猛地站起:“李正明?!你嫁祸他?”
“非也。”陈轩嘴角微扬,“是还他一个‘清白’。李正明若真与此事有关,叶川必不敢让此事见光——因李固雍是先帝托孤重臣,若其孙涉逆,朝野震动,二皇子继位根基将动摇。叶川要保李正明,就必须压下欧阳靖之‘死’,封锁刑部大牢,甚至……主动替李正明洗脱嫌疑。”
襄陵王呼吸急促:“那林国恒呢?”
“林国恒见欧阳靖‘暴毙’,必疑夏康宁已与叶川合谋灭口,为求自保,只能彻底倒向我等,连夜献上全部账册,并供出守愚和尚。”陈轩声音渐冷,“而守愚一旦被捕,慈云寺地窖中的密道、栈房下的暗渠、横岭东的仓廪图纸……全都会浮出水面。那时,叶川若再想遮掩,就得亲手烧掉半个户部档案库。”
乌力邪盯着陈轩,良久,忽然笑了:“先生……你比叶川更懂人心。”
陈轩却摇头:“不,殿下。叶川比我更懂。他早就算到我会如此应对,所以才故意让夏康宁递那三封信——他在赌,赌我宁可毁掉整盘棋,也要护住殿下性命。”
屋外风势更烈,铜铃狂响如战鼓。
襄陵王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满目决绝:“好!本王这就修书!但先生需答应一事——若事成,殿下北归之日,陈家遗孤,由我康王府奉养终身。”
陈轩深深一拜,额头触至冰凉地砖:“谢王爷恩典。”
乌力邪却忽然按住陈轩肩膀,声音低沉:“先生,若……若此计不成,你当如何?”
陈轩缓缓抬头,烛火在他眸中明明灭灭,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若不成……属下便自缚双手,跪至镇国公府门前,请叶公赐下一刀。”
话音落,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紧随其后,炸雷滚过宫墙,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西角门内,夏康宁裹着玄色斗篷,立于廊下。他刚收到刑部密报:欧阳靖高热不退,寅时吐血三升,气息奄奄。
他静静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一滴,两滴,三滴……忽然抬手,将一枚铜钱抛向青砖地面。
铜钱翻滚数圈,最终静止——正面朝上。
他凝视片刻,弯腰拾起,用拇指反复摩挲那枚“永昌通宝”的边缘,直到铜锈染红指尖。
身后,老三无声走近,低声道:“公爷让您过去。书房。”
夏康宁没回头,只将铜钱收入袖中,轻声问:“……雨停了么?”
老三望了望天:“刚打雷,雨更大了。”
“嗯。”夏康宁点点头,终于迈步,“走吧。”
他踏进雨幕的刹那,一道惊雷再度劈落,照亮他半边侧脸——那上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仿佛他早已知晓,自己不是执棋者,亦非棋子。
而是那局棋,在落子之前,最先被祭出的……一枚弃子。
雨声如晦,风卷残云。
而在千里之外的横岭东,一座新筑不久的仓廪高墙之内,一名瘦小童子正踮脚爬上粮垛,将一枚竹哨悄悄塞进墙缝深处。哨身刻着细小篆字:「风起时,吹响它」。
无人看见。
亦无人知晓,那哨中空腔里,蜷着一只早已死去的蝉蜕——翅翼完整,腹中却空无一物。
唯有雨声,愈发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