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华盛顿红皮队的消息,付言没有对外公布。
但消息这种东西,尤其在华盛顿和洛杉矶两地这种地方,根本不需要刻意传播——只要你花了足够多的钱去请律师、会计师和经纪人,整条产业链上的人都会有所耳闻...
甲板上风大,海面被游艇劈开的浪花在探照灯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付言裹紧了李择凯临时递来的深灰羊绒披肩——这料子软得像云,重得像一句没出口的提醒。他其实并不冷,只是本能地想把自己藏得更深些。
郑新鸣靠在船舷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映着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没回头,却把声音压得刚好能飘进付言耳朵里:“付生,知道为什么今晚不许带手机?”
付言没接话,只低头看自己鞋尖。那是一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牛津鞋,鞋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可倒映出来的,却是身后大厅里晃动的人影、酒杯折射的霓虹、还有某个穿红裙女孩踮脚吻上陈家公子耳垂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不是怕狗仔。”郑新鸣吐出一口白雾,“是怕有人拍到不该拍的东西——比如,邵家那位侄孙刚输掉的第三位伴游,正跪在舱室地毯上给他系领带;再比如,赵家孙子和赌王长子现在还在‘潮汐舱’里,赌的是谁先让那位米其林主厨亲手做的松露烩饭凉透。”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指甲刮过黑板:“付生,你跟我们不一样。你眼里没光,但也没雾。你盯着那些姑娘看,眼神像在估价——可又不像在买菜。”
付言终于抬眼,目光掠过郑新鸣肩头,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灰线,是香江与深圳湾交界处尚未熄灭的灯火余烬。“郑公子太高看我了。”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撕碎,“我只是在想,如果此刻船沉了,最先捞走的会是哪样东西?是那瓶82年拉菲的空瓶,还是郭公子腕上那块百达翡丽?”
郑新鸣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惊起甲板角落两只栖息的夜鹭。他拍了拍付言肩膀,力道很重:“好!就冲这句话,我认你这个朋友!”他忽然从内袋抽出一枚黄铜徽章,巴掌大,正面浮雕一只展翅衔珠的凤凰,背面刻着微缩的“1947”与一行小字:“粤东商会·永续之约”。
“拿着。”他不由分说塞进付言手里,“不是礼物,是凭证。往后你在香江,只要亮这个,码头、马场、拍卖行、甚至启德机场VIP通道——没人敢问你第二句。”
付言没推辞。徽章沉甸甸的,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显然不止一人曾这样握过它。他指尖触到背面刻痕的凹凸,像摸到了一段被刻意擦去又反复描摹的历史。
就在这时,舱门被猛地推开。李择凯脸色发白,额角沁着细汗,一把拽住付言手腕:“快!跟我来!”
他几乎是半拖半扶地把付言拉进电梯。郑新鸣在身后喊了句什么,声音被急速闭合的金属门截断。电梯下行,数字跳得极慢,镜面映出李择凯绷紧的下颌线和付言平静无波的眼睛。
“出什么事了?”付言问。
李择凯没立刻回答,只是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纸角已被汗水洇湿。他展开,递给付言。
那是一份传真件,抬头印着“香港特别行政区高等法院”,下方是几行加粗黑体字:【紧急禁制令:禁止付言先生于2008年12月23日零时起,以任何形式接触、持有、转移或处置名下所涉‘星瀚娱乐有限公司’全部股权及相关资产……】
落款日期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付言扫完,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纸页边缘。纸很薄,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烫得他指尖微颤。
“谁申请的?”他问。
“徐家。”李择凯声音沙哑,“徐楠的父亲,徐国栋,现任中纪委驻国资委纪检组组长。”
电梯“叮”一声停在B2层。门开,是地下车库。几辆黑色奔驰早已引擎低鸣,车窗贴着深色膜,像几只沉默的兽。
“他们怎么知道星瀚娱乐?”付言跨出电梯时忽然问。
李择凯脚步一顿。他侧过脸,路灯透过玻璃穹顶,在他瞳孔里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因为……星瀚娱乐的注册地址,是你三年前在美国旧金山签下的第一份艺人经纪合约的签约地。而那份合约,原件一直锁在徐家老宅书房的保险柜里——徐楠去年整理父亲旧物时,无意间发现的。”
付言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昨晚马书佟那通醉醺醺的电话,想起徐楠在菜馆门口低头系围巾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皮肤,想起她说话时总习惯性用食指轻轻敲击玻璃杯沿,节奏稳定得像秒针行走。
原来那场“被动相亲”,从来不是试探。
是收网。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如流星般掠过车窗。付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李择凯坐在他左侧,右手始终按在公文包上,指节泛白。
“星瀚娱乐”是付言重生后埋的第一颗钉子。表面看,它只是家注册资本五百万、勉强签下三个十八线网红的小公司。可实际上,它的股权结构层层嵌套:控股方是开曼群岛一家壳公司,最终受益人指向美国特拉华州一家信托基金——而该基金受托管理人,正是付言在美国读书时的导师、现已退休的法学泰斗罗伯特·克莱恩教授。
这套设计,本是为了规避国内资本监管,为日后收购海外流媒体平台铺路。付言算准了所有变量:政策风险、税务稽查、股东纠纷……唯独漏算了一点——徐家老爷子书房里,那台三十年没换过电池的老式保险柜,竟还完好保存着一份早已作废的纸质合约。
更漏算的是,徐楠会打开它。
车子驶出隧道,窗外豁然开朗。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扑面而来,璀璨得令人窒息。李择凯忽然开口:“付言,你知道徐家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吗?”
付言没睁眼:“不在权势,而在规矩。”
“对。”李择凯苦笑,“徐家祖训有三条:不贪、不欺、不妄言。所以他们从不直接施压,只做‘合规之事’——这份禁制令,每一条都援引《香港公司条例》第168条,法官签字盖章,程序天衣无缝。他们甚至提前七十二小时通知了你名下所有银行及律师行,冻结关联账户。现在,你连给蔡云霏转五百块买咖啡的钱都转不出去。”
付言终于睁开眼。车窗外,中环IFC大厦的玻璃幕墙映出他清瘦的侧脸,也映出身后几辆尾随车辆模糊的轮廓。
“他们要什么?”他问。
“两个选择。”李择凯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第一,你公开声明退出星瀚娱乐全部股权,并签署不可撤销授权书,将旗下艺人合约移交至徐家控股的‘青梧文化’;第二……”他顿了顿,“你和徐楠结婚。婚前协议已拟好,核心条款是:星瀚娱乐作为婚内共同财产,由徐楠全权代管五年。五年后,若公司估值增长超三倍,你可赎回全部股权;若未达标,则自动转为徐家产业。”
付言伸手接过文件。纸张冰冷,油墨味混着皮革气息钻入鼻腔。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徐楠亲笔签名旁,还附着一枚小小的指纹印泥——朱砂红,鲜亮得刺眼。
“她签的?”他问。
“她签的。”李择凯声音低下去,“今早八点,她独自去高等法院公证处办的手续。全程录像,无任何第三方在场。”
车子缓缓停在半岛酒店侧门。门童小跑着拉开车门。寒气裹挟着海风灌入车厢。付言下车前,忽然转身,将那枚黄铜凤凰徽章放回李择凯掌心。
“替我还给郑公子。”他说,“告诉他,今晚的派对,我很尽兴。”
李择凯没接:“付言,你疯了?这枚徽章能换三条命!”
“不。”付言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换一个答案。”
他迈步走进酒店旋转门,背影被琉璃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李择凯攥着徽章站在原地,直到付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大堂深处。
付言没有乘电梯。他沿着消防通道步行上楼,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单调的倒计时。二十七层,他推开安全门,走廊尽头是总统套房。房卡刷开,玄关感应灯柔柔亮起。
套房内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窗外,维港夜景流淌进来,将整片空间浸在流动的蓝与金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徐楠穿着米白色羊绒套装,膝上搭着一条同色薄毯。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英式红茶,杯沿残留着浅浅的唇印。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腕表在幽光里闪过一道微芒——那是块古董江诗丹顿,表盘背面刻着“徐楠·2003”。
“你迟到了四十三分钟。”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琴弦。
付言走到她对面坐下,端起其中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汤色浑浊。“路上堵车。”他啜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徐楠终于转过脸。她妆容很淡,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一幅水墨画不小心洇开的墨迹。“不是查你。”她望着他,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是查‘星瀚’。三个月前,我在证监会内部通报里看到一笔异常资金流——来自开曼群岛,经由卢森堡,最终注入你名下一家叫‘云岫科技’的空壳公司。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和你当年在旧金山签艺人合约的律所,只隔一条街。”
付言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所以,你父亲动用纪检权限调取了那份旧合约?”
“不。”徐楠摇头,“是我自己去旧金山找的。用了两周时间,走访了七家律师事务所,最终在一家破产清算事务所的档案室里,找到了那份被遗弃在‘已作废合同’箱底的原件。”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腕表冰凉的表壳,“付言,你是不是觉得,徐家人只会打官腔、讲规矩、用权力碾人?”
付言没说话。
“可规矩,也是人定的。”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付言心头莫名一跳,“比如,徐家祖训第三条——‘不妄言’。意思是,不说假话,但可以……不说话。”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付言面前。
“这里面,是星瀚娱乐近三年全部财务流水的原始数据,加密等级A+。同时,还有三份录音——分别是中宣部某司长、广电总局审查处副处长、以及央视某频道总监,在不同场合对你‘即将投资的影视项目’表达的‘高度期待’与‘政策倾斜意向’。”
付言盯着U盘,没动。
“你设局,”徐楠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退潮时的海,“用星瀚娱乐当诱饵,钓的是国内三大国有资本平台。你以为他们真不知道你背后站着马哥?不,他们知道。但他们更清楚,马哥需要你这个‘白手套’来绕过某些政策红线——比如,收购境外视频平台时,如何让国资背景的出资比例‘恰好’低于51%。”
付言终于抬眼。窗外,一艘游艇正驶过维港中央,探照灯扫过对面大厦玻璃幕墙,刹那间,整面墙壁都燃烧起来。
“所以呢?”他问。
“所以,”徐楠身体微微前倾,米白色羊绒衫领口滑落半寸,露出锁骨处一颗褐色小痣,“我帮你把火点得更旺些。只要你答应——婚礼后三天内,以个人名义向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捐赠五千万,专款用于乡村美育教育。这笔钱,由我亲自监督执行。”
付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焰火表演结束,久到茶杯里的残渣彻底沉淀。
“为什么?”他终于问。
徐楠没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进裤袋,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揉碎:
“因为我妈,是美院毕业的。她教了二十年美术课,最后死在去乡下支教的路上。车祸,刹车失灵。”
付言猛地抬头。
“那天,她包里还装着没来得及送出的水彩笔。”徐楠没回头,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付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徐家要的不是女婿,是棋子。可我想让你明白,有些棋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吃掉对方的帅。”
她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现在,轮到你选了。是要做被规矩困死的棋子,还是……和我一起,把这张棋盘掀了?”
套房陷入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呼吸。
付言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U盘,而是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然后,他拉开左胸内袋,取出一枚同样泛着温润光泽的黄铜徽章——比郑新鸣给的略小,背面刻着“1943”与一行小字:“沪上同济医学院·仁心之约”。
他把它轻轻放在徐楠手边的茶杯旁。
“我母亲,是同济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儿科医生。”他说,“2003年非典,她值完最后一个夜班,回家路上感染。去世前,她让我记住一句话——”
窗外,新的一轮焰火腾空而起,照亮他眼底一片沉静的海。
“医者仁心,不问出身;商人立信,岂惧风波?”
徐楠看着那枚徽章,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自己腕表背面的刻痕。动作温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所以,”她抬眸,直视付言双眼,“你的答案是?”
付言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悬在两人之间。
徐楠凝视那只手良久,然后,缓缓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两只手交叠的瞬间,窗外,维港上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花瓣纷扬坠落,映得整座城市恍如白昼。
而就在同一时刻,鹏城飞亚达大厦顶层会议室里,马哥正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越锁越紧。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署名栏赫然写着:“徐国栋”。
邮件正文只有两行字:
【马总,关于企鹅股份过户事宜,贵方需额外补充三份材料:
1. 付言先生近五年全部出入境记录;
2. 其名下所有境外账户的开户证明及资金流水;
3. 星瀚娱乐有限公司2005-2008年度全部审计报告(含底稿)。
另:请确保上述材料于72小时内送达中纪委驻国资委纪检组办公室。逾期,企鹅公司董事会将重新审议贵方董事席位资格。】
马哥重重靠进真皮座椅,闭上眼。十分钟后,他按下内线电话:“让班波律师马上来我办公室——带上他保险柜里,那份从旧金山联邦法院调取的、关于付言先生2005年医疗事故赔偿案的全部卷宗。”
挂断电话,他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这小子……到底还藏了多少个‘星瀚’?”
此时,香江半岛酒店二十七层,付言与徐楠交叠的手掌之下,那枚1943年的徽章正静静躺在茶渍未干的桌面上。铜质表面,一滴不知何时渗出的汗珠缓缓滑落,像一滴迟到了十五年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