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媛媛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哼了一声。
林安见状松了口气，连忙拿起一旁电话，问道：
“妮可？你怎么会有我这个号码？”
“这很重要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
季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指节泛白。他忽然觉得怀柔影视基地这二月的风比往年更刺骨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刚才林安随口提了句“四十万”，他下意识按美元换算——一美分掰成两半花的主儿，怎么突然就敢往柏林电影节扔钱？还是恐怖片？他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问了也是白问，这小子连央视都敢搭上线，还怕个温子仁？
林铛适时递来平板，屏幕亮着一封加密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栏赫然写着“Blumhouse Productions”，附件里是《Saw》柏林展映单元的官方邀请函扫描件，右下角印着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烫金徽章。季涛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三秒，突然想起去年在戛纳酒会上听人闲聊，说某家美国独立制片公司靠一部成本不到百万的片子撬动了整个北美票房格局。当时他当笑话听，现在却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四十万……”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拍完卖版权能回本？”
林安正弯腰帮刘艺菲把滑落的运动外套拉链重新扣好，闻言直起身，掸了掸袖口沾的灰：“版权？早卖完了。北美院线刚下映，日本、韩国、东南亚分销协议签到第三轮，法国买走了十年播映权——上个月迪士尼找布莱斯谈续集开发，报价单还没发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涛骤然收缩的瞳孔，“对了，他们想让我挂名执行制片人，片酬折算成迪士尼股票期权。”
季涛没接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做影视发行二十年，经手过最轰动的项目是《还珠格格》首轮播映权拍卖，那时他带着三份合同跑遍八大台，最后在BJ台会议室熬红了眼才拿下六百万打包价。可眼前这小子随口报出的数字，已经够买下当年整个《还珠》剧组的服装道具——还不带化妆师工资。
“你……真没跟迪士尼签？”季涛声音发干。
“签了框架意向书。”林安掏出手机点开邮箱，翻出一封标着“URGENT”的英文邮件，“不过得等柏林展映口碑出来再敲定细则。布莱斯说要是影评人夸‘颠覆类型片范式’，期权就按最高档结算。”他抬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你说巧不巧？温子仁昨天刚在推特发了张剧照，背景里那把锯子，是我让哆啦A梦用‘矿山素’合成的钛合金仿品——硬度比真货高37%，但重量只有三分之一。”
季涛猛地抬头看向哆啦A梦。蓝胖子正蹲在林逸脚边啃铜锣烧，腮帮子鼓鼓囊囊，见他望过来，还友好地晃了晃空掉的纸盒。
“……所以那电影根本不是你们拍的？”季涛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急忙补救，“我是说，特效团队是不是……”
“特效？”林安笑了，“全片零CGI。所有血浆用食品级红曲霉发酵液调配，断肢用硅胶模具+实时温控变色技术，连锯齿切割音效都是哆啦A梦用声波共振原理现场录制的。”他指了指远处正在调试轨道车的剧组，“《倚天》打戏损耗超标，是因为我们偷偷拆了两台威亚设备改装成液压模拟器——给李扬拍《盲井》矿坑坍塌戏用。”
空气静了三秒。刘晓丽悄悄拽了拽女儿衣袖，刘艺菲却盯着林安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的金属纹路，那是哆啦A梦最新款“时空褶皱”皮肤的接口。苏有朋摸了摸自己鼻梁上的旧伤疤——去年拍《少年黄飞鸿》时被铁棍砸中，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碰水，可三天后他竟在片场看见林安用一块发光的蓝布裹住他伤口，第二天结痂脱落得像剥熟鸡蛋。
袁莉突然插话：“镯子的事商量完没？金店下午三点前关门。”
话题被生生拽回地面。季涛如蒙大赦，赶紧掏出手机查金价，指尖却抖得划错三次。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揣着五千块盘缠闯北京，在潘家园地摊淘到一枚假翡翠镯子，回家哄母亲说“行市涨了三倍”，老太太戴着镯子去菜市场砍价，硬是把白菜论棵买变成了论斤称。如今他西装口袋里那张黑卡余额后面跟着七个零，可面对林安时，仍像当年攥着假镯子站在国贸大厦玻璃门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林铛已收起平板，转向刘晓丽：“刘女士，关于艺菲同学的试镜安排——”
“等等！”袁莉一把按住女儿肩膀，转头对林安挤眼睛，“茜茜她妈说要给你看样东西。”
刘晓丽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动作带着北方人特有的利落劲儿。她没递给林安，而是直接打开袋口，倒出一叠泛黄的作业本。纸页边缘卷曲，铅笔字迹被反复擦改出毛边，最上面那本封面用蜡笔画着歪扭的武侠人物，旁边标注着“张无忌·第一版造型”。
“她十岁开始画这个。”刘晓丽声音很轻，“每晚写完作业就涂满整本，我说别耽误学习，她就把数学题抄在张无忌衣服褶皱里——喏，这儿。”她指尖点向一页习题册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小字嵌在水墨山峦间，“解方程：X2-2X+1=0。答案写在赵敏的披风暗纹里。”
林安怔住了。他接过最薄那本，纸页脆得几乎要裂开。翻到中间，一张剪报飘落下来：1999年《北京晚报》文化版角落，登着《金庸小说改编影视剧大盘点》，配图是《倚天屠龙记》原著封面，铅笔圈出“张无忌”三个字，旁边批注：“主角太软，得加戏！”
“这孩子七岁进北影厂少儿班试镜，人家嫌她颧骨太高。”刘晓丽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我说那就自己画，画到导演看见为止。”
风掠过片场钢架，吹起刘艺菲额前碎发。她没看林安，只盯着自己运动鞋尖上沾的灰，脚踝纤细得像一截初春新抽的柳枝。林安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小姑娘抱着保温杯蹲在《射雕》片场围墙外，仰头看威亚吊着郭靖飞过树梢，保温杯盖沿还粘着半颗没吃完的糖渍山楂。
“林老师。”刘艺菲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得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我想演周芷若。”
全场寂静。季涛下意识去摸烟盒，发现今天没带。林铛的蔚蓝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刚收到财务部密报：《剑雨》后期预算因特效升级超支12%，而《盲井》矿区勘景费用比预估高出了217%。这些数字在她脑中自动折算成金店柜台里每克386元的足金价格，最终凝成一句未出口的结论：刘艺菲的试镜录像，必须出现在今晚柏林电影节官方展映片单的附加材料里。
林安把作业本轻轻放回牛皮纸袋，指尖拂过蜡笔画上张无忌模糊的眉眼。他想起哆啦A梦昨晚嘀咕过：“时空褶皱皮肤能同步记录用户情绪波动，检测到刘艺菲心率在见到你时提升43%，符合‘创作型人格触发阈值’。”
“周芷若……”他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转身走向道具组帐篷，“把张无忌的玄铁重剑拿来。”
众人愣住。那柄剑重达三十七公斤，剑身浇铸时掺了钛镍合金，寻常武指连挥五次就得歇气。刘艺菲却毫不犹豫跟过去，伸手去接剑柄。
“等等。”林安拦住她，从哆啦A梦兜里抽出一卷银灰色胶带。他撕下三寸长一段，精准贴在剑脊中央，胶带接触金属的瞬间泛起幽蓝微光。“这是‘重力调节薄膜’，能让你举起它时感觉像拎着羽毛球拍。”
刘艺菲握住剑柄。没有预想中的坠痛，只觉掌心一轻，玄铁重剑竟如纸片般悬停半尺。她试着挥动，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低沉嗡鸣，震得远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林安盯着她绷紧的小臂线条，忽然说：“明天早上六点，带上你所有画本，来怀柔东门停车场。”
“那儿没停车场？”季涛下意识问。
“有。”林安笑着指向远处荒废的砖窑，“我让哆啦A梦连夜改造了——现在是全华北最隔音的武术训练馆。”
袁莉突然拍手：“哎哟，那得给我留个VIP观景台！我要录视频发朋友圈！”
哆啦A梦默默掏出一盒铜锣烧塞进她手里，蓝圆脸上写着“求您闭嘴”。
暮色渐浓，片场探照灯次第亮起。林铛的平板弹出新消息：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确认《电锯惊魂》入围“全景单元”，展映时间为2月9日19:00。她合上设备，目光扫过刘艺菲汗湿的鬓角、苏有朋欲言又止的嘴唇、季涛攥着手机反复刷新金价页面的手指，最后落在林安身上。
他正弯腰帮刘艺菲整理被剑带刮乱的马尾，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斜斜覆在砖窑斑驳的墙面上，恍惚与三十年前某张泛黄的老照片重叠——照片里穿工装裤的小女孩踮脚够树杈，身后站着穿背带裤的男孩，正把一颗玻璃弹珠塞进她汗津津的掌心。
林铛的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是“资金链安全”的暗号。
她转身走向财务车，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规律得如同秒针行走。身后传来刘艺菲清亮的提问：“林老师，周芷若练九阴真经时，指甲会变黑吗？”
林安答得很快：“会。但真正的高手，会让指甲黑得恰到好处——既像淬毒的匕首，又像未拆封的墨锭。”
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金店橱窗。橱窗玻璃映出林安的侧脸，还有他身后刘艺菲仰起的、盛满夕照的瞳孔。那光芒如此锐利，竟将玻璃上“今日金价：386元/克”的电子屏字样，映得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