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龙快步从大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正拿着一本玄金丝册。
四周都布满了士兵,自己的弟子正在被看守,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石龙。
等待石龙拯救他们。
石龙低头快步走进了大堂之中。
宇文...
竹花帮大堂内,烛火微摇,映得陆清半边脸明暗不定。他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疾不徐:“婠婠姑娘,既已定下联络之职,便该有个章程——你住哪?吃几顿?用何人伺候?夜里可需守夜?练功时辰谁来督管?衣食住行,一应开销,竹花帮全包。但有一条:你不得擅自离帮,不得私自传信阴癸派,不得以任何方式试探我等底细,更不得借‘柔弱’之态蛊惑我帮中弟子。”
婠婠正端坐于左首第三张椅子上,膝上搭着一方素白绢帕,闻言指尖微顿,绢帕一角悄然滑落半寸。她抬眼望来,眸光似水,却无半分怯意,只含三分试探、七分锋锐:“帮主这话……倒像把人当囚犯养。”
“不。”陆清摇头,笑意未达眼底,“是当贵客供着。贵客自有贵客的规矩——譬如谢慧豪斋那位,被我打飞出去时,连吐三口血,可回了家照样能调兵遣将、号令江湖。你师父邵令周不敢杀我,因知我身后不止一把长生剑,还有八帮十会未动的根基,有扬州水道未收的码头,有彭孝手里三百杆火铳未响的第一声——你若真蠢到以为靠撒娇就能混进我竹花帮的心腹圈,那今日起,你便只能住在柴房隔壁,每日扫地劈柴,听赵长生亲自训话。”
婠婠喉头微动,睫羽垂落一瞬,再抬起时,眼波已如春水初融,轻声道:“帮主说得对。是我孟浪了。”
她忽然起身,裙裾旋开一道浅青弧线,竟屈膝福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腰背挺直如新竹,礼毕抬头,唇角微扬:“婠婠愿从明日晨起,随言宽师兄习水性,随寇仲师兄练腿功,随徐子陵师兄学医理——若帮主允准,还请赐我一间临湖小院,窗朝东,晨光好照书。”
陆清静默三息,忽而拊掌一笑:“好!临湖小院,就定在栖梧苑。东窗已备,砚台新磨,墨锭是徽州老胡开的松烟,纸是泾县特贡的澄心堂。你若真想读书,我书房里《庄子·齐物论》《列子·汤问》《墨经·经上》皆有批注,尽可取阅。”
婠婠怔住。她设想过威逼、利诱、色惑、激将种种手段,唯独没料到对方连她尚未出口的“读书”二字都早已备妥——仿佛她每一个念头,早在踏入竹花帮门槛之前,便已被此人翻检过千遍。
她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压下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战栗,裣衽再拜:“多谢帮主。”
“不必谢。”陆清起身,踱至堂前廊下,负手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你师父邵令周说你‘看人心’,这话我信。但人心不是镜子,照不出真相;人心是铜炉,烧得越久,杂质越少,真金才显。你如今炉火未旺,杂质尚多,我不急着看你炼出什么丹来——我只等你炉火纯青那一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三声短促哨响,继而两长一短,节奏分明。赵长生身影自影壁后闪出,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帮主,彭孝急报——瓜洲渡口昨夜遭劫,三艘运盐船沉没,船工二十七人,无一生还。现场留有半枚银制鱼符,纹样与慈航静斋外门执事所佩一致。”
陆清眉峰微挑,并未转身,只淡淡问:“鱼符呢?”
“在此。”赵长生双手呈上一只紫檀匣,匣面浮雕云纹,启盖刹那,寒气沁人——匣中鱼符半截嵌在冰晶之中,断口整齐如刀切,断面泛着幽蓝冷光,似有寒毒凝而不散。
婠婠瞳孔骤缩。这寒毒……分明是《天魔策》残卷里记载的“玄阴断脉手”余劲!此功唯有修炼至第七重“冰魄凝神”者方能外溢成霜,而当今世上,仅一人修至此境——梵清惠!
她下意识看向陆清背影,却见他伸手探入匣中,指尖悬停于鱼符上方寸许,未触分毫,却有细微白气自他指间蒸腾而起,须臾凝作霜花,簌簌坠落。
“果然是她。”陆清嗓音低沉,“梵清惠亲自出手,只为沉三艘盐船?”
赵长生垂首:“船上所载非盐,是三十万两官银,押解密旨赴江都——圣上密令杨广彻查江南各道漕运亏空,首当其冲,便是扬州盐铁转运使。”
陆清终于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婠婠:“阴后可曾告知你,慈航静斋近月来,已向扬州各寺拨银十二万两,专修‘观音菩萨救苦殿’?殿中所塑观音,手持净瓶,瓶中甘露,正是以‘寒髓冰晶’为引,炼化三十六味药石而成。”
婠婠脸色微变。寒髓冰晶?此物产于极北冰渊,百年方凝拇指大一块,梵清惠若真以此炼药,必有大图谋!而三十万两官银若真落入慈航静斋之手……那所谓“救苦殿”,怕是要变成“镇魂塔”。
“帮主之意是……”她声音放得极轻。
“我要你明日一早,穿素白衣,戴白玉簪,去栖霞寺后山‘洗心亭’等一个人。”陆清踱回案前,提起狼毫,在纸上写下一串名字:师妃暄、秦梦瑶、碧秀心、梵清惠、祝玉妍。笔锋一顿,在“祝玉妍”三字旁画了个圈,又添一行小字:“阴葵派前任宗主,二十年前,曾于洗心亭外三丈,斩断慈航静斋七位长老手中拂尘。”
婠婠呼吸一滞。洗心亭——那是慈航静斋与阴葵派百年血仇的起点之地!梵清惠选在此地动手,既是挑衅,更是祭旗!
“你去,不是为了见谁。”陆清搁下笔,墨迹未干,“是为了让梵清惠看见你——看见阴葵派继承人,独自现身于仇地,却不带一丝杀气,只捧一卷《金刚经》,静坐至日落。你要让她疑,疑你为何而来;要让她惧,惧你师父是否已在暗处布下天魔场;更要让她怒,怒你以佛经为盾,反照她杀心炽盛。”
婠婠指尖冰凉。这哪是赴约?分明是踏进刀山油锅,以身为饵,钓一尾活龙!
“若她出手?”她哑声问。
“那就让她出手。”陆清抬眸,眼中毫无波澜,“你袖中多情环已淬过三日寒潭水,遇杀气则自动凝霜,霜愈厚,环愈韧。她若真敢动你一根手指——”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
“我便替你师父,把慈航静斋山门前那株千年银杏,连根刨了,烧成灰,混着扬州盐引,卖去突厥。”
婠婠浑身一颤,不是因恐,而是因震——这少年谈笑间,竟将佛门圣地视作柴薪,将江湖禁忌当作账本上一笔寻常开销!她忽然明白师父为何不惜令她以身涉险——眼前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奇货,而是柄尚未开锋、却已隐隐透出血光的魔刀!
“我……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竟比方才更稳,“但有一问。”
“讲。”
“帮主既知梵清惠用寒髓冰晶,可知此物炼化至极境,可凝‘玄冰舍利’?服之者,十年内功力倍增,百病不侵,寿延廿载——然每增一成功力,便损一分人性,终至六亲不认,唯余杀念。”
陆清静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笑声清越,竟如檐角风铃:“婠婠,你师父没教你——真正的猎人,从不急于剥下猎物的皮。我要的不是玄冰舍利,是梵清惠亲手将它炼出来,再亲手喂进自己喉咙的那一瞬。”
他缓步走近,俯身与婠婠平视,目光澄澈如初生寒潭:“因为那一刻,她才是最脆弱的。而你,只需记住——当你在洗心亭翻开《金刚经》第一页时,我已在十里外的长江水底,布下七十二根玄铁锁链,只待她心神动摇,锁链便起,断她任督二脉于无形。”
婠婠怔然。长江水底?七十二根玄铁锁链?那可是连大宗师都避之不及的“九渊绞龙阵”雏形!他何时布下的?如何布下的?为何她一路随行,竟毫无察觉?
“你……怎会懂此阵?”她脱口而出。
陆清直起身,拍了拍她肩头,笑容温煦如邻家少年:“前日你师父走后,我闲来无事,顺手拆了鲁妙子留在扬州旧宅地窖里的机关图——那上面,恰好画着半页‘九渊绞龙阵’残谱。你说巧不巧?”
婠婠脑中轰然作响。鲁妙子!那位隐居二十年、连宁道奇都求而不得的天下第一巧匠!他留下的机关图,竟被这少年当成闲书翻了?还从中悟出失传百年的绝阵?!
她喉头滚动,终是垂首,声如蚊蚋:“婠婠……明白了。”
“去吧。”陆清挥袖,案上烛火倏然暴涨三寸,映得满堂金碧辉煌,“栖梧苑的灯,我会让人彻夜长明。”
婠婠退出大堂,夜风拂面,衣袂翻飞如蝶。她未曾回望,却在跨过门槛刹那,听见身后传来陆清低吟: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炬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她脚步微滞,未停,亦未回头。
而大堂之内,陆清目送她身影消失于月洞门后,笑意尽敛。他缓步至墙边,伸手按向一幅水墨《寒江独钓图》右下角松针处——机括轻响,墙面无声滑开,露出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鱼符,纹样与瓜洲渡口所获一模一样,只是通体漆黑,鱼眼处镶嵌两粒血色朱砂。
他指尖拂过朱砂,朱砂无声碎裂,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两个细如发丝的古篆小字:
“魔帝”。
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倾泻而下,正正照在陆清掌心——那掌纹纵横交错之间,赫然浮现出一枚淡金色印记,形如剑戟交叠,其上流转微光,隐约可见四个古拙小字:
【功绩·未竟】
与此同时,扬州城外十里,栖霞山洗心亭。
梵清惠素衣如雪,独立亭中。她指尖拈着一枚新鲜采撷的菩提叶,叶脉间蜿蜒游走着丝丝缕缕的幽蓝寒气。她忽然抬眸,望向山道尽头——那里,一袭素白身影正拾级而上,发间白玉簪在月光下莹润生辉,手中一卷经书,封皮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八字,墨色沉静,不见半分烟火。
梵清惠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下,将菩提叶轻轻置于石桌,寒气骤然暴涨,叶面瞬间凝出细密霜花,花心一点朱红,缓缓晕染开来,如血滴落。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阴葵派的刀,终于……要出鞘了么?”
话音未落,山风忽止。
整座栖霞山,万籁俱寂。
唯有洗心亭檐角铜铃,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震鸣——
叮——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