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1984小海岛,从获得情报开始 > 第578章 开业仪式(4000+)
    陈渔从鱼露晾晒场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他抬手抹了把汗,顺手将那根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旧草绳绕在手腕上——那是今早帮阿嬷捆柴火时顺来的,随手一绕,倒像条褪了色的腕带。他脚步没停,径直往码头方向走,心里却还盘着几件事:玻璃瓶到港时间、墨鱼丸试做批次的质检报告、还有镇山镇海刚捎来的口信——大哥那边托人捎了封信,说腊月十八启程,船票已定,只等风向好就开拔;小叔则在信里提了一嘴,说带了个“懂行的人”回来,姓林,是省水产研究所退下来的工程师,专攻海产保鲜与罐装技术。
    这消息让陈渔心头一跳。他没吭声,只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裤兜,指尖在粗糙的牛仔布上摩挲了两下。前世他听过这名字——林工,八十年代初就带着团队搞过低温速冻中试线,后来因经费问题半途而废,人也沉寂了多年。若真能请动他,海鲜加工厂的瓶颈几乎能破掉一半:现在鱼丸靠冰柜硬扛,运到县城就得连夜分销,再远点,路上化冻、变质、口感塌陷,全靠运气。可要是有了标准化速冻线,百洋鱼丸就能直送榕城、甚至厦市,冷链一通,品牌才算真正立住脚。
    他刚踏上码头石阶,就听见一声脆响——“啪!”
    抬头一看,是李长乐蹲在自家渔船尾板上,正用扳手敲打一台锈迹斑斑的柴油机。他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在夕阳里闪着油亮的光。见陈渔来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海风啃得发黄的牙:“渔哥,你来得正好!这破铁疙瘩今儿又罢工,我琢磨着,是不是喷油嘴堵了?”
    陈渔没答话,弯腰凑近听了几秒。机器喘气似的哼鸣里,确实夹着一种滞涩的“咔嗒”声,像是活塞顶着锈死的阀芯在硬顶。他伸手摸了摸曲轴箱外壳,指尖沾了层薄薄的灰黑油泥。“不是喷油嘴。”他直起身,从裤兜掏出半截粉笔,在船帮木板上画了个简略剖面图,“你看,这里——连杆轴承间隙大了,机油泵压力不够,润滑跟不上,转速一高,缸壁就干磨。你光清喷油嘴,治标不治本。”
    李长乐眨眨眼,挠挠后脑勺:“那……换轴承?”
    “换不起。”陈渔笑笑,“咱岛上没车床,也没配件。但可以垫铜皮。”他指着图上一处,“把旧轴承拆下来,用砂纸磨平两端,再剪两片零点三毫米厚的紫铜片,垫在上下瓦之间。铜软,能吃住变形,还能导热。先撑三个月,等新配件船运到,再彻底 overhaul。”
    李长乐眼睛一下子亮了:“渔哥,你咋啥都懂?”
    “不懂。”陈渔拍了拍他肩膀,“是以前修拖拉机的老技工教的。他说,穷地方的机器,不能按说明书养,得按‘活法’养——能跑、不漏油、不冒黑烟,就是好同志。”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陈渔回头,见是阿彪领着七八个年轻后生,正从礁石滩往码头跑,每人肩上扛着三四条青灰色的鳗鱼,鳞片在余晖下泛着幽蓝冷光。鳗鱼尾部还在抽搐,腮盖一张一合,水珠四溅。阿彪抹了把脸,喘着粗气喊:“渔哥!刚捞的,三十七斤重那条,活蹦乱跳!查昭说,今晚必须赶制第一锅墨鱼鳗鱼双鲜丸,明早送去镇卫生所——王大夫老婆坐月子,指定要吃这个!”
    陈渔点头,转身朝加工厂方向快步走去。路过村口老榕树时,他顿了顿。树根盘错处,一块青石碑斜插在土里,碑面被风雨蚀得模糊,只勉强辨出“陈氏宗祠”四字。他伸手抚过那道深深裂痕,指腹蹭到一丝凉意。这碑,是清末族里出的举人捐资立的,文革时被人推倒,断成三截,后来用铁箍箍着,勉强立回原处。去年修祠堂,有人提议重刻新碑,陈渔拦住了。他说:“裂痕留着,不是记仇,是记账——谁推的,谁扶的,谁拿米汤糊裂缝,谁偷偷给碑缝里塞过香灰……这些事,比字迹重要。”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加工厂后院,蒸汽锅炉正嘶嘶地吐着白雾。吴珍珍系着油渍斑斑的蓝布围裙,正指挥几个女工往竹匾里铺鱼糜。她鬓角汗湿,发卡歪斜,可眼神亮得惊人,手里一把不锈钢刮刀翻飞如刃,将鱼肉刮得细滑如膏。“桃花姐!芦荟叶切太厚了!得削成纸片薄!敷脸才透!”她头也不抬,冲角落里正低头切叶子的陈桃花喊了一句。陈桃花应了声,手下一顿,刀锋微颤——她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是十年前腌海蜇时被陶罐豁口割的,至今每逢阴雨天就隐隐发麻。
    陈渔站在门口没进去,只静静看着。吴珍珍忙得脚不沾地,却仍能分神盯住每个细节:刘晓梅揉鱼糜的手势不对,她立刻过去掰正对方手腕角度;金凤往糜里加蛋清时多舀了半勺,她眼尖瞥见,顺手抄起旁边空碗,精准接住溢出的蛋液,倒回桶里,一滴没洒。这女人像台精密的老式钟表,齿轮咬合无声,却分秒不差。
    “渔哥?”吴珍珍终于看见他,擦了擦手,快步迎过来,“墨鱼糜和鳗鱼糜都备好了,按你说的,鳗鱼剁得比墨鱼细三成,混匀时加了半勺山茶油——防粘,增香。”
    陈渔点点头:“温度呢?”
    “冷库刚调过,七度。糜体摸着凉,但没结霜。”
    “好。”他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墙角那只搪瓷盆——里面泡着十几枚青皮鸭蛋,蛋壳上用毛笔写着“海棠”二字。这是李海棠今早送来的,说是用自家母鸭下的蛋,按古法腌制,七天起沙,十五天流油,专为陈渔留的。“她人呢?”他问。
    “在前院搭芦荟架。”吴珍珍压低声音,“昨儿夜里睡不踏实,起来三回,煮了两碗姜糖水,全灌进你保温杯里了。”
    陈渔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向操作台。
    第一锅双鲜丸下锅时,蒸汽腾得满屋白茫茫。陈渔亲手搅动铁锅,动作不疾不徐,手腕稳得像焊在臂骨上。鱼糜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凝成浑圆玉润的丸子,浮起一层淡金色油星。他舀起一颗,吹了吹,轻轻一捏——弹韧,有劲道,断面细腻无孔洞。“火候刚好。”他递到吴珍珍嘴边,“尝。”
    吴珍珍没推辞,张嘴含住,嚼了两下,眼睛倏地睁大:“这……比上次试做的,鲜十倍!”
    “鳗鱼脂肪含量高,加热时析出的油脂,能把墨鱼的鲜味锁死在肌理里。”陈渔接过勺子,舀起第二颗,“再尝。”
    吴珍珍又咬了一口,忽然鼻子一酸。她别过脸,用手背狠狠蹭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挂起招牌式的利落笑容:“渔哥,这丸子,卖一块五一斤,我敢拍胸脯保证——全县供销社,没人敢进第二家货!”
    陈渔笑了,把勺子放回锅沿,金属碰撞声清越:“明天一早,你带三箱去县里。找老孙——就是以前卖你桂花糕那位。告诉他,百洋鱼丸,不赊账,不返点,但每卖出十斤,送一斤给卫生所产妇。钱,我亲自跟他结。”
    吴珍珍一愣:“可老孙那人……”
    “他女儿去年难产,是王大夫接的生。”陈渔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他记得。”
    夜渐深,加工厂灯火通明。陈渔没走,坐在窗边小凳上整理账本。煤油灯罩被他擦得锃亮,光晕温柔地铺开,照见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鱼露成本核算、海蜇回收桶押金明细、墨鱼丸原料损耗率……忽然,窗外掠过一道黑影。他抬头,见是小胖墩陈大地,穿着小号背心短裤,赤脚踩在泥地上,怀里紧紧搂着个搪瓷缸,缸口用纱布盖得严严实实。
    “爹!”孩子气喘吁吁,把缸往桌上一墩,纱布掀开——里面是半缸金灿灿的蛋黄油,浮着细密气泡,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阿娘说……这是她今早熬的,让我送来,说你胃寒,喝这个暖。”
    陈渔怔住。他盯着那缸油,喉间发紧。前世母亲病危那晚,也是这样一碗蛋黄油,他守在床边,看她枯瘦的手一遍遍搅动油锅,说“渔啊,这油最补气,喝了,明年就能娶媳妇”。可那年他没喝完,她就闭了眼。
    “爸?”小胖墩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浸在海水里的黑曜石,“阿娘说,你小时候,她也这么给你熬过。”
    陈渔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掌心触到一片温热汗意。他没说话,只是揭开缸盖,舀起一勺金油,缓缓倾入自己面前那杯凉茶里。琥珀色的液体旋开,氤氲升腾,甜香混着茶涩,在灯下缭绕成雾。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胃里霎时涌起一股暖流,缓慢、坚实,仿佛有根看不见的藤蔓,正从腹中悄然向上攀援,缠住每一寸冷硬的骨头。
    此时,院外传来窸窣声。陈渔抬眼,见李海棠倚在门框上,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她没进来,只静静看着他,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芦荟叶,叶缘还沁着晶莹水珠。
    陈渔放下杯子,朝她伸出手。
    她没动,只把芦荟叶往前递了递。
    他接过来,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指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屋蒸腾的暖意:“吴珍珍说,你答应她,年底给她涨工资。”
    “嗯。”
    “她还说……你答应让她管采购。”
    “嗯。”
    “那……”她顿了顿,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颤了一下,“你答应过我的事,算不算数?”
    陈渔望着她,良久,嘴角慢慢扬起:“哪件?”
    李海棠终于迈步进来,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她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张供销社进货单,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小字:“百洋芦荟精华试制计划”,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瓶子草图。
    “这张纸,”她把单子按在他摊开的账本上,指尖点了点那行字,“我写了三天。你签个字,我就信你。”
    陈渔没去拿笔。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眼下一道极淡的青影——那是昨夜熬夜切芦荟叶留下的痕迹。然后,他俯身,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清晰的唇印。朱砂色的印痕,像一枚小小的、滚烫的印章。
    “签了。”他直起身,声音低沉,“现在,你是我百洋第一个股东。”
    李海棠没笑,也没躲。她只是垂眸,盯着那枚唇印,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海潮声涨起,呜咽般漫过礁石,又缓缓退去。她才抬手,将那张进货单仔细叠好,塞进自己胸前的衣袋里,动作轻得像藏起一枚初生的贝壳。
    陈渔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白天老太太的话——“他哪能跟大地瓜比,这才是你的心头肉。”
    心头肉么?
    他低头,重新翻开账本,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窗外,一只夜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碎银般的月光,飞向远处渔火明灭的深海。
    账本空白处,他最终写下一行小字:
    “芦荟精华项目启动。首批试产五十瓶。成本预估:八毛三分。售价:三块五。利润分配:海棠七成,渔三成。备注:此账,不入公账,另立私册,只二人可见。”
    笔锋收束,墨迹未干。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啦作响。陈渔合上账本,起身推开窗。咸风扑面,卷走最后一丝暖意,却吹不散指腹残留的、那抹浅浅的芦荟清香。
    远处,第一颗星子刺破墨蓝天幕,冷冷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