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楼阁一处厢房内,四壁镶嵌的暖阳宝珠散发橘黄光晕,迷离瑰丽。
“陆郎,距离咱们离开天渊城,已过去两年有余,距离赫连商盟拍卖会的地点不远了,不过你之后要去飞灵族一趟?”紫灵清澈美目望向陆...
门扉轻启,一股阴寒刺骨的死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腐朽药香与淡淡血锈味。庭院中并无花草,唯有一方幽黑水池,池面浮着薄薄一层灰白雾气,池底沉着数块黯淡无光的阴髓石,正缓缓释放出丝丝缕缕的阴寒精气,维系着整个洞府内残存的生机。
池畔青石榻上,风老怪斜倚而卧,形销骨立,皮肉干瘪如枯树皮,双颊深深凹陷,眼窝深陷如古井,唯有一双瞳孔尚存微弱银芒,似将熄未熄的残烛。他身披一袭墨色长袍,袖口与衣摆已泛出蛛网般的灰败裂痕,胸口处一道扭曲暗紫符痕若隐若现,宛如活物般缓缓蠕动——那正是空间风暴裹挟而来的“蚀神咒印”,非灵非魔,不属五行,亦不循天道,乃是虚灵殿崩塌时逸散的混沌余孽所凝!
陆阳目光一扫,眉心月痕倏然微亮,堪虚明瞳悄然运转,紫金光华在瞳底无声流转。刹那间,他眼中所见再非表象:那蚀神咒印并非静止,而是由亿万枚细若尘埃的灰黑色逆鳞纹构成,每一片逆鳞都倒映着破碎虚空的影像,其根须早已钻入风老怪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甚至悄然缠绕住他识海最深处那一缕元神本源——正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之势,蚕食其灵性、瓦解其魂光、消磨其存在之锚!
“原来如此……”陆阳心底微沉,声未出口,指尖已悄然掐起一道古拙印诀,掌心浮起一缕青濛濛火苗,非婴火,非丹火,而是他参悟金阙玉书外页后,于九转不灭身第五转基础上,糅合百脉炼宝诀中“心火锻脉”之理,所凝出的一丝“真阳心焰”。
此焰无形无相,温而不灼,却自带破妄涤秽之能。
他并未立刻出手,反而缓步上前,在青石榻前半尺处驻足,垂眸俯视。风老怪闻得脚步声,艰难掀开眼皮,视线浑浊,却在触及陆阳眉心那轮妖异月痕时猛地一颤,喉头咯咯作响,干裂嘴唇翕张:“你……你……”
向之礼忙凑近,压低声音:“风老怪,这是陆阳!黄枫谷那位陆师祖!如今已是炼虚中期大修士!”
“陆……陆阳?”风老怪枯槁手指猛然抠进青石榻沿,指甲崩裂,渗出血珠,可那血珠刚溢出皮肤,竟瞬间化为灰烬簌簌剥落——蚀神咒印已侵蚀至血髓层面!
他瞳孔骤缩,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人界昆吾山,镇魔塔顶,少年持剑劈开元刹圣祖魔像,剑气撕裂天地;飞升台前,银狼圣子跪迎,玲珑王妃垂眸浅笑;黄枫谷中,那个总被他逗弄、喊一声“陆师祖”便佯装恼怒的结丹小子……
“咳……咳咳……”风老怪剧烈呛咳,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团泛着灰气的絮状物,落地即化青烟,“陆师祖……当真……当真活着?还到了这灵界?还……还这般强?”
话音未落,他眼眶竟蓦地湿润,浑浊老泪顺着眼角深壑蜿蜒而下,却在半途被蚀神咒印引动的阴寒之力冻成两粒冰晶,“啪嗒”坠地,碎成齑粉。
陆阳心头微酸,抬手轻轻按在风老怪枯瘦肩头。这一触,九转不灭身五转之力如春水浸润,无声无息透入其体内,刹那间,风老怪周身僵硬筋骨竟发出细微“噼啪”轻响,仿佛冻土解封。他浑身一震,胸中那口淤塞百年、几乎凝成实质的浊气,竟被这股温厚浩然之力缓缓推挤而出,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风前辈,不必多言。”陆阳声音低沉温和,如古钟轻叩,“当年黄枫谷一盏灵茶,几枚灵果,晚辈记着。今日,该还了。”
他话音落下,右手食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豆大青焰,倏然点向风老怪心口那枚蠕动咒印!
“嗡——”
青焰未触其身,那咒印竟如遇天敌,骤然狂跳,灰黑逆鳞疯狂翻卷,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整座庭院阴寒陡增十倍,池面黑水沸腾,灰白雾气凝成无数狰狞鬼面,齐齐朝陆阳发出无声咆哮!
向之礼骇然色变,急退三步,手中已扣住三张金甲天卫亲赐的“镇魂符”,却见陆阳神色不变,眉心月痕光芒大盛,紫金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鬼面无声湮灭,黑水重归死寂,连那蚀神咒印的嘶鸣都似被扼住咽喉,陡然一滞!
就在此刻,陆阳指尖青焰“噗”地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如线的青金色火流,精准无比地刺入咒印核心!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极轻微、却令人心神俱颤的灼烧声。那亿万逆鳞纹竟如烈日下的薄雪,自核心开始寸寸消融、汽化,化作一缕缕灰白青烟,被陆阳袖口悄然逸出的灵力尽数裹挟,吸入储物镯内一枚早已备好的“净秽玉瓶”中。
风老怪身体剧震,口中喷出的不再是灰絮,而是一口粘稠如墨、却隐隐透出淡金光泽的淤血!血落青石,竟“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带着檀香气息的白气——那是被净化后的本源精魄!
约莫半盏茶工夫,青焰收回。风老怪心口咒印彻底消失,唯余一道淡淡青痕,如初春新芽。他呼吸骤然变得绵长而有力,干瘪面颊竟以肉眼可见速度泛起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里,银芒愈发明亮,仿佛蒙尘古镜拂去尘埃,重焕神采!
“呼……哈……”他长长吐纳,胸膛起伏,竟自行坐直了身体,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胸口,又摸向自己枯槁的手臂,难以置信地喃喃:“不痛了……真不痛了……连骨头缝里的冷,都没了……”
向之礼激动得语无伦次:“风老怪!你……你好了?!”
风老怪没理他,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陆阳,浑浊褪尽,只剩灼灼精光,忽然翻身下榻,“咚”地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沙哑:“陆师祖!救命之恩,再造之德!风某这条命,今后就是您的!刀山火海,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陆阳早有预料,伸手虚扶,一股柔韧灵力托住风老怪双臂,不让他真叩下去:“风前辈言重了。晚辈不过略尽绵薄,且这蚀神咒印虽除,您元神耗损过巨,肉身根基亦被蛀空多年,需得徐徐图之。”
他袖袍一挥,数个玉匣凭空浮现,悬浮于半空:“此乃‘九转培元丹’三枚,以万年玄参王、太乙青莲子、九窍石乳等为主料炼制,专固元神、补益本源;此乃‘龙髓养骨膏’一瓶,取太古虬龙脊髓、玄冥寒铁精粹调和,可助您重塑筋骨;此乃‘青木长生符’三张,贴于百会、膻中、丹田三处,日夜温养,可加速血肉再生。”
风老怪望着那些玉匣,喉头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头,眼中热泪再次汹涌。
陆阳又取出一枚青濛濛玉简,递予向之礼:“向道友,此乃我参悟金阙玉书所得《百脉炼宝诀》入门篇,虽只三页,却已足够风前辈以自身为炉鼎,将残存元神、新凝血肉、乃至这具枯骨,皆纳入锻体大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另辟蹊径,走出一条‘咒印锻体’的奇诡之路。”
向之礼双手接过玉简,指尖微颤,只觉玉简入手温润,内里似有浩瀚星河奔涌,忙深深一揖:“陆前辈大恩,向某……”
“无需多礼。”陆阳摆摆手,目光扫过风老怪新生的血色脸颊,忽而一笑,“风前辈,您可还记得当年在黄枫谷,教我辨认‘雷击木’纹理时,曾说过一句话?”
风老怪一愣,随即苍老脸上竟露出一丝追忆的赧然:“呃……老夫那时嘴贱,说‘小陆啊,你这眼神,比灵界那些炼虚老怪的灵眼术还毒,怕是以后要靠这双眼睛,把人族秘藏都给翻出来喽’……”
“哈哈!”陆阳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前辈慧眼如炬!晚辈今日,便给您翻出一样东西来!”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虚张,掌心向上,一缕白金色电弧“噼啪”窜起,竟在空中勾勒出一枚古朴篆印——正是人皇幡核心禁制的简化版!随即,他屈指一弹,电弧篆印化作一点流光,射入风老怪眉心!
风老怪只觉神识海中轰然一震,一幅浩瀚星图凭空展开,星图中央,赫然是一尊巍峨如岳、通体缠绕紫黑魔气的人皇幡虚影!幡面之上,无数细密符文如活物游走,其中一道最为粗壮的紫色光链,竟与他此刻新生的、尚显孱弱的元神,隐隐产生共鸣!
“这是……人皇幡分魂印记?!”向之礼失声惊呼,脸色大变!此等印记,非生死相托、神魂相契者不可授!寻常主仆契约,哪敢如此大胆,直接将本命法宝的核心权限分出一缕?
陆阳笑容温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风前辈,从此刻起,您便是人皇幡第二位拥有‘御幡权柄’之人。此印不缚您神魂,不削您自由,只待您何时愿意,便可随时催动人皇幡内一丝魔气,助您炼体、疗伤、甚至……斩杀仇敌。此幡之内,玄骨、极阴他们,日后皆须称您一声‘风老祖’。”
风老怪怔怔抚着眉心,感受着那缕与自己元神共振的磅礴力量,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终是重重磕下第三个响头:“陆师祖……风某……风某……”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唯余一声泣不成声的哽咽。
庭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池水轻漾,白雾袅袅。
陆阳目光越过风老怪颤抖的肩头,望向庭院深处那一扇紧闭的、布满蛛网与苔痕的偏殿木门。门楣上,一道早已黯淡的朱砂符箓隐约可见,画的并非驱邪避凶,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银色蝴蝶。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道:“风前辈,您先安心调养。待您根基稳固,晚辈再带您去一处地方——那里,或许藏着当年小极宫虚灵殿崩塌的真正缘由,也或许……能找到治愈您蚀神诅咒时,残留下的、那最后一丝‘虚空回响’的线索。”
风老怪闻言,枯槁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再次嵌入掌心,这一次,渗出的却是鲜红热血!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中再无半分颓唐,唯有一片近乎燃烧的、劫后余生的炽烈光芒:“陆师祖……您知道?!”
“知道一些。”陆阳微微颔首,眉心月痕幽光流转,似有万千星辰在其中生灭,“但要解开谜题,还需风前辈您……亲自去听一听,那虚空尽头,真正的风声。”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庭院门口,青袍猎猎,背影挺拔如松。向之礼连忙起身相送,风老怪挣扎着想跟,却被陆阳一道温和灵力按回榻上:“前辈,静养。”
走出洞府,陆阳并未立刻离去。他站在山腰云海之畔,负手而立,任山风拂动银发。片刻后,一道清越女声自身后响起:
“夫君,那风老怪眉心印记……竟能与人皇幡共鸣?您……就不怕他反噬?”
紫灵不知何时悄然现身,素手轻挽陆阳手臂,美眸中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慧黠光芒。
陆阳侧首,指尖温柔拂过她鬓边一缕青丝,声音低沉而笃定:“风老怪一生磊落,宁折不弯。他若想反,当年在昆吾山,就不会拼着身陨,也要替我挡下元刹圣祖那一道‘噬魂魔光’。况且……”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天渊城方向,眸底紫金光华一闪而逝:“那蚀神咒印,本就非天然生成。它太过‘工整’,太过‘契合’风老怪的元神波动……就像……有人特意为他量身定制的钥匙。而能开启小极宫虚灵殿最深层禁制的钥匙,整个灵界,恐怕不超过三把。”
紫灵娇躯微不可察地一僵,挽着陆阳手臂的手指悄然收紧,声音轻若蚊蚋:“夫君……您是说,那背后之人……”
“嘘。”陆阳竖起一根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投向云海翻涌的彼端,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某处古老而阴森的宫殿废墟之上,“墨老……还没出手呢。”
话音落,云海翻涌,一道银色蝶影,倏然掠过二人眼前,翅膀扇动间,竟洒下点点细碎星光,一闪即逝,杳然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