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楼梯,一楼的场景大变样了。
走廊上,天花板上,以及墙壁上都挂满了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密密麻麻地垂下,宛如一串串白色的葡萄。让人感觉纯粹是钱多烧的。
可怜君前虚半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晨光像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淌进帐篷的缝隙,在神津彦眼皮上投下晃动的金斑。他没睁眼,先听见了风声——不是山间清冽的穿林风,而是裹着潮气、混着青苔与湿土腥味的、沉甸甸的呼吸式微风。它从帐篷拉链未完全闭合的细缝里钻进来,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温柔。
他翻了个身,后背撞上一团温软。
助手正蜷在他身后,侧躺着,脸颊压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睡得毫无防备,裙摆微微卷至小腿肚,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皮肤在熹微天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润光泽。那股淡淡的茉莉甜香比昨晚更浓了些,像是被夜露浸透后蒸腾出来的,不腻,却固执地缠绕在空气里,钻进鼻腔,渗进意识的缝隙。
神津彦屏住呼吸,缓缓撑起上半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停在蛛网上的蝶。他掀开帐篷帘,探出头去。
天已大亮。山丘顶的平地铺展在眼前,草叶上缀满露珠,每一颗都映着初升太阳的碎金。远处,镇子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昨夜喧嚣的祭典灯火早已熄灭,只余几缕炊烟笔直地升向澄澈的蓝天,像几根细瘦的灰线,无声诉说着人间烟火的重启。
可这安宁之下,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连山雀最寻常的啁啾都消失了。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单调、持续、空旷得令人心头发紧。那声音不是来自四面八方,而是……集中于一个方向——山腰下方,通往镇子的那条蜿蜒小路尽头。
神津彦眯起眼。视线穿过稀疏的树影,落在那条小路与镇子边缘交接的拐角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浴衣的女人。素净的靛青底子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细瘦的、歪斜的菖蒲。她背对着山丘,面向镇子,长发如墨,垂至腰际,发尾在晨风里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沥青。她站得极直,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钎,肩膀与脊椎构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神津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至少此刻不是。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东西,像冰水顺着脊椎爬上来:确认。某种被长久追踪、被反复验证过的“存在”,终于撕开了模糊的雾障,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矗立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猛地回头。
助手不知何时已醒了。她正支着下巴,跪坐在睡袋上,歪着头,目光越过神津彦的肩膀,牢牢锁住那个浴衣女人的背影。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猫科动物盯住猎物时的幽微亮光。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在欣赏一幅刚完成的、尚带余温的画作。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一只停在指尖的萤火虫,“你看,她来了。”
“谁?”神津彦喉咙发紧,干涩地问。
“还能是谁呢?”助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姬神啊。昨天横幅上写的,不是吗?”
神津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昨夜警察局里那个胖男人飘忽的眼神,想起摊主搔着脸颊说“不太清楚”的尴尬,想起整个镇子对“姬神”二字心照不宣的缄默……原来不是遗忘,是封印。是活人对活物的敬畏,更是对活物背后那无法言说之物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在等我们?”神津彦的声音压得更低。
“等?”助手摇摇头,紫色的短发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不,老师,她只是‘在’。就像石头在山上,河水在河里,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一样自然。我们走到这里,她就在那里。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抹靛青的背影上,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吟诵般的韵律:“姬神祭……保佑姻缘,顺产……呵。”她低低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像冰锥刮过玻璃,“保佑的,从来就不是活人啊。”
神津彦没接话。他盯着那个背影,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不合常理的僵硬,衣物下不该存在的起伏,或是那浓密黑发遮掩下,是否该有本不该属于人类的、非人的轮廓。可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默,稳定,如同山体的一部分。一种纯粹、庞大、不容置疑的“存在感”,沉甸甸地压在山丘顶的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走吧。”助手突然说。她已利落地收拾好睡袋,将帐篷卷成紧凑的一团塞进背包侧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再不去,早市的烤鱼可能就卖光了。咱还没答应过要吃遍所有摊位呢。”
她转身,朝神津彦伸出手。那只手白皙,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红。阳光落在上面,纤毫毕现,没有任何异常。
神津彦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山下那抹凝固的靛青。一种荒谬绝伦的对比攫住了他:一边是晨光里生机勃勃的少女,一边是山脚无声伫立的古老幽影;一边是人间烟火的承诺,一边是深渊凝视的必然。
他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玉石。指尖相触的瞬间,神津彦的指尖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刺麻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微小萤火虫,正从她皮肤下钻出,沿着他的神经末梢,一路向上,直抵大脑皮层。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那种奇异的酥麻。
助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已经迈开步子,沿着山径向下走去,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朵自在盛开的鸢尾花。“快点呀,老师!再慢点,连烤鱼的焦香都要被风吹跑啦!”
神津彦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青草、露水、泥土,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陈年纸张和铁锈混合的、若有似无的腥气。他快步跟上。
下山的路比昨夜上山时更显漫长。石阶被露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两侧的野蒿长得更高了,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偶尔有虫豸在叶脉间快速爬过,留下细微的沙沙声。可那声音,依旧只来自前方,来自那条通往镇子的小路尽头。仿佛整座山,除了他们两人,只剩下那一个源头在呼吸。
助手的步伐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欢快的小曲,音符跳跃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合理。她不时弯腰,摘下一朵沾着露水的白色野雏菊,别在耳后;或是踢开一颗碍事的松果,看它骨碌碌滚下山坡。每一个动作都鲜活得毫无瑕疵,像一帧帧精心绘制的动画。
神津彦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观察她扬起的下颌线条,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马尾,她垂在身侧、偶尔无意识捻动的指尖……她在扮演一个无忧无虑的、沉溺于祭典余韵的少女。可神津彦的直觉在疯狂尖叫:这具躯壳里,住着一个远比山下那个浴衣女人更古老、更不可测的存在。她不是在模仿,她是在“演绎”。而她的观众,从来就不是他。
“老师,”助手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山道旁一株虬结的老松树,“你看,它的树皮。”
神津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松树粗糙的树皮上,赫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字迹新鲜,墨色浓重,仿佛刚刚用刀尖剜刻上去:
【富江】
两个字,力透树皮,深可见木。
神津彦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富江!那个名字!昨夜梦境里电视机屏幕上扭曲蠕动的蚯蚓般的文字,那口八角井,那双纯白的、瞳孔里烙着“贞”字的眼睛……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撞击!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刻的?”
助手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的困惑,仿佛在听一个天真的笑话。“我?当然不是啦。”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墨字旁边,树皮上一道新鲜的、尚未愈合的、深褐色的树液渗出的痕迹,“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哦。就像……”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山下,那抹靛青的背影依旧凝固在那里,纹丝不动,“……就像她站在那里一样。”
神津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山脚下,那个浴衣女人,依旧背对着他们。可就在神津彦视线落下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穿着素白足袋的右脚,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前挪动了半寸。
仅仅半寸。
那动作细微到如同幻觉,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神津彦的意识深处。
她不是在等。她在……靠近。
一步半寸,千步即近在咫尺。
助手却已转过身,笑容灿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半寸移动从未发生。“走啦走啦!烤鱼!章鱼烧!还有昨天没买到的、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红色祈福御守!”她一把拽住神津彦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将他拖向山下,拖向那片渐渐苏醒、人声渐起的、看似平凡无奇的镇子。
神津彦被她拉着,脚步踉跄,目光却死死钉在山下。那抹靛青的背影,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最终被起伏的屋檐和初升的朝阳彻底吞没。
可他知道。
她还在那里。
而且,离得更近了。
风,不知何时停了。山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空洞、单调、一声接一声的回响。
嗒。
嗒。
嗒。
像倒计时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