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温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追念华夏教化远大,遗泽万方,思皇考脱夷入夏之意旨,因以破除旧俗,以通婚结好,消解嫌隙,浑然如一也,玉成开国以来未有之佳话。”
“既归籍玉牒,愿卿不负朕望,...
高丽眼前一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咬牙咽了回去。他死死攥住马缰,指节泛白,青筋在额角暴起如蚯蚓般蠕动。那报信的亲兵跪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鼻涕混着泪水糊了满脸,话音未落,身后又踉跄奔来三四个溃卒,盔歪甲斜,刀鞘空荡,脸上血污与雪水混成泥浆,连滚带爬扑倒在高丽马前,齐声哭嚎:“将主!张防御使……张防御使没出来啊!”
“闭嘴!”高丽一声厉喝劈开风雪,震得近旁几名将领耳膜嗡鸣。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竟似踩在自己心口上。他一把揪住最先报信那亲兵的领子,将人拽得离地半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骨:“你亲眼所见?张善用没出来?”
“小……小人亲眼所见!”那亲兵涕泪横流,“张防御使立在山顶,见我军冲入营中火光骤起,还举臂大呼‘赢了’……可转眼间,那片黑地里就涌出整队整队的宋梁重甲!张防御使……张防御使刚转身要下山,忽见山腰处火把连成一线,自西向东疾驰而至——是宋梁骑兵!他们……他们根本不是从营内杀出,是从山脚绕上来的!张防御使被截在半山,小人只听见一声惨叫……再……再没见人影……”
高丽的手猛地松开,那亲兵瘫软在地,抽搐不止。高丽却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原地,目光直勾勾投向青麦陂北麓——那里,金营方向灯火依旧通明,但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号角声,此刻竟已渐渐稀疏下去,唯余零星几处火光在雪幕中明明灭灭,像垂死萤虫最后的微光。
“绕山……”他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他们早知道山势不高不陡……早知道步卒能攀……早知道山顶视野开阔……早知道我们必以灯火判粮仓……”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惊起飞鸟数只,扑棱棱撞进浓墨般的夜色里。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抽出佩刀,“呛啷”一声寒光裂雪,刀尖直指北面金营,刃上映着远处几点幽微灯火,晃得人眼晕:“好!好一个卢硕!好一个李朔!十八岁?毛都没长齐?——本帅今日才知,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妖孽!”
副将闵明珠脸色煞白,上前一步低声道:“将主,事已至此,当速决断!两千精锐已失,若主力再滞留河岸,明日天明,敌军必挟胜势反扑,我军士气尽丧,恐难立足!”
“反扑?”高丽冷笑,刀尖缓缓下压,指向脚下冻得发亮的冰河,“他们想反扑,先得过这条河!冰面虽厚,却经不起千军万马踏击——尤其今夜风雪未歇,冰层暗裂之声隐约可闻。”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诸将,“传令:全军即刻回营!不得点灯,不得喧哗!辎重弃之河岸,战马牵入中军帐区!所有火塘熄灭,只留哨岗微光!”
众将一怔,尤戎脱口而出:“弃辎重?那可是四千人三日口粮!”
“口粮?”高丽刀尖轻点自己心口,“心若乱了,有粮也是饿殍!今夜一败,敌军必以为我军胆寒,明日清晨定会遣轻骑试探。若见我营灯火稀疏、人马寂然,必疑我军已遁!——那就让他们疑去!”他眼中寒芒暴涨,声音斩钉截铁,“本帅偏不退!偏不走!今夜便在冰河南岸扎下钉子,等他们来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传令斥候,即刻渡河,潜入敌营外围!不必探虚实,只盯紧一事——李朔是否亲临营门观战?若见他立于高台,披甲执锐,目视我营方向……立刻回报!”
众人悚然。陈显宗曾言,李朔擅战略而疏细节,此战却处处透着对人性的精准拿捏:背山扎营是诱饵,灯火明暗是钓线,雪墙是伏笔,而此刻这寂静无声的冰河对岸,分明是张开的巨口,只待猎物自投罗网。
风雪更急了,卷着雪粒子抽打在铠甲上噼啪作响。高丽收刀入鞘,转身踏上临时搭就的木台。他不再看北面,而是凝神望向西南——那是青麦陂最险峻的鹰愁崖,壁立千仞,雪覆如刃。他忽然问:“卫老爹,你说……若有一支百人敢死队,趁夜攀上鹰愁崖顶,居高临下,以火箭射我营中粮草堆……可行否?”
卫老爹正蹲在火塘边拨弄炭火,闻言手一顿,抬头时皱纹深如刀刻:“鹰愁崖?那崖壁冰溜子比刀锋还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攀上去?怕是没十个,摔死九个半。再说……”他枯瘦手指朝南一指,“您瞧见没?金营东南角,那几排低矮木棚,檐角都压着青石板,棚顶覆雪厚实平整——那是专为藏战马搭的厩房。战马最怕火燎,一旦惊起,踹塌营栅,踩踏辎重,比火箭管用十倍。”
高丽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几排不起眼的木棚。果然,檐角青石压得严丝合缝,雪层覆盖均匀,毫无被踩踏或翻动痕迹——显然,金军早将最易惊扰的战马,安置在远离营门、地势最低、且被厚重木结构严密遮蔽的角落。这安排,比任何精妙阵图都更显其心思之缜密。
“呵……”高丽胸腔里滚出一声浊气,竟似叹息,“藏马于地,藏兵于暗,藏计于静……卢硕,你到底还有多少‘没想到’?”
他猛地抬手,指向西南鹰愁崖:“传令!调五百弓弩手,携火油箭矢,即刻潜行至鹰愁崖下!不许攀崖,只守崖根!若见金营有异动——哪怕一只野兔窜出营门——立刻放火箭!不必瞄准粮草,只射营栅、射旗杆、射任何能起火的物件!火一起,便擂鼓呐喊,佯作大举攻营之势!”
“这是……”尹明珠不解,“虚张声势?”
“不。”高丽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是逼他们‘动’。金营若静,我便静;金营若动,我便知其虚实。火箭一起,他们必然分兵救火、加固营栅、提防夜袭……那时,我军斥候就能看清,他们究竟把精锐埋伏在哪一处!——今夜这盘棋,本帅还没输,只是……”他目光如鹰隼掠过雪幕,声音沉入风雪深处,“只是刚刚掀开第一枚棋子。”
此时,金营之内,李朔正立于新筑的夯土高台之上。他未披重甲,只着玄色窄袖皮袍,腰悬佩刀,肩头落满新雪也不拂拭。陈显宗立于身侧,手中捧着一只铜壶,壶嘴正徐徐喷出白气,氤氲了两人眉宇。
“子胤,你看。”李朔抬起手,指向南岸。风雪稍歇,月光艰难地撕开云隙,在冰河上投下一片惨白清辉。那片清辉之下,高丽大营轮廓清晰可见,灯火稀疏得近乎诡异,唯有中军帐区几簇微光,在寒风中摇曳如豆。
“他没动。”陈显宗轻声道,铜壶中的热气袅袅升腾,“半个时辰了,篝火未增,人影未稠,连巡哨的节奏都未曾乱过半拍。这不像溃军,倒像……一座蛰伏的火山。”
李朔颔首,目光如炬,穿透风雪与距离:“他在等。等我们因胜而骄,等我们因胜而躁,等我们因胜而分兵追击……甚至,等我们因胜而懈怠,忘了那两道尚未完工的雪墙。”
他忽然抬手,指向西南鹰愁崖方向:“子胤,若你是高丽,明知我军伏兵已出,粮草无虞,战马安然,你下一步,会往哪里落子?”
陈显宗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鹰愁崖黑黢黢的轮廓在月下如同巨兽脊背。他沉默片刻,铜壶中的热气渐弱,声音却愈发清晰:“若我是高丽……不会赌那百人攀崖。崖太高,太险,胜算太低。我会赌……赌人心。”
他放下铜壶,指向金营东南角那几排低矮木棚:“战马安稳,是因它们被藏得好。可人呢?五千将士,一夜鏖战,斩首近千,缴获甲械无数,人人热血未冷,个个跃跃欲试。胜则思进,古之常理。高丽若在此时,于鹰愁崖下放几支火箭,擂几通鼓,呐喊几声……营中将士,有几个能按捺得住不出营查看?有几个能忍住不请命追击?”
李朔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笑意:“所以,我让尤戎、马骁、余庚九三人,各率五百精骑,此刻正伏于营后三里外的雪坳之中。不许点灯,不许饮马,只听号炮——若南岸火箭升空,鼓声大作,三支骑军即刻分三路,一奔鹰愁崖下虚张声势,二绕至高丽大营侧后,三直插冰河上游,掘开冰面!”
“掘冰?”陈显宗眸光一闪,“河水灌入营区?”
“不。”李朔摇头,目光投向南岸那片死寂的营地,“是让冰河改道。上游冰裂,水流激荡,下游冰层必受震动。高丽营扎在河岸软沙之上,地基本就不稳。若冰河暗涌,沙地松动……他那些看似坚固的营栅、壕沟、甚至中军帐的木桩,都会在无声无息间……倾斜、歪斜、最终……轰然坍塌。”
陈显宗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抚掌大笑,笑声清越,震落高台檐角积雪:“妙!妙极!不伤一卒,不费一矢,只借天地之力,便教他千营万帐,顷刻化为流沙陷地!这才是真正的‘速战’——快到他连败在哪里,都不知道!”
风雪复又转急,呜呜卷过青麦陂山谷,仿佛天地也在屏息。李朔负手而立,玄色身影融于雪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星坠入深潭,倒映着南岸那片死寂灯火,也映着即将倾泻而下的、无声的洪流。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疾步登上高台,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禀校尉!南岸……南岸鹰愁崖下,火箭升空!三支赤红火矢,破空如流星!”
李朔与陈显宗相视一眼,无需言语。李朔只轻轻抬手,向东南方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三里之外,雪坳之中,三支骑军如蛰伏已久的游龙,同时昂首。尤戎抽出佩刀,刀锋划破寒夜;马骁勒紧缰绳,战马喷出团团白雾;余庚九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三人几乎同时,狠狠挥下手臂——
蹄声如雷,却未奔向南岸,而是如三股黑色激流,一头扎进更深的雪幕之中,朝着各自的目标,无声奔涌。
而金营东南角,那几排低矮木棚内,数千战马忽然齐齐扬首,竖耳,鼻孔翕张,喷出灼热白气。它们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铁蹄叩击冻土,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咚咚”声,宛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催命的鼓点。
高丽站在木台上,望着鹰愁崖方向升腾而起的三道赤红火光,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他缓缓拔出佩刀,刀尖斜指苍穹,声音穿透风雪,清晰送入每一名将领耳中:
“来了。好戏,开场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亲兵踉跄扑来,声音撕裂般凄厉:“将主!上游……上游冰河!冰层……裂了!水……水漫上来了!”