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1984小海岛,从获得情报开始 > 第577章 准备开业
    李海棠蹲在院角那片新翻的土垄边,用小锄头轻轻松松地刨出一排排浅沟,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凉丝丝的。她额角沁出细汗,发丝被海风撩起又落下,黏在颈侧。芦荟苗是今早托赶集的阿彪从镇上带回来的,一共三十六株,叶肉厚实、边缘锯齿清晰,叶面泛着一层蜡质的青光——陈桃花说,这是“青刺王”,三年生的老苗,比寻常芦荟多两成胶质,敷脸前三日得先浇一遍淘米水养根,七日后才能剪叶取汁。
    海棠没敢直接剪。她把苗挨个栽进土里,每株间隔一尺半,用竹片插好标记,又拎着铁皮水壶,沿着垄沟慢慢浇。水渗下去时,泥土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像婴儿吞咽。她盯着那些刚埋下的根须,忽然想起吴珍珍前两天说的话:“你别看陈桃花笑得甜,她男人走那年,她才二十三,守寡守得滴水不漏,连婆婆病重那会儿,都没让外人进过她家堂屋半步。”海棠当时只笑着应了句“桃花姐勤快”,可这话却像颗小石子,沉进心里,咕咚一声,再没浮上来。
    正出神,院门吱呀响了。陈渔拎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裤脚卷到小腿肚,沾着海藻碎屑和盐霜,鞋底还粘着几粒亮晶晶的贝壳渣。他把袋子往青砖地上一蹾,扬声道:“喏,第一批鱼露样品,十瓶,全按你说的,贴了‘百洋’红标,瓶底压了‘1984·初酿’——我让二叔公亲手封的,他手抖,但封得比谁都紧。”
    海棠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泥,接过一瓶。玻璃瓶身透亮,琥珀色液体在午后斜阳里泛着蜜糖似的光泽,晃一晃,有微微拉丝感。她拧开瓶盖,一股咸鲜中裹着微酸的气息猛地钻出来,不是腥,是深海里晒透的阳光味道。她没尝,只把瓶口凑近鼻尖,闭眼吸了一口气,喉头动了动。
    “这味儿……比去年试酿的浓。”她说。
    “发酵缸底下垫了三块火砖,每天晨昏各测两次温,高了掀蓑笠,低了盖稻草。二叔公睡在晾晒场边上那间破棚子里,半夜爬起来搅三回。”陈渔掏出烟盒,没点,只叼在嘴边,“今早查昭来过,说君山码头热库里那批墨鱼解冻得刚好,明天一早阿彪他们就得下刀。墨鱼丸得赶在腊八前定型,不然冬至一过,潮气重,丸子容易返潮发黏。”
    海棠拧紧瓶盖,指尖在瓶身红标上摩挲了一下。“查昭又提火锅了?”
    “提了。还画了张图,铁皮锅分格,中间圆孔烧炭,四周四格,分别烫鱼丸、海蜇、花枝、虾滑。他说叫‘四海升平锅’,名字是我改的——太文气,老百姓记不住。现在叫‘百洋团圆锅’,锅底配我们鱼露调的酱料,加姜末、蒜蓉、一点点辣豆瓣——辣豆瓣是找镇上老酱坊订的,不放辣椒籽,只取红油。”陈渔弯腰,从蛇皮袋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喏,给你带的。桃花嫂子今早给的。”
    海棠解开纸包,里面是两小块芦荟鲜叶,切口平整,断面渗出清亮胶液,泛着淡淡的绿荧光。“她怎么知道我种芦荟?”
    “昨儿你去供销社领布票,她就在隔壁粮油店买糯米粉,听见你跟刘晓梅讲‘芦荟要等七天后才能用’。”陈渔顿了顿,“她还说,你种的这青刺王,叶脉比她家的粗半分,怕是今年雨水太足,胶质要稀些——所以特意挑了最厚的两片给你,让你先试试效果。”
    海棠没说话,把芦荟叶包好,放进厨房窗台上的搪瓷盆里,又舀了一勺清水盖住。她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玻璃罐,每个罐底都贴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日期和字迹:“1983.3.12,陈桃花赠,芦荟蜜膏”“1983.6.17,陈桃花赠,芦荟甘油”……最早的那罐,封口蜡还是鲜红的,可罐身已蒙了层薄灰。
    她数了数,十二罐,全没开封。
    陈渔倚在门框上,叼着没点的烟,看她数罐子。“你真信她?”
    海棠的手指停在第七个罐子上,指甲轻轻刮了刮罐底纸条。“不信。可我更不信自己——去年冬天我脸上起干皮,擦了三天雪花膏,越擦越裂。后来用了她这罐芦荟蜜膏,三天就好了。”她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陈渔脸上,“你说,一个寡妇,为什么十年如一日,每年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准时送一罐芦荟制品?不收钱,不求事,就坐在我家门槛上,看着我抹完才走。”
    陈渔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捏扁了扔进灶膛。“二叔公说,她男人死前,给她留了个方子,写在一本《本草拾遗》夹页里。说是祖上传的,专治渔民常年湿寒落下的关节痛。可她没熬药,全捣成芦荟膏,送给岛上所有女人——阿彪老婆、刘晓梅、金凤、甚至小嫂子产后腰疼那会儿,她也送了一罐。”
    海棠怔了怔。“那……她自己用吗?”
    “不用。”陈渔声音低下去,“她手腕内侧有道疤,很深,像被刀割过。二叔公说,那是她男人走后第三天划的,没流多少血,就那么一道口子,结痂后一直没消。她用芦荟膏给别人敷脸、敷手、敷腰,自己却从来不用。”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动海棠鬓边一缕碎发。她忽然想起陈桃花每次来,总爱坐在东边那棵老榕树影里,手里永远拿着一把小银剪,咔嚓咔嚓,剪掉芦荟枯黄的叶尖。剪下的叶子从不扔,全收进蓝布兜里,回家后碾碎,滤汁,熬膏。她剪得极慢,动作轻得像在碰婴儿眼皮。
    “明天……我去她家坐坐。”海棠说。
    陈渔没应声,只从口袋摸出个硬壳本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鱼露包装厂下周开工,第一批订单三百箱,全是外贸口的——香港‘海味记’老板亲自来谈的,说要拿去配广式腊味。查昭连夜改了标签,英文名印成‘Baiyang Fish Essence’,底下加了行小字:‘Fermented 12 Months in Sea Salt & Sunlight’。”
    海棠走过去,手指点在那行英文上。“他懂英文?”
    “不懂。抄的。”陈渔笑,“抄的是我昨儿背给他听的。我说‘阳光’不能写sunshine,得写sunlight,因为fish essence是靠日光发酵,不是靠日光浴。”他合上本子,“对了,小嫂子今早又去老太太那儿闹了,说你拒她进厂是故意羞辱陈家媳妇。老太太气得摔了搪瓷碗,碎片划破手,血滴在‘福’字春联上——那春联还是你年前写的。”
    海棠垂下眼。“她乳腺堵得厉害,昨晚我撞见她在柴房揉胸口,疼得直哼哼。我让她来我这儿喝蒲公英茶,她嫌苦,甩手走了。”
    “你明知道她堵的是心,不是奶。”
    海棠猛地抬眼。“那你呢?你心里堵什么?”
    陈渔一愣,随即咧嘴:“堵你这院子种满芦荟,以后我进屋得先报备,免得误闯‘美容圣地’,被你拿芦荟汁当驱虫水泼。”
    海棠没笑,转身进了厨房,舀了半瓢冷水倒进搪瓷盆,把那两片芦荟叶浸进去。水渐渐泛起淡绿。她盯着水面,忽然问:“陈渔,如果有一天,我发现陈桃花送我的芦荟膏里,掺了别的东西……比如,能让女人忘掉疼的东西,或者,让男人看见我就想躲的东西……你会信我,还是信她?”
    陈渔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海风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他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点燃那支一直叼着的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信你剁了她的手。”他吐出一口烟,“然后帮你把剁下来的手,泡进鱼露缸里——腌三年,够入味。”
    海棠终于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眼角沁出泪花。她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个青花小碟,盛了半碟白糖,又用小刀小心刮下芦荟叶内侧透明胶质,厚厚一层,颤巍巍堆在糖上。“你尝尝。”
    陈渔凑过去,伸出舌尖舔了一点。清冽微苦,甜味随后涌上来,像海水退潮后滩涂上析出的盐晶,又像暴风雨过境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行啊。”他咂咂嘴,“比鱼露还上头。”
    傍晚,查昭踩着辆二八杠自行车冲进院子,车把上挂的铝制饭盒哐当作响。“成了!墨鱼丸定型了!”他跳下车,额头全是汗,手里挥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君山医院的检验报告!蛋白质含量28.7%,脂肪5.3%,无致病菌!阿彪说,他儿子咬了一口,当场把丸子塞回嘴里,说‘比肉还香’!”
    陈渔接过化验单,扫了一眼,随手夹进本子里。“明早蒸一锅,送三份去村委会、卫生所、还有……陈桃花家。”
    查昭一愣:“送她家?”
    “送。”陈渔点头,“告诉她,丸子里没加防腐剂,只用鱼露调的卤水腌过——她要是觉得不够劲,下次让她教我们怎么用芦荟汁做天然保鲜剂。”
    查昭挠挠头,咧嘴笑了:“行!那我顺路把这盒墨鱼丸给她送去——刚出锅,还烫嘴。”
    他跨上车,铃铛叮当远去。海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骑车拐过榕树,身影被暮色一点点吞没。她低头,发现搪瓷盆里的芦荟水已彻底变绿,像一小片凝固的海。她伸手搅了搅,水面荡开涟漪,倒影里,自己的脸模糊晃动,眉眼却比昨日清晰几分。
    夜里,海棠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鱼露晾晒场中央,四周全是瓮缸,缸顶蓑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揭开一缸,里面没有鱼露,只有满满一缸芦荟叶,层层叠叠,叶脉里流淌着琥珀色液体,散发出鱼露与芦荟混合的奇异香气。她俯身去捞,指尖刚触到叶面,整缸叶子突然活过来,缠住她的手腕,顺着小臂往上攀爬,叶片边缘的锯齿温柔地刮过皮肤,不疼,只痒。她想喊陈渔,喉咙却发不出声。这时,陈桃花从缸后转出来,腕上那道旧疤泛着银光,她递来一把银剪,剪尖指着缸底:“别怕,剪掉坏的,好的自然就长出来了。”
    海棠猛地睁开眼,窗外月光正亮,静静铺在窗台上那盆芦荟上。她坐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走到窗边。月光下,芦荟叶片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见,每一片都像一把微缩的小刀,却稳稳托着整株植物,迎向夜风。
    她伸手,轻轻掐下一小片嫩叶。断口处渗出的胶液,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没放进搪瓷盆,而是直接贴在自己左脸颊上。凉意瞬间沁入皮肤,像海潮漫过脚背。
    远处,灯塔的光束缓缓扫过海面,白光掠过屋顶,又沉入黑暗。新的一天,正无声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