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修仙界唯一出马仙 > 第19章 突发情况
    只能说陆贞对周离的好感度太高了,高到他在看到活的道蚀医体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而是进行了正常的交谈。
    是不是感觉有点夸大其词了?
    可在这些人之中,只有陆贞明白一个活过成年的道蚀医体意味着什...
    铁廊的夜风卷着灰烬,从熔岩冷却后龟裂的焦土上掠过,带着硫磺与铁锈混杂的腥气。周离站在洪府后巷口,仰头望着半截悬在夜空里的残月——那月亮缺得厉害,像被谁用钝刀硬生生剜去一块,边缘毛糙,泛着青白冷光。
    他没穿官服,只一身洗得发灰的靛青短打,腰间松垮系着条旧布带,齐棺印就挂在布带上,随风轻晃,撞在陶碗似的腹骨上,发出闷响。刘青蹲在他旁边,正用匕首剔指甲缝里嵌着的岩浆渣,刀尖刮出细碎火星,噼啪作响。
    “你真走?”刘青头也不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
    周离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冷透的芝麻烧饼。他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嚼得极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烧饼干硬,硌牙,他却嚼得认真,仿佛那不是粗粮,而是某道失传百年的祭天供品。
    “烧饼是达芬今早塞给我的。”周离终于开口,声音也哑,“说是我临走前最后一顿热乎饭。我推了,他硬塞,还往里头多抹了三勺猪油。”
    刘青嗤笑一声,匕首顿住:“他怕你饿死路上?”
    “怕我饿着饿着,想起自己是谁,然后掉头回来。”
    风忽然大了,掀得两人衣角猎猎翻飞。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下,拖得又长又沉,像是老人临终前最后几声喘息。铁廊的更夫还是老样子,敲三下,歇半刻,再敲三下。可周离知道,这三声之后,铁廊再无典狱周离。明日卯时,城门启,他将背负千两金银、百万道韵、一枚齐棺印、一张流放令,和身后七双眼睛——刘青、白荧、青清、唐珂、储君、审度、达芬——踏出铁廊西门。
    不是逃,是放逐。不是贬谪,是托付。
    白荧没来送,只托人送来一只青竹编的小笼,笼底垫着新采的艾草,笼中卧着三枚鸡蛋,蛋壳上用朱砂点了三个小点,像未睁开的眼。周离认得,那是沉沦洞巫祝画符的法子,镇邪、压惊、续命。他没问白荧为何不亲来,只把笼子小心挂在包袱最外层,让艾草气息裹住所有铜臭与道韵的浊气。
    青清也没来。她留在洪府书房,一整夜未熄灯。周离走前去辞行,她正伏案写信,墨迹未干,纸页上只有一行字:“山河崩而脊骨不折,世道朽而心火不熄。”落款空白。周离伸手想取,青清却按住了纸角,指尖冰凉:“这封信,不给你。等你走到哪座城,哪座山,哪条河,若还活着,便烧了它。灰烬入水,浮则生,沉则死。”
    周离点头,转身欲走,青清忽又开口:“周离。”
    他顿步。
    “你记得李仁信死前说的话吗?”
    周离没回头,只道:“他说,‘庙塌了,香火还在’。”
    “错了。”青清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砖缝,“他说的是——‘香火若断,庙便活了’。”
    周离脊背一僵。
    庙是死物,唯有香火燃起,才有人叩拜,才成信仰,才被供奉。可若香火断绝,庙便不再是神龛,而成了废墟,成了瓦砾,成了可以重新夯土、重立梁柱、再塑金身的——地基。
    他忽然懂了青清为何要赶他走。
    铁廊太小,小到连他的野心都盛不下;铁廊又太大,大到他若留下,便再难看见别的地方的人如何咽下同一口苦水。
    他若不走,铸造庭便永远是铁廊的铸造庭;他若走了,铸造庭才可能长出铁廊之外的枝桠。
    周离走出洪府时,达芬正蹲在门楣下修一只漏风的破灯笼。见他来,达芬没抬头,只把手里糊了一半的桑皮纸往地上一拍:“喏,给你。”
    周离捡起。灯笼骨架歪斜,糊纸薄如蝉翼,上面用炭条潦草画了个笑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底下一行小字:“别死,死了我不给你烧纸。”
    “我烧。”周离说。
    “烧个屁!”达芬猛地抬头,眼圈通红,“你敢死,我就把你那庙拆了,劈成柴,全烧了!一根木头都不给你留!”
    周离笑了,把灯笼仔细折好,塞进包袱夹层。他没说谢,只道:“达芬哥,下次炸阵眼,我喊你。”
    达芬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滚!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周离真就滚了。
    西门外,黄沙漫道,枯树虬枝刺向铅灰色天幕。刘青牵着匹瘦马等在那里,马背上驮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一个装银锭,一个装道韵玉珏。百万道韵,堆起来不过半尺高,可压在麻袋底,却让马腿微微打颤。道韵是活的,会呼吸,会低语,会咬人。刘青用三道黑狗血符贴在袋口,才勉强压住那股躁动。
    “你真信青清那套?”刘青递过缰绳,目光扫过周离腰间齐棺印,“一品官职?见官不拜?呵,这罚令写得比圣旨还嚣张。”
    周离接过缰绳,手指摩挲着马鬃:“她不是罚我,是在给我镀金。”
    “镀金?”
    “镀一层‘铁廊所出,必非凡品’的金。”周离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像早已演练千遍,“往后我每到一地,报上名号,当地官员便知——此人身后站着铁廊,站着八千鬼军,站着能炸塌熔岩的疯子,站着一个连天巡郎都亲自登门的……出马仙。”
    刘青瞳孔微缩。
    出马仙。
    这三个字自周离口中吐出,竟无半分戏谑,反倒沉甸甸坠着铁与火的分量。
    他忽然想起沉沦洞深处,那些被钉在铜柱上的孩童,他们脖颈上都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舌是根褪色的红绳。黄四曾指着那红绳说:“那是出马线,断了,魂就散了;系紧,人才算真正活过来。”
    原来周离一直没断。
    “那你到底要什么?”刘青终于问出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
    周离勒住缰绳,马蹄刨起一捧黄沙。他没看刘青,只望向西边——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日光,照在荒原尽头一座坍塌的烽燧上。燧台半埋黄沙,断碑斜插,碑文早已蚀尽,唯余一个模糊的“齐”字轮廓,像一道未愈合的旧疤。
    “我要时间。”周离说。
    刘青皱眉:“时间?”
    “对。”周离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价,“我要大齐再多喘一口气的时间。不是给皇帝,不是给朝堂,是给那些在粪坑里捞食的妇人,给那些用碎瓷片割腕自杀的少年,给那些把孩子卖进沉沦洞换三升米的爹娘……我要他们多活一天,多喘一次,多看一眼不带血的月亮。”
    风骤然停了。
    刘青喉结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疯子。”
    周离笑了,扬鞭轻抽马臀:“走吧,刘大人。您监着我流放,我护着您活命——这买卖,不亏。”
    瘦马嘶鸣,踏沙而去。
    三人同行,却只有两骑。第三个人始终没露面。可当周离策马驰过第一道山梁时,他分明感到左肩一沉,似有无形之手按了下来,力道沉稳,带着檀香与陈年墨气。他没回头,只将右手抬起,轻轻抚过左肩空处——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托着一尊沉甸甸的、尚未开光的泥胎神像。
    山风再起,卷起沙尘,遮蔽归途。
    铁廊城楼之上,青清独立风中,玄色官袍猎猎如旗。她身后,白荧抱着竹笼,唐珂啃着鸡腿,审度捻须而立,达芬提着半截灯笼,洪筹负手静默,储君踮脚张望——七人一字排开,目送那抹青影渐行渐小,终成天地间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
    “他走得多干净啊。”审度忽然叹道。
    “是啊。”青清轻声道,“连一句‘保重’都没留。”
    “他留了。”白荧低头,指尖拂过竹笼上三枚朱砂点,“三颗心,都在这儿。”
    唐珂咽下最后一口肉,含糊道:“他要是敢死,我就把齐棺印偷出来,刻成印章,盖满整个大齐的邸报。”
    达芬冷笑:“他若死,我亲手把他骨灰拌进水泥,浇进新铸的阵眼。”
    洪筹没说话,只解下腰间佩刀,拔出寸许寒光,凝视刀身倒映的残月——那月缺处,竟隐隐浮现出一行细小篆字,如血丝缠绕:【香火若断,庙便活了】。
    他缓缓推刀入鞘,金属摩擦声清越悠长,仿佛一声叹息,又似一道誓约。
    而此时,周离已驰至十里坡。坡上野草枯黄,风过处,草浪翻涌如海。他勒马驻足,从怀中取出青清那封未署名的信,撕开,抖落。纸片纷飞,如白蝶扑火,尽数投入马鞍旁悬挂的铜炉——炉中炭火未熄,幽蓝火苗舔舐纸角,瞬间吞没墨迹。
    灰烬腾空,却被一股横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东南。
    周离眯眼望去,只见灰烬盘旋三匝,忽而散开,其中最大一片竟直直坠向地面,不偏不倚,落进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根部裂缝里。那裂缝深处,竟有一点微弱绿意,在灰烬覆盖下,悄然拱动。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拨开灰烬,指尖触到一点湿软泥土。再拨,一点嫩芽破土而出,细茎纤弱,顶着两片豆瓣似的幼叶,在朔风中轻轻颤抖。
    周离怔住。
    这荒坡十年无雨,寸草不生,连虫豸都绝迹。可这芽,明明刚破土,却已舒展,茎秆挺直,叶脉清晰,叶缘还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天巡郎的话——“大齐的敌人永远都是时间”。
    可时间,亦是唯一能孕育新生的东西。
    他凝视那芽,良久,从腰间解下齐棺印,轻轻放在嫩芽旁。印底阴刻的“齐”字正对着新叶,仿佛在为它加冕。
    “你先长着。”周离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等我回来,若你还活着……我就把你挪进庙里。”
    他起身,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瘦马奔腾,蹄声如雷,碾过枯草,震落枝头残雪。远方,地平线处,隐约可见另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斑驳,箭楼倾颓,城门匾额上“云州”二字,一半被藤蔓吞噬,一半被风雨蚀刻得模糊不清。
    云州,大齐最北边陲,三百年未设州牧,五十年无官文书,传闻城中鬼市昼夜不休,活人与尸傀同街叫卖,而州衙大堂,常年坐着一具穿官袍的枯骨,手握朱笔,批阅着无人递交的诉状。
    周离扯了扯缰绳,瘦马放缓脚步。
    他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方寸戒,如今空空如也。刘青的戒指随主人葬身熔岩,而他自己的,早在炸阵眼前夜,就被他悄悄取下,塞进了达芬修灯笼的桑皮纸里。
    他没告诉任何人。
    那戒指里,除了几枚辟谷丹、三卷残破《铸器图谱》、一叠染血的沉沦洞手札,还有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残片,镜背刻着半句谶语——【出马非为神,渡厄即成仙】。
    镜面早已蒙尘,可周离知道,只要擦净,镜中映出的绝不会是他的脸。
    他会看见铁廊的灰烬,云州的枯骨,沉沦洞的铜柱,皇宫的裂墙,以及天巡郎四瞳之中,那一闪而逝的、猩红如血的倒影。
    马蹄踏上云州地界时,周离腰间齐棺印突然一烫。
    他低头,只见印底“齐”字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线暗红——不是血,是熔岩冷却后特有的赤褐结晶,温热,粘稠,带着硫磺的甜腥气。
    那结晶沿着印文游走,竟在“齐”字末笔勾画处,凝成一个极小的、栩栩如生的马头轮廓。
    周离伸手,以拇指轻轻抹过那马头。
    结晶未散,反而愈发鲜亮,仿佛活了过来,微微翕动鼻翼,喷出一缕灼热白气。
    他抬起头,望向云州城门。
    城门洞开,幽深如巨兽之口。门内,风卷起无数纸钱,雪片般翻飞。纸钱上墨迹未干,赫然是新刷的讣告:
    【铁廊典狱周离,因罪流放,途中暴毙。】
    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周离嘴角微扬。
    他抽出腰间佩刀,刀身映出自己面容——眉峰凌厉,眼底却沉静如古井。他手腕一翻,刀尖斜指苍穹,不劈不砍,只以刀锋在虚空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弧线未成,空中竟有金光乍现,如丝如缕,自他指尖逸出,缠绕刀身,嗡鸣低颤。那光芒并非道韵,亦非灵气,倒像是……千万人跪拜时升腾的愿力,被无形之手强行拧成一股,灼灼燃烧。
    周离收刀入鞘,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把晒干的艾草,就着刀鞘边缘,嚓地划燃火镰。
    青烟袅袅升起,直冲云霄。
    烟气未散,城门内忽有钟声响起——不是云州的破锣,是铁廊铸钟坊新铸的警钟,声如龙吟,穿透百里。
    周离侧耳倾听。
    第一声,钟鸣九响,震得纸钱簌簌落地;
    第二声,钟声未歇,铁廊方向竟遥遥传来回响,似有万千铁匠同时抡锤击砧,叮——当——叮——当——;
    第三声,钟音陡转凄厉,如妇人哭丧,而云州城内,所有枯井忽然咕嘟冒泡,井水泛起血色涟漪。
    周离深深吸气,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他知道,这是出马的引子——不是请神,是叩门。
    叩的是大齐这具垂死躯壳的胸腔,叩的是万民怨气淤积的肺腑,叩的是……那被天巡郎称为“瓦匠”,又被他自己唤作“时间”的,冰冷而沉默的造物主之门。
    他迈步,跨过云州门槛。
    左脚落地,脚下青砖应声龟裂,裂缝中钻出细小嫩芽,叶缘金边闪烁;
    右脚落下,身后城门轰然闭合,门环上铜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崭新锃亮的赤铜底色,其上浮雕跃然——一匹昂首嘶鸣的骏马,马鬃飞扬,蹄踏烈焰,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着铁廊残月,与云州血井。
    周离没有回头。
    他只是向前走去,身影融入云州浓雾,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新铸之剑。
    雾中,似有低语浮动,分不清是风声,是钟声,还是千万亡魂齐诵的谶语:
    【出马非为神,渡厄即成仙……】
    【渡厄即成仙……】
    【即成仙……】
    雾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浓得连阳光都成了灰白色。周离走着,忽然觉得左肩又是一沉,这次不是无形之手,而是一只真实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铁锈与汗水的气息。
    他脚步微顿,却仍不停。
    “来了?”他问。
    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又藏着无尽疲惫:
    “嗯,来了。”
    周离没回头,只将右手抬起,与那只手在雾中轻轻一握。
    掌心相触刹那,雾气翻涌,竟在二人之间凝出一面水镜。镜中映不出人脸,只有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画卷中央,是座摇摇欲坠的宫殿,梁柱歪斜,瓦片剥落,殿顶坍塌处,露出漫天星斗;
    宫殿四周,无数身影匍匐跪拜,有披甲将军,有执笔儒生,有赤脚农夫,有抱婴妇人……他们额头抵地,脊背弯成弓形,而每一道脊梁弯曲的弧度里,都蜿蜒爬出一条细小金线,金线汇聚,如百川归海,最终注入宫殿地基之下——那里,一株幼芽正破土而出,茎秆粗壮,叶大如盾,叶脉之中,流淌着熔岩般的赤金。
    画卷尽头,题着八个血字:
    【凡人脊梁,即是道基。】
    周离看着那字,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大步向前,身影彻底没入雾中。
    雾霭深处,马蹄声再起,由近及远,渐渐与云州城头新挂的铜铃声、枯井泛起的血泡声、以及不知何处飘来的、稚童哼唱的童谣声,融为一片混沌而磅礴的洪流。
    童谣咿呀,词句破碎,却字字清晰:
    “……马儿跑,马儿跳,马儿背上驮着桥……
    桥下流水哗啦啦,流到京城喂龙爪……
    龙爪一抓一滴血,血里开出白莲花……
    莲花瓣瓣落成字,写满人间——活、路、啊……”
    最后一个“啊”字拖得极长,余音袅袅,如丝如缕,缠绕着整座云州,缠绕着周离远去的背影,缠绕着铁廊城楼上七双不肯阖上的、灼灼燃烧的眼睛。
    风起了。
    吹散最后一缕雾。
    云州城门紧闭,门环赤铜如新,映着天上那轮残月——今夜,它竟奇迹般地,补全了缺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